猥褻兒童案中未成年人的綜合司法保護

肖楠　趙登倫　鄒培

摘 要：幼兒園、學校、教育機構是性侵、猥褻未成年人犯罪的高發場所，涉案教育機構往往存在管理不嚴，用人失察等問題。司法實踐中，通常只重視對罪犯的刑事打擊，而忽視追究教育機構的民事責任。檢察機關可采取告知、支持起訴等方式，幫助受到嚴重精神損害的未成年人監護人向應承擔特殊侵權責任的教育機構單獨提起精神損害賠償，保障未成年被害人合法權益。同時，督促教育機構更好的履行教育、管理職責。檢察機關根據案件中反映出的突出問題和隱患，及時向教育監管部門制發檢察建議，督促監管部門積極履職，消除安全隱患，為未成年人健康成長和全面發展營造良好的社會環境和法治環境。

關鍵詞：性侵幼女 檢察保護 支持起訴

[基本案情]2019年2月至5月期間，被告人王某某利用其在女兒王某甲開辦的連云港某民辦幼兒園擔任門衛兼保安的工作便利，采取關閉教室監控、隔著被害人武某的褲子或者脫掉被害人的褲子、用手撫摸被害人陰部等手段，先后三次對被害人實施猥褻。

連云區人民檢察院經審查認為，王某某的行為觸犯了刑法第237條第3款的規定，應當以猥褻兒童罪追究其刑事責任。王某某對檢察機關指控的犯罪事實和證據沒有異議，并自愿認罪認罰。2019年9月12日，連云區人民檢察院依法以涉嫌猥褻兒童罪對王某某提起公訴。2019年11月18日，連云港市連云區人民法院以猥褻兒童罪判處王某某有期徒刑4年。王某某認罪伏法未上訴。

連云區人民檢察院于2019年9月18日依法支持被害人武某的父母向連云區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訴訟，要求涉案教育機構及其負責人王某甲支付精神損害賠償金5萬元。2019年10月25日，雙方達成調解協議，該涉案教育機構負責人王某甲當場付清了35000元賠償款。

一、 案件辦理中的難點

（一）被害人無法通過刑事附帶民事訴訟主張精神損害賠償

由于性犯罪侵犯的是被害人的身體而非財產，故其對被害人產生的物質損害較少，通常賠償醫療費、誤工費等。相較而言，犯罪行為給被害人尤其是幼女及家庭帶來的精神損害是巨大的。但根據刑事訴訟法第101條規定，“被害人由于被告人的犯罪行為而遭受物質損失的，在刑事訴訟過程中，有權提起附帶民事訴訟。”而對于刑事附帶民事訴訟中主張精神損害賠償，人民法院則不予受理。但從現實情況考慮，該案被害人武某在案發后出現了愛脫褲子、愛光屁股、不愛說話等異常表現，其精神所受的損害遠大于物質損害，被告人承擔刑事責任后，仍無法彌補對被害人所帶來的損害。

（二）訴訟周期長、執行難等將影響被害幼童及時治療

未成年人，尤其是幼童在遭受性侵害之后會表現出創傷后的應激障礙（PTSD）現象。在本案中，5歲的被害人武某在遭受保安多次猥褻后，出現愛脫褲子、愛光屁股、不愛說話等異常表現，從臨床心理學診斷視角來看，如果不及時對被害幼童進行心理健康輔導和治療，這種癥狀會維持數年甚至終生。我國刑事訴訟的流程短則數月，長則半年，即使被害幼童一方通過訴訟贏得賠償款，也會面對訴訟周期長、執行難等現實問題，影響被害幼童及時得到治療。

