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生
摘要:1942年國立音專代理校長李惟寧在上海聯合多位猶太音樂家舉辦四場定名為“李氏定期音樂會”的演出,介紹中西方藝術音樂。音樂會實現了流亡上海的猶太音樂家與中國音樂家之合作,引起外籍樂評人的關注和較高評價,對于上海外僑認識中國音樂家與中國音樂作品甚至是國立音專都起到建設性作用。
關鍵詞:李惟寧 ? 音樂會 ? 猶太音樂家
中圖分類號:J0-05 ? ? ? ? ?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 ? ? ? ? 文章編號:1008-3359(2020)13-0001-04
中國近代著名音樂家李惟寧(1906—1985)青年時代曾赴法國巴黎、奧德利維也納學習理論作曲與鋼琴,得到法國著名作曲家丹第(Vincent dIndy)的賞識,1933年在維也納音樂與表演藝術學院獲優等畢業文憑[1]。自1935年受聘于國立音專專任教員至1940年底蕭友梅仙逝,李惟寧在該校除承擔鋼琴、作曲理論等課程的教學工作外,還出版過多部作品集。1941年1月20日,音專教師陳洪等21人聯名向重慶國民政府教育部推薦李惟寧繼任校長一職,21日得到教育部電復,同意李惟寧暫行代理校長職務[2]。自此至1942年6月音專被“汪偽”正式接收的這段時間是李氏作為代理校長的階段[3]。
值得注意的是,作為國立音專歷史上繼蔡元培、蕭友梅之后的第三位校長,本當被充分重視,但相關史著均缺少對李惟寧主持該校的歷史描述。目前學界對李惟寧的研究主要涉及其創作的抒情獨唱曲《偶然》、合唱曲《玉門出塞》等少數代表作,從歷史學角度對其人做專題性研究的文獻僅見中央音樂學院李思雯的碩士學位論文《音樂家李惟寧研究》,該文對李惟寧的生平、創作以及音樂教育實踐展開全面論述,在史料挖掘層面做了有益推進,但亦存在史實不確、分析不夠深入等缺憾。就此,筆者嘗試從1942年李惟寧在上海主辦的四場音樂會切入,通過原始報刊史料鉤沉史事,以期進一步認識與理解這位上海淪陷時期有著特殊身份的音樂家,并對相關音樂事象做出歷史學闡釋。
一、“李氏定期音樂會”的開展
“代理校長”身份的李惟寧對面向公眾的音樂會頗為積極,至少在1942年如此,該年4月至6月初李氏聯合音專外籍教師推出四場定期音樂會。對此,前述李思雯的論文在記述時失當頗多[4],筆者在此不一一指明。
第一場“李氏定期音樂會”于4月4日在法租界八仙橋青年會禮堂舉行,實為猶太女次高音、國立音專聲樂教師薩賓·拉普(Sabine Rapp)獨唱藝術歌曲音樂會,李惟寧與猶太作曲家、國立音專作曲教師弗蘭克爾(Wolfgang Frankel,1897—1983)擔任鋼琴伴奏[5]。除法國作品用法語演唱外,其余德奧作品連同李惟寧的創作在內均用德語唱詞[6]?!墩R報》報道了此次演出的節目信息[7],但由于當時西人作曲家姓氏及其作品名與現今譯法有較大差異,筆者結合西方音樂史知識對上演曲目考訂如下:
由李惟寧擔任鋼琴伴奏的曲目包括:舒伯特藝術歌曲四首,其中前兩首在報道中寫作“意文歌一首”和《溪旁安眠曲》,尚難確定原名,后兩首為《紡車旁的小葛蕾》(Gretchen am Spinnrad)和《鱒魚》(Die Forelle)。李惟寧作品《深夜》(李惟峨詞)、《乍相見》(湯佩芬詞)、《寄全椒山道士》(韋應物詞)、《竹里館》(王維詞)和《思鄉》(李惟寧詞)。由弗蘭克爾擔任鋼琴伴奏的曲目包括:胡戈·沃爾夫的《祈禱》(Gebet)、《阿納格龍之墓》(Ankreons Grab)、《在影中》(In dem Schatten meiner Locken)、《相遇》(Begegnung)、《愛僻芬妮亞》(Elfenlied)。瓦格納的《安琪兒》(Der Engel)、《在暖室中》(Im Treibhaus)和《夢》(Traume),均選自《五首女聲歌曲》(5 Gedichte für eine Frauenstimme)。勃拉姆斯的《五月之夜》(Die Mainacht)、《田園中的寂寞》(Feldeinsamkeit)、《在海上》(Auf Dem See)和《小夜曲》(Standchen)。德彪西的《浪漫曲》(Romance),比才的《晨歌》(Le matin)與《牧歌》(Pastorale)。[8]
