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東杰
一、基本案情
2018年1月至2月間,鄒某(另案處理)經他人介紹認識被告人朱某。雙方約定,鄒某實際經營的盛蟬公司介紹客戶至朱某工作的銀行辦理小額信用貸款。事后,鄒某組織其他中介人員,以“盛蟬公司幫忙辦理小額信用貸款,利息低,收取一些費用”為借口誘騙被害人申請辦理小額信用貸款,將被害人帶至被告人朱某處辦理審批手續,并扣下被害人接收貸款所需的銀行卡等。每名被害人貸款放貸后,鄒某等人通過銀行取現或者網上銀行操作等,向每名被害人扣除數千元至上萬元不等款項,在被害人提出質疑時,則以各種理由搪塞讓被害人接受既成事實。經查證,朱某參與實施詐騙 30 起,既遂 60.05 萬元。期間,鄒某給予被告人朱某物質性利益8.6萬作為好處費。
二、分歧意見
第一種意見認為,朱某構成詐騙罪的共同犯罪,系詐騙罪的正犯。浙江省高級人民法院、浙江省人民檢察院、浙江省公安廳《關于辦理“套路貸”相關刑事案件若干問題的紀要》第8條規定,明知他人實施“套路貸”,幫助制定相關格式文本、傳授如何制造虛假債務證據的方法或者提供其他幫助的,符合共同犯罪相關規定的,以詐騙罪共犯論處。朱某為套路貸犯罪提供貸款、資金等便利條件的行為與幫助制定格式文本等情節相當,屬于提供其他幫助,應當構成詐騙罪的共同犯罪,系共同正犯。
第二種意見認為,朱某構成詐騙罪的共同犯罪,系詐騙罪的幫助犯。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司法部印發《關于辦理“套路貸”刑事案件若干問題的意見》(以下簡稱《意見》)第5條規定,明知他人實施“套路貸”犯罪,具有以下情形之一的,以相關犯罪的共犯論處,其中包括提供資金、場所、銀行卡、賬號、交通工具等幫助的。第7條規定,有證據證明是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為實施“套路貸”而交付給被害人的本金,賠償被害人損失后如有剩余,應依法予以沒收。實際上,《意見》將套路貸犯罪的本金認定為犯罪工具。那么,為套路貸犯罪提供資金、貸款的行為就是為套路貸犯罪提供犯罪工具的行為。朱某提供資金、貸款的行為客觀上對正犯提供幫助,使其更容易完成套路貸犯罪行為。所以,朱某的行為應當評價為詐騙罪的幫助犯。
第三種意見認為,朱某不構成詐騙罪的共同犯罪,其收受錢款行為應認定為非國家工作人員受賄罪。朱某的行為是其正常的業務行為,具有中立性。如果刑法處罰日常的業務行為,社會生產、生活將無法正常開展。朱某并沒有介入詐騙罪的實行行為,不能按詐騙罪進行評價。但是朱某在辦理業務的過程中收受他人錢款,為他人謀取利益,對銀行的管理秩序的法益造成了侵害,應當按非國家機關工作人員受賄罪進行評價。
三、評析意見
筆者同意第三種意見。
(一)朱某行為不構成詐騙罪的共同正犯