二、 解決難題的有效措施

（一）提前介入，謹慎審查，嚴懲性侵害兒童犯罪

被害人武某年僅5歲，且是在首次遭受性侵害3個多月后才由其監護人報案，此類案件的特殊性和隱蔽性導致在案件辦理過程中普遍存在證據少、取證難以及認定犯罪難等客觀問題。因此該案案發后，連云區人民檢察院加強與偵查機關制約配合，第一時間提前介入偵查活動，就偵查取證的思路、方向和重點提出建議，引導偵查機關全面、客觀收集證據，形成打擊性侵幼女犯罪合力，確保案件質量。

在以往辦理此類案件過程中，兒童在遭受性侵后，如果讓被害人反復敘述被侵害的細節和過程，原本可能淡忘的經歷會在記憶中得到強化，使得被害人的心理恢復更加困難，加之被害人的親屬、老師同學和在司法辦案中辦案人員的言語，往往會對被害人造成“二次傷害”。連云區人民檢察院考慮到“二次傷害”的可能性，在該案辦理過程中多次與偵查機關召開聯席會議，就辦理性侵害等嚴重危害未成年人人身權利的違法犯罪案件通知檢察院提前介入偵查，對被害人采取一次全面取證等方面達成了一致意見，并會簽了《關于在性侵害未成年人犯罪案件中開展“一站式”詢問被害人工作的實施意見》，實現一次性開展案件詢問、證據提取、心理疏導等工作，最大程度避免對被害幼童的“二次傷害”。

（二）明確賠償責任，支持被害人起訴，激活“教育機構賠償”制度

檢察機關在審查中發現被害人武某在案發后的異常表現，聘請了青少年心理專家對被害幼女異常精神狀態成因、程度、潛在危害性進行評估。經評估，被害人出現的人際交往能力退縮，脫褲子等行為與猥褻行為有關聯，屬于創傷后應激障礙（PTSD），急需心理干預及治療。但被害方無法向被告人提起民事訴訟主張精神損害賠償，檢察機關經審查決定從民事侵權角度支持被害人依法起訴教育機構索要精神損害賠償。

侵權責任法第22條規定：“侵害他人人身權益，造成他人嚴重精神損害的，被侵權人可以請求精神損害賠償?！?第38條規定：“無民事行為能力人在幼兒園、學?；蛘咂渌逃龣C構學習、生活期間受到人身損害的，幼兒園、學?；蛘咂渌逃龣C構應當承擔責任，但能夠證明盡到教育、管理職責的，不承擔責任?！边B云區人民檢察院經審查認為，涉案的教育機構對其托管的兒童負有看管、照顧以及保護兒童人身不受傷害的義務，被害幼童作為無民事行為能力人，在該機構學習、生活期間受到該機構工作人員侵害致精神嚴重受損，該機構應承擔責任。同時連云區人民檢察院查明，該機構無教育資質、對聘用人員審核不嚴，屬于未能盡到管理、保護職責，導致無民事行為能力人武某在該機構學習期間受到身心傷害。該機構應當承擔民事賠償責任，賠償被害人相應的精神損害撫慰金。

連云區人民檢察院及時向被害人武某的父母告知其可以向幼教機構單獨提起民事訴訟，要求精神損害賠償，并為其申請了法律援助律師。2019年9月，被害人父母向法院提起民事訴訟，檢察機關依法支持起訴，并在法庭審理階段，充分釋法說理，最終雙方達成調解協議，該教育機構當場付清賠償款35000元。本案中，被害人武某的父母不懂法，不能夠獨立行使訴訟權利維護自身的合法權益，檢察機關作為法律監督機關，擁有豐富的信息資源和司法資源，依法支持弱勢群體、特殊群體起訴，有助于維護社會公平正義。

（三）立足案件辦理，延伸檢察職能，做好未成年人綜合保護

1.彌補教育監管的空白，向教育主管部門發送檢察建議。連云區人民檢察院在成功辦理該案的基礎上，突破“就案辦案”思維，在辦案中發現，涉案的教育機構存在長期無證經營、所聘用教輔管理人員未經教育部門考核備案登記、教學場所為臨時租賃、安全隱患突出等問題，且相關行政職能部門存在監管缺位，致使學生在入園期間遭受性侵害，嚴重危害未成年人的身心健康，擾亂了正常的教育教學秩序和社會治安秩序。

