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宿古北水鎮

李丹崖

到達長城腳下的古北水鎮時，已是薄暮了，夕陽的余暉漸漸萎下去，鎮子上，掌燈了，我們選擇了一家臨水的客棧住下來，天已黑透，如墨，暈染在這座古北口身旁的小鎮。

古北水鎮，因古北口而得名，古北口長城由臥虎山長城、蟠龍山長城、金山嶺長城和司馬臺長城組成，龍、虎、金山、古北口，這一個個讓人一眼望去就頓感風起云涌的名字，頗具年代感和戲劇感，讓人想起張藝謀的電影《長城》。

舊時，古北口一直是軍事要塞，這里一頭連著遼東平原，一頭又牽著內蒙古，成犄角之勢。遼金元明清時期，這里一直戰火不斷，歷史的金戈鐵馬已經止息，如今，司馬臺長城的擁抱下，古北水鎮安寧而和美。

古北水鎮的存在，可以稱之為“地域的乾坤大挪移”。按理說，北方的建筑應該是以粗獷闊大見長，而古北水鎮，偏偏小橋流水人家，乍一看，你以為誤入江南。春三月，紫薇和早櫻都開了，還有水邊，一些不知名的紅色小花，在燈光的照射下，如夜空中落在地上的星星。

一到古鎮，就聽人說，如果你是夜間抵達這里，先別忙著看古鎮，一定要先到長城上去看看。夜游長城？牽著歷史的狼煙，踩著腳下斑駁的石階，望著長城下的萬家燈火。這舉措倒是很新穎。

所以，入夜時分，我和朋友一起提燈游了一次司馬臺長城。夜風清朗，司馬臺長城的邊緣，已被線條燈勾勒完畢，這是出于安全的角度考慮，提燈登階，頗有古人提燈赴約的詩意在。登上長城再次打量整座古鎮，燈火點點，街道如血管，發著光。河流上，小舟欸乃，似有人在船上唱著曲，水鎮的河面上，燈籠被山下的霧氣隔斷得明明滅滅，人流車輛，亦如浪花淙淙，此刻俯瞰，頗有一些坐擁山河的意趣。

那一夜，我和朋友在司馬臺長城上，提著燈，開了兩罐啤酒，慢飲著，對談生活。朋友說，這是他第一次以這種角度來看一座古城，這體驗，對一個已經厭棄了生活平庸的人來說，頓覺新風撲面。是的，一種類型的生活，還應該有別樣的打開方式，只是我們不知道打開它的密道在哪里。古北水鎮和司馬臺長城給了我們以這種奇妙的體驗。

我們下了長城，再到鎮上仔細打量這座古城。河流纏繞下的青灰色建筑，兩岸柳色新，人頭攢動，有些不夜城的意思。那些賣撥浪鼓的藝人，放河燈的孩童，京腔的叫賣聲，情侶們比肩咬一只冰糖葫蘆的酥脆……洶涌的市聲，夾在一起，熱鬧非凡。若是換了裝，你還以為不知道穿越到舊時的某個朝代。

建筑是組成古鎮的立體的詩。古北水鎮的建筑基本保留了古建筑的木結構，這些用百年巨木支撐起來的磚瓦，是建筑的詩，木材就是建筑的詩眼。人夜間行走在這樣的建筑旁，有陣陣的木香，櫸木、楝木、柏木、樺木、楠木、紫檀……人親近木材，原因是與鋼筋混凝土相比感覺上要舒適得多。也只有這樣的木結構，才配得上油紙傘，配得上大紅的燈籠，配得上穿著漢服霓裳夜行的人。

和一般的古鎮不同的是，古北水鎮并不老氣，相反，它還很時髦。街面上，有各色的文創手作店鋪，用一塊銀為您敲敲打打做一件首飾，用一塊竹根為您刻畫一幅肖像，用一塊泥為您燒制一款陶器，或者您干脆把想法告訴店家，擇日來取，或直接快遞到您家，您的私人訂制總能得到恰如其分的兌現。

夜如墨，人是游弋的狼毫，走累了，回到他們的“筆架山”。回到客棧，已經夜深。酒吧里的駐唱歌手依然唱著從前的故事，似乎是搖滾，歌詞中有“鐵馬冰河入夢來”的句子，暫時睡不著的我，索性泡了一杯春茗，拉開窗簾，看客棧外的水在漾動水花，沖刷著岸邊的石條，這似乎是古鎮的夢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