詐騙罪的共同犯罪應當由刑法總則進行評價。刑法第2章第3節規定了共同犯罪。刑法第25條第1款規定,共同犯罪是指二人以上故意犯罪。第27條第1款規定,在共同犯罪中起次要輔助作用的,是從犯。一般而言,正犯就是獨立完成刑法分則構成要件的行為人。共同正犯的判斷標準是共同引起構成要件該當事實。[1]共同正犯在主觀上存在共同的犯罪意思,客觀上分擔了實行行為,對共同的犯罪行為承擔責任。幫助犯指的就是刑法第27條第1款規定的從犯,實行了幫助正犯的行為,使正犯者的實行行為更為容易。但是實踐中兩者區分非常困難。羅克辛認為,可以采用犯罪事實支配理論區分正犯和幫助犯,正犯是具體犯罪的核心角色,共犯是配角。[2]本案中朱某為詐騙犯罪提供貸款、資金的行為不能說對詐騙事實起到支配控制作用,其并沒有參與騙的過程,將其作為犯罪的主角即正犯考慮并不合適。且現有證據無法證明朱某存在以非法占有為目的、介入詐騙罪的實行階段并作出了巨大的貢獻。其僅參與詐騙犯罪預備的行為不能成立共同正犯。那么,朱某是否構成詐騙罪的幫助犯,需要另行考慮中立的業務行為能否成立幫助犯。
(二)朱某行為沒有制造不被允許的危險, 不是刑法意義上的幫助行為, 不成立詐騙罪的幫助犯
某些行為是日常生活中必不可少的行為,可以反復被實施,屬于中立業務行為。本案中,分析朱某為客戶辦理銀行貸款、提供資金的行為是中立幫助行為的前提是鄒某為詐騙罪的正犯。為詐騙犯罪提供了資金,能否成立幫助犯,實踐中存在爭議。黎宏認為,對涉及重要生活利益、一旦實施危害極大、被管控嚴格的職務業務活動過程當中所發生的詐騙幫助行為,通常要作為幫助犯處理。[3]大谷實認為,對于在社會生活上反復繼續實施的工作,只要按照該工作的準則實施的話,就能類型性地判定其正當性。[4]大谷實的觀點最后被日本刑法所采用。《日本刑法典》第35條規定,基于法令行為或者正當業務的行為,不罰。羅克辛認為,把幫助理解為一個對符合行為構成的結果所做的在因果性上、在法上不容許的風險提高。[5]筆者同意羅克辛的觀點。對于中立的業務行為,不能一概而論,直接認定屬于幫助犯或者不構成犯罪的觀點都是不科學、不客觀的。實踐中應當根據不同情形區別對待。首先應當判斷幫助行為與詐騙罪之間的因果關系,其次應當分析行為是否提高了風險、是否直接攻擊了法益。如果存在因果關系且造成了法益侵害,則認定為幫助犯,如果不符合兩個條件,則不能認定為幫助犯。
關于因果關系,實踐中主要有條件說、相當因果關系說和客觀歸責說。筆者認為,應當采納客觀歸責說,因為其能精準分析因果關系并且鑒別相關的法益侵害。條件說認為,在行為與結果之間,只要存在沒有前者就沒有后者這樣的關系,就認為存在因果關系。按照條件說,如果沒有朱某提供貸款、資金給套路貸犯罪人,就不會有之后的詐騙罪發生,所以具有因果關系。但是條件說無法判斷幫助行為是否介入實行行為,導致責任范圍擴大,對于被告人過于苛刻,不能予以采納。相當因果關系說是條件說的升級版,對條件進行了限定。相當指的是一行為產生一結果在日常生活中是一般的、并非異常的。判斷標準是以行為當時一般人認識為基準。但是相當因果關系的概念過于模糊,相當的概念過于隨意,無法判斷朱某的行為是否具有相當性,也不能予以采納。客觀歸責說認為,只有當行為危害了被保護的行為客體,且符合構成要件的結果被實現,才能進行歸責。[6]根據客觀歸責說,朱某的行為開始于詐騙罪正犯的行為之前,并沒有介入詐騙罪的實行行為,為他人辦理銀行貸款無論如何也不能解釋為促進詐騙罪的發生,故其沒有制造并提高刑法所不容許的風險。作為一個銀行業務經理朱某只需要按銀行的操作流程辦理業務即可,不能要求中立業務行為人承擔過重的審查犯罪的義務。因此其行為缺乏與詐騙罪的關系,并沒有直接攻擊并侵害詐騙罪保護的法益即他人財產權。所以按照客觀歸責說,朱某不成立詐騙罪的幫助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