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看待美國步步緊逼

雷墨

“美國想與中國打一場現(xiàn)代冷戰(zhàn)”，這是美國輿論對蓬佩奧最新對華政策演講的基本判斷。當?shù)貢r間7月23日，剛剛結束了對歐洲訪問的蓬佩奧，在加州的尼克松總統(tǒng)圖書館發(fā)表了題為“共產(chǎn)中國與自由世界的未來”的演講。那次演講與美方要求關閉中國駐休斯敦總領館之間是有聯(lián)系的，可以說是特朗普政府對中國步步緊逼的預謀動作。其目的非常明確，那就是要讓美中關系看起來更像是在打冷戰(zhàn)。

特朗普政府升級對抗的做法，是在利用中美戰(zhàn)略競爭的大環(huán)境，謀取個人私利—贏得連任競選。即使特朗普本人，也不會相信目前的中國是事關美國存亡的迫在眉睫的威脅。也就是說，中美矛盾遠沒有走到非要斗個你死我活的那一步。他迫在眉睫的威脅，是在今年11月的總統(tǒng)選舉中敗選。中美關系惡化的現(xiàn)狀，刺激了他以對華強硬謀私利的動機。以特朗普的個性，他不會在乎中美關系螺旋式下滑是否會傷害美國利益。

外交突襲

2018年美國挑起對華貿(mào)易戰(zhàn)以來，中美關系一直危機不斷。如果說雙方貿(mào)易摩擦、軍艦海上對峙以及美方打擊中國高科技企業(yè)等行為，還算是戰(zhàn)略競爭的“常規(guī)”操作的話，那么要求中國關閉駐休斯敦總領館，則是有預謀的外交突襲。前幾年美國要求關閉俄羅斯駐美總領館，都是提前一個月通知俄方，但這次美方只給予中方72小時的撤離時間。這樣的操作，已經(jīng)與戰(zhàn)略競爭沒有多大關系。

根據(jù)7月22日下午中國外交部記者會上的消息，美方7月21日突然向中方提出，要求在7月24日下午4點前（美國時間）關閉中國駐休斯敦總領館。考慮到北京與華盛頓之間的時差，以美方給出的72個小時時間來推算，其向中方發(fā)出要求的時間，應該是北京時間7月22日凌晨4點左右。以外交常識來看，要求外交關系國關閉使領館絕非小事。提出要求的國家，即便不搞輿論營造，也會事先透露出某些征兆。

但值得注意的是，要求關閉中國駐休斯敦總領館的消息，是由中方首先披露的，此后美國國務院發(fā)言人才對美國媒體證實。美國媒體最初對此事的報道，消息來源無一例外全是中方。稍微了解國際時事的人都知道，中美關系里的重大事件，很多情況下都會有消息靈通的美國媒體，提前挖出某些“內(nèi)幕”。但這一次，整個美國媒體界，全被特朗普政府蒙在鼓里。不難想象，除了特朗普團隊里對華強硬核心圈，包括國會在內(nèi)的其他部門都未必事先得知消息。

在這波對華外交突襲中，起關鍵作用的是國務卿蓬佩奧。我們可以從兩個角度來分析這一點。首先是蓬佩奧最近的“軌跡路線”。7月20日，美國國務院網(wǎng)站上發(fā)布了一條消息，稱蓬佩奧將于7月23日下午在尼克松總統(tǒng)圖書館，發(fā)表題為《共產(chǎn)中國與自由世界的未來》的演講，并表示演講將向所有媒體開放。7月21日，蓬佩奧啟程赴歐洲訪問。在他訪問英國期間，美方發(fā)出關閉休斯敦總領館的要求。而他歐洲之行的重要目的，就是拉盟友對抗中國。

其次是蓬佩奧最近在美國對華外交中的角色。從權力分配角度看，要求他國關閉駐美總領館，是屬于國務院權限范圍內(nèi)的事。只要他的上級特朗普點頭，國會無權過問。美國彭博社7月23日的一篇文章寫道，特朗普已經(jīng)允許由蓬佩奧領銜的顧問小集團，把美國的對華政策推向數(shù)十年來最具對抗性的程度。“結果就是一系列的制裁、限制、譴責，并以關閉休斯敦總領館的決定推向高潮。”

