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

葉傾城

我喜歡初夏。

我喜歡雪白芳香的梔子花。

我喜歡夾竹桃，紅的好，白的也好。

我喜歡胖胖的睡蓮。曾經單位前院的池塘里，我數過，一共是七十七朵，其中十三朵，是血一樣紅的紅睡蓮。

我喜歡女人襟上袖底扣下的玉蘭，暗香。

我喜歡瓜果梨桃。一刀切下，新涼清甜的氣息噴薄而出的西瓜；像少女懷春一般，從羞怯的青澀，到頰上一抹紅暈，最后酡紅溫軟、香甜如蜜的桃。許多年前，用調羹喂大姐家的小女兒吃西瓜，才一進口，小嬰兒眼睛一瞇，用力地吸吸吮吮，吸完了，小嘴一咧，笑出一個好大的笑，停一停，又笑，一個人開心了好大一會。

我喜歡豐滿青脆的蔬菜。四季豆、豇豆，圓胖結實；黃瓜遍身尖尖小刺，握在手里，掌心微痛，仿佛是親昵的一搔；竹葉菜、湯菜，現摘現買現炒，清清素素，只加油和鹽，偏偏出鍋的那份鮮嫩爽口，什么珍肴美味也比不上。

我喜歡黃昏。漸漸地來，紗一樣薄藍的天色不知不覺地變調，轉成薔薇紫。那紫漸漸付給了灰，寸寸刻刻喪失領地，終于完完全全被灰淹沒了，這才不甘心地、不甘心地，黑成了夜。

我喜歡初雷與急雨。天陰陰地，似乎是嘟嘴的小男孩，耐不住性子，“轟”地就炸了。雷聲滔滔不絕，是小男孩使性撒氣在摔東西，然后號啕大哭。那眼淚噼里啪啦，不由分說地就來了。

我喜歡雨后的清涼。空氣中，有泥土的味道，一兩只鳥在初睛時分，立在枝頭啾啾地叫；一陣風過，大樹滿身的雨點掉下來，造成一場小雨；人們從避雨處走出來，身上明明是干的，可是五臟六腑像淋了一場痛快的雨那么清爽。

我喜歡燕子。雨前雨后的六月，燕子飛得極低，沿著地面一掠而過。有一次，是大雨后的黃昏，不知有多少只燕子停在高壓電線上，一只一只，挨得密密的，秩序井然，仿佛在開會那么規矩，襯著藍天的背景，像寫滿音符的五線譜。

我喜歡蜻蜓。黑蜻蜓，纖細身材，配著透明的羽翼，更顯得瘦伶伶地精靈。有時走在路上，路邊花木蔥蘢，滿天滿地的黑蜻蜓飛來飛去，簡直發愁會不會撞上，當然不會，才一接近，它們身段一折，早已翩然散去，輕盈而又靈巧。

我喜歡深夜的蟈蟈聲與蛙聲。夜半醒來，房間里像發了大水一樣，一地清徹的月光，床就浮在月光中，周圍亮如白晝。窗外，蟈蟈聲和蛙聲響成一片。吵是真吵，但它們叫得那么帶勁，那么大聲，好像心頭有控制不住的喜悅要叫出來，一聲不夠，兩聲也不夠，可以就這樣叫一個晚上。

我喜歡看美麗的花裙。家常棉布的溫馨，絲麻水波蕩漾的色與影；長裙的秀麗浪漫，短裙托出女子健美的腰臀。裙的流動是水的流動，著裙的女子是水上一朵不斷拂擺的蓮。

我喜歡裙下玲瓏的小腿和素足，少女們皎白纖細的雙足踩在水晶鞋里，水粉畫一樣鮮麗明潔，把城市慘白的水泥地踏得七彩繽紛。

而我最喜歡看的，是日頭炎炎的正午，揮汗如雨時女子脂粉不施、紅撲撲的臉龐。

多年前，有本愛情小說，書名叫《青春十八》，書中的悲歡離合，我已不復記憶，可是“青春十八”這四個字里蘊藏著的活力、動感與朝氣，一直記得。

我喜歡青春十八一樣的初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