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袁小茶
出版社文創的這股“餿味兒”從哪兒來?是“劣幣驅逐良幣”的市場亂象,還是被人為地玩壞了?
出版社做“文創”嚷嚷了好幾年,從前些年的“香餑餑”發展至今開始顯現出它的瓶頸。很多資深的文創設計師、策劃人、編輯開玩笑,“千萬別說文創這詞,都被人叫惡心了。”
那出版社文創的這股“餿味兒”從哪兒來?是“劣幣驅逐良幣”的市場亂象,還是被人為地玩壞了?
按理來說,出版社的策劃編輯是最懂文案的,特別是很多暢銷書策劃編輯基本上都是“三高人群”——產品文案、頁面文案、營銷文案水平“三高一體”;而且各個出版社(尤其是老牌出版社)積累的美編、設計資源非常豐富。如果是圖片類為主的“美術社”,積累的圖片家底更是豐富至極,非常容易做視覺轉化;最后,從體制上來說,出版社早就實現了“事轉企”,比一板一眼的博物館體系要更自由和市場化。
可奇怪的是,我們聽到的“文創做得好”的文化單位,多半是文博系統的博物館(比如故宮文創、上海博物館文創、蘇州博物館文創、國博文創……),卻少見傳統出版社橫空出世,在文創領域可以與前者媲美。
除去“幾支獨秀”的少數出版品牌,我們不得不承認,在“文創”這條路上,出版社系統PK 博物館系統,無論是從產品的跨界維度、大眾知名度還是銷量,整體上都敗下陣來。
可能有人不服,說比如故宮出版社、國家圖書館出版社、榮寶齋出版社……不是也屢遭表揚嗎?但別忘了,無論是故宮、國圖、榮寶齋還是西泠印社,背后都有文物的“實物家底”撐著:故宮有博物院,榮寶有“大庫”。
幾年的出版社“文創”之路下來,很多文創人都發現——報表很好看,但個中辛苦,真是折騰得人仰馬翻,這并不是一條“躺著掙錢”的路。
舉個例子,同樣是歷史悠久的“老字號”——榮寶齋出版社和三聯書店“文創”就只能選截然不同的啟動模式和盈利模式:榮寶可以走“博物館系統”試出來的成熟文創模式:比如宋元山水的版權,對內可以跟壁紙廠家合作壁紙,版權費就可以做項目啟動資金了,不必自己承擔壁紙的生產成本和庫存風險;對外可以做版權輸出,給許多希望進入中國市場的國外品牌來做“文化包裝”,這樣也就順便完成了“走出去”的任務。
然而三聯書店并沒有現成的“實物家底”——出版社積累的是“精神遺產”,真正的版權方都是作者,出版社往往只有作者作品“簡體中文版在大陸地區出版發行”的授權。哪怕是經過了作者授權,出版社的文創也得先付作者版稅+生產成本并承擔庫存風險(并且往往還要跟書結合),很難像文博體系那樣,只靠“人無我有”的版權壟斷資源,就先拿到文創的“啟動資金”。
說到底,出版社“文創”和博物館“文創”在基因上就注定了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啟動模式和運作模式。說句大白話,博物館做文創,可以先收別人錢;而出版社做文創,基本上是先給別人錢。
當蘇州博物館從5 年前賣文徵明院子的紫藤種子,如今已經衍生到賣文徵明院子的紫藤種子顏色的鋼筆水時,除了個別新銳品牌,大部分出版社們的文創“主力軍”還集中在筆記本、明信片、帆布包、咖啡杯、T 恤衫的“老五樣”。沒辦法,這其中有一個“紙制品魔咒”——出版社印紙是最便宜的。
能做到“小而美”已經不錯了,比如《莎士比亞》全集衍生的咖啡杯,《李白集》衍生的月亮月餅。但一旦超出了紙制品范疇,出版社文創的成本控制就很容易出問題,例如咖啡杯,基本只能做限量款500 個或1000 個,搭配著書賣一回收官大吉。
在“文創”還停留在筆記本手賬階段時,出版社靠著多年跟印廠合作對紙制品的成本把控、本子和書類似的書店發行渠道優勢、多年積累的設計資源……確實容易脫穎而出(比如《讀庫》系列的本子)。然而當中國消費者對“文創”的要求從筆記本升級到馬桶蓋甚至生活各個方面時,出版社的文創優勢就被漸漸磨平了。

哪怕是看上去跟紙有絕對關系的衍生文創禮盒,里邊也是每多一樣東西,成本就“幾何倍數”地疊加:例如,出版社與版權方合作,想做一套《紅樓夢》存世最早抄本——“國寶回流”的甲戌本古籍為底本的文房套裝文創,看著簡單,但是光工廠就涉及到小10 個城市,完全超出了傳統印刷廠的控制范圍——定制的毛筆在A 省份;墨條在B 城市;宣紙在C 地方;硯臺是D 處的;毛氈墊是E 特制的;包裝盒的布料是F 家的;包裝盒在G 廠做;內文在H 廠印……“盲盒”又涉及到I 和J……還不算這些東西最后在哪里裝、哪里入庫和發貨。
要想講究,就得折騰。不費心定制可以,“淘寶分分鐘”有筆墨紙硯全齊套裝,成本不足定制款的1/5 甚至1/10。但消費者不是傻子——用成品“拼多多”一個文房盒,一下子就被識破看出它的“成本價”。蒙誰呢?
換句話說,當脫離了熟悉的出版社→印刷廠體系,出版社在文創的成本控制上并不具備優勢。
上文提到的一個文創產品就折騰10 個地方制作的情況已經說明了“人力”的問題。哪怕是受到表揚、春風得意的出版社文創團隊,許多也感嘆——人力有限。
文創的核心在“創新”,打磨創意產品的過程跟成熟的圖書生產的周期是不能劃等號的。
比如,出版社的普通圖書出版,2-3 個月的周期就可以出1本書,三審三校印刷流程都是幾十年的成熟流水線;可是文創產品,每樣都得試,每個細節都得打樣,來回折騰幾回,哪怕是掙了錢的文創團隊,也感慨一年做不了幾個品。
一款產品的核心團隊基本控制在3 個人,同樣是遇到配件A 要在蘇州手工做;原料B 要從國外進口;配件C要廣東的工廠打樣;配件D 要在浙江的廠子加工;最后要拉到天津組裝,然后入北京的庫房,涉及6 個城市。每次的“打樣”都如姨媽期的暴躁——傳統出版的設計師基本讓編輯聽懂了就可以;但做產品涉及要跟ABCDE 工廠對接,而且“你認為你說明白的話,ABCDE 工廠的業務員再轉給FGHJI 師傅再打樣回來,可能……還真不是你要的那樣!”
人力成本的“尬點”還體現在出版社文創入庫和渠道的特殊性——人手固定的情況下,戰線越長,基本上每個人的活兒就越雜。除去一些相對自由的民營出版品牌,很多老牌出版社的“文創”,帶書號的文創和不帶書號的文創的入庫、發行還是兩種體系政策。如果你想通過文創搞個眾籌?好吧,很多眾籌平臺都要求產品方(出版社)發貨。一次成功的、足以拿去跟業內吹牛的跨界文創眾籌,基本上意味著一個月的時間整個部門的人持續加班,甚至要有連夜包快遞睡庫房的“英雄”,才能創造“奇跡”。
當然,肯費心寫這么多話,主要是因為……文創確實是傳統出版的堅定的、不可避免的、不可逆的大方向。有多少人為之吐槽,就說明有多少出版文創人為之試水、奮斗,為后來者摸出一條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