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后藝術家和他的鄉村故事

陳全忠

先生書院，讓藝術之花開在最偏遠的地方

2007年，信王軍從云南藝術學院油畫專業畢業后，就開始在先鋒藝術的道路上狂奔。7年后，他成為著名的藝術家、獨立策展人，作品被泰達當代藝術博物館、太和藝術空間、澳門藝術博物館等機構收藏。

2013年，他無意中發現了一張民國憲法起草者的照片，照片中先生們的氣質深深吸引了他。他拿起一支0.3毫米的自動鉛筆，動手為他們畫了肖像，孫中山、蔡元培、宋教仁……兩年間，信王軍如同苦行僧一般，懷著對歷史的真誠，手繪了整整100幅肖像，作品取名《民國先生》。在信王軍心中，“先生”二字代表著一種風骨、一種精神和一種思想。

那時候，他就有了成立先生書院的想法，直到兩年后，他重返云南，來到距昆明約700公里的德宏市梁河縣，才找到夢想落地的地方。那里的自然環境非常好，遺憾的是文化很貧瘠，連一起閱讀、談論藝術的人都沒有。信王軍的大學同學，一個油畫畫得很好的男生，畢業回到家鄉之后，只能教體育。

當信王軍決定開辦先生書院，“把最好的文化藝術傳播到最偏遠的地區”那一刻，他想到了梁河。他租下一個院子，用了20天的時間改造。他將廢棄的手拖車做成桌子，把廢舊自行車改造成花車，用黃色顏料在陳舊的木門和白得晃眼的墻壁上刷出一道巨大的光芒，用“一束光”迎接所有走進先生書院的人。

先生書院讓留守兒童和村民都聚到這里，還免費向路過的人開放。在這里看書、看電影、學畫畫，說不定還會遇到來自全國各地的畫家、作家、音樂家。

2016年春節過后，信王軍去了德宏海拔最高的小學——平河小學。學校有235名學生，父母大多在外打工，家里只剩下老人。孩子們住在窗戶玻璃殘缺不全的宿舍里，大冬天光著腳穿著拖鞋來上課，經常凍得瑟瑟發抖。但這并沒有抹殺他們的夢想和想象力。一個小女孩說：“我想要一本白雪公主的書。”一個小男孩說：“我想要一個新書包。”他們在畫紙上摁下235個紅色手印，組成三座火焰山；他們畫下心中樹葉的形狀，構成了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在信王軍的幫助下，這些圖案被印到“網紅”襪子上，為這些孩子換來了新書包、新衣服和新畫筆。

留住故鄉記憶，被涂鴉改變的鄉村

信王軍的老家在山東省壽光縣的東頭村。這是一個有著2000余人的村莊，村里保留著部分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民居建筑，有一株600年的東頭古槐，家家戶戶都能做一道流傳了四百余年的傳統特色名吃——虎頭雞……隨著城鎮化進程如火如荼地開展，一些老房子、老物件正在快速消失，村里的年輕人越來越少，剩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信王軍回鄉后發現，故鄉的味道越來越淡薄。多年以后，鄉村會不會變成空村，曾經親切的模樣會不會從人們心里消失？

2017年，信王軍決定把自家的老房子也改造成先生書院。這是一個永久免費，可以喝茶、讀書、聊天、聚會的地方。信王軍在屋子與屋子的連接處砌了一道“月亮門”，一朵“云彩”懸掛在月亮門之上，屋內的墻上貼著自家的全家福，桌子上擺放著電視機、搪瓷缸、留聲機，還立著老鏡子和老柜子，這兩件是母親的嫁妝……這一切都是為了留住鄉村記憶，讓年輕人可以多回家看看。

一年后，先生書院成為村民茶余飯后談論的話題，慕名來探訪的人也越來越多。信王軍的舉動為當地政府和村民起到了示范作用，許多老房子也得以保留下來。隨后，信王軍把改造整個村子的想法告訴了村支書李春濤，李春濤聽后非常支持。說干就干，信王軍立即在網上發帖，召集了來自清華大學美術學院、中國美術學院、四川美術學院、西安美術學院等多所高校及專業壁畫團隊的100多位藝術家，舉辦了一場以“藝術改變鄉村”為主題的鄉村涂鴉藝術節。所有藝術家都是免費創作，報酬僅僅是信王軍的母親為他們做的幾頓飯。為了迎接他們，村民準備了長亭宴，還自發編排了系列節目，為的是讓藝術家們在異鄉也能感受到家一般的溫暖。

