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棗 泥
截止到6 月底,影院依然沒有開放,錯失了春節檔、五一檔和六一檔三個重要檔期的電影行業,票房損失將近300 億。
文章開篇是出悲劇,悲劇的結局是一條性命。
2020 年6 月10 日 凌 晨,博納副總裁從北京二環邊的悠唐廣場樓頂一躍而下。消息一出,震撼了整個電影圈,從院線經理、影業總裁到知名導演,第一時間紛紛通過各種渠道表達了自己的悲痛之情。字里行間的哀慟,或許是為一位有為精英的逝去而惋惜,又或許是為進入凜冽寒冬的電影業而哀歌,又或許,是為了前途未卜的自己提前寫好的挽歌。好像是給雪上又加了霜,預示今年本就慘淡的電影業更蒙了一層厚厚的灰塵;如果要把2020 年的電影行業比作一部類型片,那必然是一部痛徹心弦的災難大片,就連好萊塢的金牌編劇,也寫不出其中仿佛欽定般的宿命悲涼。
時間撥轉回2020 年1 月,彼時春節檔期的預熱宣傳混戰正酣,人們興致勃勃地討論著春節長假要去影院看哪部,是已經期待許久的《唐人街探案3》還是“囧系列”的收官之作《囧媽》,亦或者是帶著影后、名導和名人的三重濾鏡,去電影院支持陳可辛導演、鞏俐主演的電影《奪冠》。除此以外,定檔名單中更有趁熱打鐵的動畫電影《姜子牙》,以及逐漸變成春節固定活動的 《熊出沒》大電影等,眾多大片云集薈萃,被用過一次又一次的“史上最強春節檔”這個標簽,之于這個檔期當之無愧。發行公司在宣傳營銷上砸下重金,隨便拿出一個數字就是千萬級;演員和導演鉚足了盡頭,天不亮就起床趕飛機、做造型,物料采訪線上線下滿天飛;跑影視口的媒體人也跟著忙得腳不沾地,試映場、全國路演、專訪、集采、寫稿、發稿,特稿要注意有深度,發在社交媒體上的短影評要能抓人眼球還要注意不能劇透,腦細胞不知燒死多少;而各位演員的粉絲也喜迎小陽春,平日里低調的哥哥弟弟姐姐妹妹總算又開門營業,精修個人照、系列劇照、線下見面會、線上直播,媽粉姐粉事業粉,紛紛準備好了錢包和尖叫;院線也忙著發愁,不知道排片應該如何取舍才能利益最大化;整個電影娛樂產業鏈,從上游到下游都摩拳擦掌,預售的票房已經讓眾人看見了曙光,他們堅信,這個春節檔將搏出一番新天地,破億、破兩億、破五億、破十億乃至二十億的海報早已準備好,等到七天長假之后,便可以召開慶功會,犒勞之前的辛苦,希冀日后的事業再攀高峰。1 月25 日,大年初一,是眾多電影從業人員的期盼,一年甚至幾年的辛勞,都將在這一天得到回報。

但是這一切,全都定格在2020 年1 月20 日這一天。回看這一天,好似青天白日瞬間就烏云遮頂,陰霾沉沉,懵懂的眾人還不知道國家衛健委發布公告,將新冠肺炎納入法定傳染病乙類管理,采取甲類傳染病的預防、控制措施實際究竟意味著什么,但是所有人都有一種不祥預感。除了憂心武漢的疫情,已經付款購買預售的電影觀眾,也在等待片方的反應,這個春節還能不能走進電影院履行完一張電影票連接起來的片方與觀眾之間的觀影契約,成為了影迷心中排在疫情發展之后的第二個問號。
問號在21 日和22 日兩天持續發酵,疫情發展愈演愈烈,要求退票的聲浪越來越高,到了1 月23 日,一紙封城令,將所有的沖突推上了一個小高潮。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光線傳媒出品的《姜子牙》,第一個宣布撤檔,退出本次的“七王之戰”,即刻安排退款事宜。撤檔公告一經宣布,博取了大眾的一致好評,公告下方的評論區紛紛贊其有道義、有擔當,是一次漂亮的危機公關。一直采取觀望立場的其他六王,也陸續在23 日當天宣布撤檔,所有一切都為疫情開道,并表示不愿為私利再占用“熱搜”這個緊俏的社會資源。由此,固定了后續因為緋聞八卦被刷上熱搜藝人的道歉模板,不過這是題外話了。