第二、三場演出是5月2、6日,仍在青年會禮堂。原定只舉辦一場演出,因節目頗受歡迎,5月6日乃加演一場。兩場演出特邀上海工部局管弦樂隊首席、國立音專小提琴教師阿德勒(Ferdinand Adler)擔任獨奏,李惟寧則擔任全場曲目的鋼琴伴奏。根據《李氏第二次定期音樂會“小提琴獨奏會”今日在八仙橋青年會舉行》[9]一文的報道,筆者考訂演出曲目如下:
意大利小提琴家、作曲家阿爾坎杰羅·科雷利(Arcangelo Corelli)的《拉福利亞》(La Follia)。莫扎特的《F大調小提琴奏鳴曲》(K.30)。19世紀波蘭著名的小提琴家和作曲家亨里克·維尼亞夫斯基(Henri Wieniawski)的《D小調第二小提琴協奏曲》。奧地利小提琴家、作曲家弗里茨·克萊斯勒(Fritz Kreisler)的《維也納狂想曲》(Caprice Viennois)。匈牙利小提琴家、作曲家胡拜(Jeno Hubay)《查爾達舞曲情景》(Scenes de la Csarda)之一,因該系列共有十五首,所演為第幾首不詳。法國作曲家圣桑(Camille Saint-Saens)的《引子與回旋隨想曲》(Introduction et rondo capriccioso)。另外,還有一首肖邦的《小夜曲》(編號不詳)??梢娖淝糠秶w巴洛克時期直至20世紀初。
由于八仙橋青年會禮堂條件有限,隨后6月7日的第四場演出改在能容納720多人的法租界蘭心大戲院舉行。本場演出原定邀請俄籍聲樂家蘇石林獨唱,因其身體突發不適,改由其學生、男低音歌唱家斯義桂頂替,另有阿德勒、克勞斯、徐威麟等演奏家[10]。克勞斯(Johann Kraus)為德籍猶太音樂家,上海工部局管弦樂隊大提琴演奏員、音專教師,徐威麟此時亦是音專小提琴教師。節目包括獨唱、大提琴獨奏、小提琴獨奏以及海頓的鋼琴三重奏、莫扎特的鋼琴四重奏、薩馬蒂尼(Giovanni Battista Sammartini,ca.1700—1775)與舒伯特的奏鳴曲等[11]。據《法文上海日報》“上海音樂”欄目所登格羅博瓦[12](Charles Grosbois)的樂評,可以回溯部分曲目:舒伯特的《第一鋼琴與小提琴奏鳴曲》和《鋼琴三重奏》,莫扎特的《g小調第一鋼琴四重奏》(KV.478)以及李惟寧作曲的《憶亡母》《城門之前》。
二、“李氏定期音樂會”的反響
第一場“李氏定期音樂會”演出之前,上海《政匯報》高調推薦,稱:
上海國立音樂??茖W校校長李惟寧氏,他不單自身是一位作曲家、鋼琴家兼音樂教育者,他還得挺身出來主持一些音樂會,這苦心是值得充分的欽佩。李先生在舉行這定期音樂會含有頗多深意,他愿意在這濫觴的上海樂壇里,放出一枝異葩,也許眼見上海的樂壇被一群淺薄的音樂家在大吹大擂,不單以偽亂真,而且灌注了若干毒素——在技巧和思想兩方面。這李氏定期音樂會雖每月只有一次和社會接觸,可是完全以成熟的音樂藝術貢獻大眾[13]。
演出之后,有評論者高度評價李惟寧“藝術造詣頗深”,同時客觀地指出:“李氏之作品在含義與表現上,自難與其他名音樂家相提并論,但李氏這種倡導勇邁之精神,是很值得人佩服的”[14]。
第四場演出前,《申報》曾刊登文章做預告,并對前幾場演出予以整體褒獎。原文摘錄如下:
李氏定期音樂會,目的為吾國青年界提倡最高尚之音樂,曾舉行兩次,頗得一般聽眾之擁護,尤以第二次之小提琴獨奏會為最受歡迎。李氏乃應大眾之請,曾重演一次,茲悉李氏以青年會禮堂較小,聽眾過于擁擠,特將第三次之音樂會改在蘭心大戲院舉行。此次系本季末次音樂會,節目之選擇更加豐富精彩。李君在本次節目中擔任極重要類似康切脫(引者注:concerto,即協奏曲)之海登鋼琴三重奏及Mozart之鋼琴四重奏,此等高尚而深刻之樂曲發源于維也納,在上海頗難聽到。[15]