眼下中美關系螺旋式下滑的直接原因，是蓬佩奧把持了現(xiàn)階段特朗普政府的對華外交。

彭博社的那篇文章，通過了解內(nèi)情的“消息人士”，獲知了蓬佩奧小集團部分成員名單。這些人里，有站在臺前的國家安全顧問奧布萊恩、司法部長巴爾、聯(lián)邦調(diào)查局局長克里斯托弗·雷等（這些人最近都發(fā)表了對華冷戰(zhàn)式言論），也有幕后推手國家安全副顧問馬特·波廷格，以及白邦瑞（《百年馬拉松》作者）引薦的美國華裔余茂春（Miles Yu）和蔣濛（Mung Chiang）。該報道稱，這些人開會討論后得出結論：民主美國與共產(chǎn)中國無法共存。

眼下中美關系螺旋式下滑的直接原因，是蓬佩奧把持了現(xiàn)階段特朗普政府的對華外交。一個明顯的事實是，在對華外交上最近幾乎聽不到財長姆努欽、貿(mào)易代表萊特希澤、商務部長羅斯等人的聲音。蓬佩奧選擇在尼克松總統(tǒng)圖書館發(fā)表對華冷戰(zhàn)式演講，無疑是想放大演講的象征意義。尼克松是首位訪華的美國總統(tǒng)，蓬佩奧意在傳遞出這樣的信息：中美接觸的歷史該結束了。

為了選舉

今年5月特朗普政府發(fā)布的對華戰(zhàn)略文件里，提到要以“全政府”的方式，回應中國對美國構成的挑戰(zhàn)。但目前的情況卻是，特朗普在以“全政府”的方式，服務于自己的連任競選。作為美國外交事務的掌門人，蓬佩奧目前承擔的就是這個功能。換句話說，他在以“拼外交”為名，行幫特朗普競選之實。在中美戰(zhàn)略競爭態(tài)勢已經(jīng)形成的背景下，對華搞外交突襲不僅政治阻力較小，轉化成競選籌碼的可能性也更大。

從目前的情況來看，蓬佩奧的歐洲之行、關閉休斯敦總領館事件以及對華發(fā)表冷戰(zhàn)式演講，可以說是刻意導演的外交連續(xù)劇。正如美國前外交官丹尼爾·羅素所說，7月21日宣布關閉中方總領館的戲碼，看起來像是在給蓬佩奧7月23日的演講做前期廣告。美國戰(zhàn)略與國際研究中心學者葛萊儀認為，特朗普政府正在把與中國的競爭描繪成新冷戰(zhàn)，“蓬佩奧執(zhí)意把美中關系惡化到難以修復的境地”。

驅逐外交官、關閉總領館，是美蘇冷戰(zhàn)期間的“常規(guī)”做法，也很容易讓人感受到冷戰(zhàn)的氛圍。從這個意義上說，特朗普政府的外交突襲，就是為了營造出中美冷戰(zhàn)氛圍。如果能營造出這種氛圍，那就有了強化“中國威脅”形象的更大空間。對于特朗普來說，這種中國形象在美國選民中越凸顯，那么“甩鍋”中國就越方便。給美國人造成痛苦的是新冠病毒和經(jīng)濟衰退，但特朗普試圖讓美國人在“中國責任論”上與他感同身受。

特朗普政府關閉中方總領館的行為，之所以讓中美兩國的國際問題專家都感到驚訝，是因為僅從外交層面根本無法解釋其決策邏輯。如果說戰(zhàn)略競爭是為了美國的國家利益，那么目前毫無底線地惡化中美關系，顯然是出于選舉的考慮。所以，把中美關系弄得像在打冷戰(zhàn)，就成了特朗普的“理性”選擇。據(jù)美國有線電視新聞報道，白宮官員們已經(jīng)私下擬定了一份戰(zhàn)略，即通過對北京展示強硬來提升特朗普不斷下滑的支持率。