此時的電影人大概和全中國乃至全世界的人一樣,認為此次疫情無非就是2013 年非典的翻版,在家老老實實待上一個月,最多兩個月,等到病毒的傳染鏈被切斷,一切便可以恢復,馬照跑,舞照跳,新一天的太陽還會重新升起。基于這樣的想法,電影人還會為此集體炮轟沒有道義的徐崢,除了因《囧媽》檔期反復橫跳積下的舊怨,該片的出品方歡喜傳媒還在1 月24 日宣布將此片的網絡播出版權以6.3 億的價格獨家賣給西瓜視頻。消息一經宣布,就引發了院線的眾怒,浙江省電影行業的2 萬名從業者、22 家院線公司及貴州電影發行放映行業協會等團體,發聲抵制,認為將電影放在互聯網免費首播破壞了行業的基本規則,是“對現行中國電影產業及發行機制的踐踏和蓄意破壞,會起到破壞性的帶頭作用。”
在復雜的疫情面前,這番爭議只在輿論中激起了一圈微微的漣漪,1 月25 日0 點,《囧媽》依然如約在字節跳動旗下的手機APP 端和電視端上線。對老百姓而言,這部不用花錢的電影,是所有壞消息里唯一能帶來慰藉的一碗暖湯,但是對電影業,具體說是下游的實體院線而言,這是雪崩之前,輕輕飄落在頭頂上的那片雪花。
疫情從1 月延續到2 月、3 月、4 月,占據人們話題排名和熱搜排名的是每天的疫情通告發布會、是鐘南山、張文宏和李蘭娟,是核酸檢測排查、小區封閉式管理和支援武漢的醫療隊、方艙醫院,電影、娛樂、明星八卦靜悄悄從人們的生活中退去,仿佛從未存在過。偶有被拱上熱搜的人,還要誠惶誠恐地先聲明,抱歉占用寶貴的公眾資源。處于產業鏈下游的院線從業者,隨著被關閉的電影院一起,被掃進了陰影里,即使有人用余光掃過,也很難轉頭給一個直面的凝視。
電影人只敢將自己的焦慮、擔憂、驚慌和害怕,與其他眾多依靠線下實體門店營業的從業者一樣,放在小圈子的微信群里發泄一下。這些情緒在真實的世界里,就像伏地魔的名字,是不能提及的禁忌。
4 月8 日,武漢正式宣布解封,人們的心情就像頭頂的天,逐漸晴朗起來。餐館飯店開業了,商場開門了,美容美發恢復營業了,甚至酒吧、KTV 等娛樂場所也開放了,久違的娛樂八卦頭條回來了,只有電影院線,官方依然緘口不提解禁。
整個5 月,網上已經開始有幾波聲浪,隔三差五就呼吁一遍電影院開放,有抒情派的痛陳繼續關閉的后果,有實干派的提出各種可行性建議,比如座位可以隔開等等,但不知為何,就是等不來一個結果。電影人的困境放在全國性的復產復工面前,好像不值一提。
直到6 月10 日,博納影業副總裁的縱身一躍,大地顫了顫,又重歸平靜。
整個疫情期間,傳統電影業付出的代價是慘痛的。自從2014 年去電影院觀影成為春節期間主要的娛樂活動以來,觀影人數就不斷上漲,2018 年春節超過1.4 億人次,以僅占全年1.9%的天數貢獻了全年近9.5%的票房;2019 年的春節檔總票房,較2018 年上漲了2.2%。2020這七王之戰,單預售票房一項的直接收入損失就接近5億,整個檔期的票房受損保守起算,也在10 億~20 億之間。截止到6 月底,影院依然沒有開放,那么錯失了春節檔、五一檔和六一檔三個重要檔期的電影行業,票房損失將近300 億。這些數字的背后,是大批終端放映人員的失業以及實體院線的倒閉,院線倒閉的連鎖反應,就是上游的制作方減少拍攝新片,或是減少需要在院線放映、以視覺特效為賣點的類型電影的拍攝,進而造成電影后期制作公司收入減少,很多從事電影后期特效制作、剪輯、宣發的人員,也紛紛改行。人才流失的隱性損失,不可估量。
遭此一災后的電影業,只能被迫向流媒體靠攏。被聲討的徐崢可能在不久之后就會變成電影行業勇于吃螃蟹的第一人。但作為一名熱愛電影的普通觀眾,還是希望能盡早回到電影院,享受爆米花冷氣大屏幕的影音特效,畢竟,那才是我們熟知和喜愛的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