四場音樂會后,來自維也納的音樂評論家費爾伯(Ewin Felber,ca.1885—1964)[16]博士在德文報紙上發表評論,該文被譯為中文登于《申報》,他認為:
李惟寧為他的國人所創辦的音樂會,不僅有趣而已。他不特是一位作曲家兼音樂敎授,而且他狂熱的將西洋音樂發揚到遠東來了。他這樣謹慎而又有統系的來介紹音樂杰作,當然他的努力非成功不可。李惟寧鋼琴部份彈法很完美,自己的作品也是同樣的受歡迎,他那《憶亡母》是介紹一種愁悶而多回憶的,于前奏及后奏曲間。曲體并非純歌曲體,而傾于莊嚴,深刻發誓似的宣述體裁。全曲問題多于解決,感情甚于嚴肅音樂的形體?!冻情T之前》一曲,他就跑得更遠了。他的音樂口吻似乎與Puccini(引者注:意大利著名作曲家普契尼)接近了,或者可以說是近乎現今的歌體了。[17]
該文在引述費爾伯的評論外,還有一段總體評價,稱當時上海的音樂界經過李惟寧的倡導,不僅“驟形繁盛”,且對于音樂愛好者和學習音樂者而言,其影響“實匪淺鮮”。此外,樂評人格羅博瓦認為第三場音樂會比前兩場要更好,不過他尖銳地批評對莫扎特四重奏一曲的節奏處理“與任何古典風格背道而馳”(qui vont
àl'encontre même de tout style classique),屬于“異想天開”(fantaisistes)[18]。對克勞斯的大提琴演奏,他認為是“令人失望的”(nous a décus),原因在于他濫用“突強”(sforzando)和“滑音”(ports de voix[19])。有趣的是,這位法國樂評人對李惟寧的兩首聲樂獨唱曲以及斯義桂的演唱十分贊賞,稱許后者是卓越的歌唱家。
三、結語
本文通過《申報》《法文上海日報》《政匯報》所刊載的報道、廣告、樂評等歷史資料,鉤沉“李氏定期音樂會”的舉辦時間、曲目、參演藝術家以及反響。其舉辦動機、社會意義以及停辦緣由可做進一步闡釋如下:
第一,作為音專代理校長,在致力于專業音樂教育之余,李惟寧提倡藝術音樂的社會價值。1941年,李惟寧感于時局動蕩、青年人意志消弭,特為刊于《樂風》上的合唱曲《相見歡》(南唐·李煜詞)作注:“久困滬上,所見所聞,無不使人深深感嘆!一般青年學子終日驕奢淫佚,沉墮于跳舞中?;貞洃鹎白阚E所至之處,雖不如李后主之‘眼淚洗面,然凄婉警惕之情,亦不平常矣!頹墮之少年,賣國之蠡賊,聽此歌聲或能稍稍警惕而覺悟歟?!”[20]由此推論,李惟寧舉辦定期音樂會的動機之一是倡導音樂藝術改良社會人心。在李氏看來,戰時中國仍需要藝術音樂,在1944年的一次音樂座談會上曾明確提出發展專業音樂教育對于國家和社會的重要意義,他說:“至少我們可以看到,藉音樂的力量,可以振奮軍心,這是不可否認的事實”[21]。從史學研究中“想象性”闡釋的維度出發,筆者認為“李氏定期音樂會”還反映出“代理校長”身份下李惟寧欲展示、證明其對音樂事業領導力的心愿。
第二,就上海淪陷時期的藝術音樂演出環境而言,李惟寧聯合音專教師、猶太流亡音樂家舉辦藝術音樂演奏(唱)會,頗為難得,反映出其人對于猶太音樂家的友善態度。其中的艱難,正如費爾伯的評論所說:“就是各方修養完美如李氏這樣的音樂家,要想在遠東和遠歐間去搭一座音樂橋,也非太容易的一件事”22]。就其意義而言,不只在于推廣西方經典音樂,而且李惟寧、斯義桂、徐威麟等中國音樂家參與其中,反映出中國近代本土音樂家對西方樂器和西方藝術音樂體裁的掌握已經達到一定的水準??v觀當時上海的法文、德文報紙上登載的職業樂評人之評論,對李惟寧的演奏、創作以及斯義桂的演唱均有較高評價。因此,這四場演出對于上海外僑社會認識中國音樂家與中國音樂作品甚至是國立音專都起到建設性作用。