進入東頭村的第一幅涂鴉是門神，有兩個“彩蛋”，一是寫了英文，歡迎外國游客；二是在旁邊畫滿了瓜果蔬菜，因為東頭村是中國蔬菜之鄉。這幅畫的創作過程很艱難，來自連云港的七彩空間團隊，在15米高的墻壁上畫了整整3天才完成。

云南藝術家楊春城，將村里600歲的古槐樹畫上墻面，讓老樹在墻上重現了自己的青春。南京雅痞創意團隊畫了一幅萌萌的動畫涂鴉，村里的孩子都喜歡來這兒玩耍、拍照。錦山團隊畫的是大公雞，這幅畫的神奇之處在于，無論你坐在哪里，都會覺得這只雞在看你，簡直是公雞版的《蒙娜麗莎的微笑》。村里的老人沒事，就會搬個板凳坐在旁邊，人看著雞，雞看著人，也算是一種無聲的陪伴。

就這樣，100多位藝術家，經過一個月的創作，為東頭村留下了幾百幅涂鴉，把這個灰白色調的北方鄉村，變成了色彩斑斕的“網紅村”，引發了很多網友的關注，不少游客慕名來這里打卡。涂鴉中最出名的是那幅《母親》，畫中的人就是村民唐學英，今年85歲。她說，自從她的畫像上了墻，很多人慕名前來跟她合影，讓她也體會了一把成為名人的感覺。

漸漸地，村民們有了一定的旅游收入，留守老人和兒童的生活也變得好起來。“網紅村”的影響甚至跨越了國界，美國陽光瑞德國際教育的三位教師遠道而來，和孩子們進行了一場美好的藝術探索之旅。

聚一群有趣的人，造詩意的鄉村藝術空間

東頭村的先生書院和藝術涂鴉出名之后，在外工作的東頭人自發成立了“東南西北東頭人”微信群，他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關注自己的家鄉，想回家看看，想為家鄉做點什么。東頭村隨后舉辦了首屆鄉村電影節，以“鄉村記憶”為主題，精選多部電影露天放映，并邀請導演現場交流，用電影的方式激活鄉村記憶。

許多村莊陸續找到信王軍，希望也能走東頭村的發展道路。于是，信王軍帶著藝術家們走進壽光番茄小鎮，把村子畫滿西紅柿，讓番茄小鎮也成為了“網紅”；他們來到山西懷遠村，用多媒體和繪畫的方式拉動了一個鄉村的鄉愁和記憶……信王軍聚集了一群有趣的人，造就了一個個詩意的鄉村藝術空間，盡可能地保留了當地文化。

2019年11月，信王軍帶著15位藝術家來到壽光洛城街道寨里村。這個村子因“唐王東征安營扎寨”而得名，藝術家們決定將這一歷史典故畫到村口的墻上，現場創作期間，每天都有眾多村民駐足圍觀。

在一個田園電商小院里，信王軍聽說了這樣一個故事，壽光一個年輕小伙，一年直播賣菜賣出了7000多萬元。他和藝術家們立即有了新的靈感，在墻上畫了一幅唐朝仕女圖，仕女手里拿著一個西紅柿，旁邊還有一個直播架，仿佛在告訴大家，唐朝仕女不僅嘗到了最新鮮的蔬菜，還要通過直播平臺，把壽光的蔬菜推廣到全國。這樣的涂鴉不僅新奇好玩，還具備引導功能，讓人們知道這個村莊的特色產業是什么。

藝術改變鄉村，效應是多維的，改變是全方位的。信王軍想做的越來越多，思維也越來越活躍。現在，他扎根鄉村，推出系列助農計劃，帶動鄉村的“藝術農創”。誰說涂鴉只能畫在墻上？他將番茄小鎮的涂鴉做成圣女果的外包裝，與村民一起建立合作社，從蔬菜大棚采摘圣女果后，對外裝盒發售；和哈羅單車合作，發展鄉村騎行游覽、果蔬采摘等旅游項目；利用閑置房屋搞民俗展覽，做特產銷售……

藝術家的作品飛入尋常百姓家，村民的農產品搖身變為“網紅”，游客找到了好玩好看好吃的新地方，文藝生活帶來的經濟和社會效益日益凸顯，一幅幅鄉村振興的美好圖景正在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