該報道援引消息人士的話稱，隨著新冠疫情與經(jīng)濟狀況的惡化，特朗普在共和黨內(nèi)的盟友以及包括庫什納（特朗普的女婿兼顧問）在內(nèi)的白宮高官開始認為，激活特朗普政治基本盤的唯一方式，是攻擊中國在新冠疫情初期應對失策。有美國媒體注意到，中國駐休斯敦總領館，是中方在美5個總領館中，唯一一個位于傾向于共和黨的“紅州”總領館。特朗普選擇這個地方“下手”，無疑更能起到讓其政治基本盤“高潮”的效果。

對于關閉中國駐休斯敦總領館的決定，美方給出的解釋是為了“保護美國的知識產(chǎn)權和美國人的私人信息”。曾在奧巴馬政府任職、2017年4月離開特朗普政府的丹尼爾·羅素對媒體表示，他在國務院和國家安全委員會工作期間，沒感覺到中國駐休斯敦總領館是個需要特別關注的對象。他認為，特朗普政府急于報復中國，正是為了轉移公眾對政府災難性抗疫政策的注意力。美國參議院情報委員會成員安格斯·金對美國媒體說：“美國有充足的理由對抗中國，但我的困惑是，加劇緊張局勢是在對抗中國嗎？或者說是與4個月后的選舉有關？”

謀定后動

根據(jù)中國外交部網(wǎng)站消息，2020年7月24日上午，中國外交部通知美國駐華使館，中方?jīng)Q定撤銷對美國駐成都總領事館的設立和運行許可，并對該總領事館停止一切業(yè)務和活動提出具體要求。對于是否也要求美方在72小時內(nèi)閉館的問題，外交部發(fā)言人汪文斌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外交是講對等的”。但他強調(diào)，中美之間出現(xiàn)目前的局面，是中方不愿看到的，責任完全在美方。“我們再次敦促美方立即撤銷有關錯誤的決定，為兩國關系重歸正常創(chuàng)造條件。”

特朗普政府急于報復中國，正是為了轉移公眾對政府災難性抗疫政策的注意力。

從回應與表態(tài)來看，中方并沒有被特朗普政府“帶節(jié)奏”，決策上克制并留有余地。不難想象，如果特朗普改變決定，中國會跟進；如果他繼續(xù)“翻臉”，中國也會有后續(xù)。關閉總領館事件是中美關系持續(xù)惡化的最新例證，在今年11月美國大選前，不排除還會有類似甚至更惡性的事件。中國的策略很可能是謀定而后動：“謀”意在謀中美關系穩(wěn)定的大局，“動”著眼于靈活應對可能的變局。

特朗普團隊步步緊逼，是因為他們有時間壓力。中國不能低估特朗普政府再次挑起中美沖突的意愿，但有必要區(qū)分這些沖突里，哪些是選舉操弄，哪些屬于戰(zhàn)略競爭。對于像關閉總領館這樣的挑釁，中國基于外交尊嚴和對等原則回應即可，反應過激反而容易落入特朗普政府激怒中國的圈套。對于像經(jīng)貿(mào)分歧、高科技競爭這類涉及戰(zhàn)略競爭的問題，中國可以著眼于從長計議，并把部分視野投向中美雙邊之外。

蓬佩奧最近升級中美對抗看似得心應手，但事實沒有、也不可能如他所希望的那樣完美。據(jù)彭博社報道，蓬佩奧小集團提出的打擊港元、與臺灣談自貿(mào)協(xié)議、對中共黨員實施入境限制等策略，并沒有得到特朗普的采納。雖然不能排除特朗普會有選擇地采納，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有顧慮。美國《國會山報》報道稱，國會的民主、共和黨議員都視中國為首要威脅，但這兩個黨派在如何看待特朗普政府對抗北京的戰(zhàn)略上并不一致。在選舉臨近的情況下，特朗普在對華強硬上走得越遠，越可能被民主黨人視為選舉操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