第三,“李氏定期音樂會”只在1942年4至6月間舉辦過一個樂季,國立音專被“汪偽”正式接收之后即未曾舉辦,因此稱“直到1945年,始終堅持舉辦音樂會”[23]顯然不妥。究其停辦之緣由,與流亡上海的猶太音樂家受到諸多限制有關。至1943年2月,日本占領軍強行要求先前散居在法租界、公共租界的6000多名中歐和東歐猶太人遷移到當時條件極差的虹口,并在那里形成猶太難民隔離區[24]。其后,因音專四位無國籍猶太教授搬遷一事,李惟寧與偽國民政府教育部有過公函往來,但結果并不理想。考慮到上述參與音樂會的外國音樂家均為猶太人,此類音樂會自然很難再繼續存在。
注釋:
[1]劉再生:《中國近代音樂史簡述》,北京:人民音樂出版社,2009年,第347頁。
[2]常守宗主編:《上海音樂學院大事記·名人錄》,1997年,內部出版,第68頁。
[3]國立音專被“汪偽”接收后,更名為“國立音樂院”,李惟寧被正式任命為院長。不過,被任命為院長的具體日期并未在相關史著中得到記載。筆者推斷“李氏定期音樂會”最后一場(即1942年6月7日)仍處于其“代理校長”期間。
[4]李思雯:《音樂家李惟寧研究》,中央音樂學院碩士學位論文,2012年,第21頁。
[5]《李氏定期音樂會》,《申報》1942年4月5日,第4版。
[6]金川:《上海的音樂界》,《申報》1942年4月16日,第5版。
[7]張潔:《八仙橋青年會今日舉行李氏定期音樂會》,《政匯報》1942年4月4日,第3版。
[8]曲目中文譯名均采用《政匯報》報道中的譯名。
[9]載《政匯報》1942年5月2日,第3版。
[10]僧:《李惟寧定期音樂會第三次將在蘭心舉行》,《申報》1942年6月3日,第7版。
[11]《申報》廣告,1942年4月5日,第5版。
[12]格羅博瓦(1893—?),中文名高博愛,1919年達到上海,擔任過上海法文協會主席、法租界公董局教育總監等職,在上海的僑民社區中享有很高聲望。他對音樂頗有造詣,擅長演奏小提琴,是《法文上海日報》音樂專欄“上海的音樂”(La Musique à Shanghai)的固定撰稿人。趙怡:《蘭心大戲院與中國音樂史》,收入《上海租界與蘭心大戲院》,﹝日﹞大橋毅彥等編,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第147—148頁。
[13]張潔:《八仙橋青年會今日舉行李氏定期音樂會》,《政匯報》1942年4月4日,第3版。
[14]金川:《上海的音樂界》,《申報》1942年4月16日,第5版。
[15]僧:《李惟寧定期音樂會第三次將在蘭心舉行》,《申報》1942年6月3日,第7版。
[16]費爾伯約在1938年從維也納抵達上海,他是1939年在上海創立的歐洲猶太藝術家協會的藝術指導,也是1943年11月在上海猶太人隔離區創建的亞洲研究會(Asia Seminar)的音樂專家,同時他也在滬江大學教授西方音樂。參看https://www.geni.com/people/Professor-Dr-Erwin-Felber/600000001
5158905388。
[17]《領導滬上音樂界之李惟寧音樂會》,《申報》1942年7月26日,第5版。
[18]“La Musique à Shanghai”,《法文上海日報》1942年6月14日,第7版。
[19]該法語詞匯有兩個含義,其一是指倚音,這種用法出現于17、18世紀,其二是指滑音。參閱汪啟璋等編譯、錢仁康校訂:《外國音樂辭典》,上海:上海音樂出版社,1988年,第598頁。
[20]李惟寧:《相見歡》,《樂風》(繆天瑞、陳田鶴主編),1941年第1卷第10期,第4頁。
[21]《音樂座談會》,《雜志》1944年第13卷第4期,第37頁。
[22]《領導滬上音樂界之李惟寧音樂會》,《申報》1942年7月26日,第5版。
[23]李思雯:《音樂家李惟寧研究》,中央音樂學院碩士學位論文,2012年,第21頁。
[24]湯亞汀:《上海猶太社區的音樂生活(1850—1950,1998—2005)》,上海:上海音樂學院出版社,2007年,第10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