連云區人民檢察院以全面貫徹落實“一號檢察建議”為抓手，針對連云區兒童教育監管存在的問題，依法向區教育局發出檢察建議，從查處取締“黑幼兒園”、加強幼教行業人員管理、幼兒自護教育等方面提出整改建議，切實維護校園安全，保障未成年人在校園陽光成長、安全成長。

連云區教育局在收到檢察建議后，針對檢察建議的內容，結合全區預防侵害未成年人犯罪工作，采取行動，聯合市場監督、消防、公安等相關單位對轄區37所培訓機構進行了拉網式排查。同時要求全區各中小學（幼兒園）通過課堂教學、講座、主題活動等方式開展性知識教育，提高學生尤其是女學生自我保護的意識和能力。針對排查中發現的無證辦學的13家幼兒園，按照法律法規，全部轉為臨時看護點，并于2020年對于無證辦學的幼兒園全部取締。

2.創新宣傳方式，寓教于樂，制作普法動漫。連云區人民檢察院依據案件的辦理過程制作了《特別的愛給特別的你——源自“一號檢察建議”的守護》普法動漫，該普法動漫以社會公眾觀注的熱點為主題，通過卡通人物輕松風趣的口吻普及相關法律知識，旨在以案釋法、精準普法，喚起社會公眾對未成年人性侵案件的重視，營造齊抓共管的良好氛圍。作品推出后，相繼在轄區廣場大屏等傳統媒體及微信微博等新媒體播出，取得了良好的社會反響。

3.與教育主管部門會簽文件，構建未成年人成長“防火墻”。最高人民檢察院在《關于加強新時代未成年人檢察工作的意見》中強調，要加強與教育行政部門溝通配合，構建未成年人成長的“防火墻”。未成年被害人在遭受性侵后，如果不及時得到心理疏導，其心理創傷輕則會影響本人及家庭的正常生活，重則會危害社會。但目前實踐中，針對性侵害案件被害人的心理評估、心理治療等方面的探索還處于空白地帶，社會上沒有專門的機構進行救助。因此，針對性侵未成人案件中存在的精神損害賠償問題，連云區檢察院會同教育行政部門出臺了《性侵未成年人案件心理傷害評估實施辦法》，該實施辦法以“一號檢察建議”為牽引，明確了共同成立心理專家評估團隊、建立檢察機關和心理專家提前介入機制和精神損害賠償專家論證機制，就合理診療期間及精神賠償數額等問題達成一致意見，有效促進了未成年人保護社會治理。

三、案件辦理的啟示

第一，支持被害人向應承擔侵權責任的教育機構單獨提起精神損害賠償的民事訴訟。江蘇檢察機關首次在猥褻幼兒犯罪案件中，通過支持起訴的方式為被害人獲得教育機構支付的民事精神損害賠償，明確了教育機構的賠償責任，解決了由此而導致的精神損害無法得到賠償，權益無法得到完整保護的問題。

第二，加強對未成年被害人心理狀態評估，確保其獲得及時有效治療。由于訴訟周期長、執行困難等問題，可能導致未成年被害人因賠付不到位、不及時耽誤最佳診療時機。在辦理該類刑事案件時，檢察機關應當密切關注未成年被害人精神狀態，可通過提前介入，邀請專家鑒定固定證據。會同少年法庭、教育心理專家對未成年人心理受損情況進行評估分析，掌握其心理及社會功能受損程度，確定合理診療期間為精神損害賠償數額提供基礎依據。本案中，連云區檢察院在辦理刑事案件同時邀請專家對未成年被害人精神損害狀況進行評估，及時確定精神受損程度，并通過支持起訴的方式，使未成年被害人在刑事判決之前獲得民事賠償，得到及時救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