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_張犇鑫 圖_網絡

再次成為教師的馬云,站的高度使他看到了教育的更多維度
多年來,一個場景一直讓馬云掛懷。
某次去農村,早上趕早班公共汽車,在昏暗的車燈下,馬云看見一個小女孩拿著書包。
“那個地方很荒涼,很不安全,我問小姑娘去哪,她說去上學,才5點多,她要走十多里路去上學,當時我就想,有一天我也許可以為農村的老師、孩子們做些什么。”
“重回講堂”的十年之約已晚,但馬云終于還是回到了教育。他建起馬云公益基金會,2015年9月16日,基金會在北京啟動了“馬云鄉村教師計劃暨首屆馬云鄉村教師獎”。
從當年開始,馬云公益基金會每年拿出1000萬元,向入選的100名鄉村教師提供資助以及持續三年的專業發展支持,至今已為600多名鄉村教師、校長提供了獎金和培訓支持。馬云因此獲得“2017年度教育人物”,他也被人稱為鄉村教師代言人。
過去的四年,馬云團隊實施了馬云鄉村教師計劃、鄉村校長計劃、鄉村師范生計劃、鄉村寄宿制學校計劃,馬云希望以“微不足道的錢”喚起社會對鄉村教育的重視。

“馬老師”受邀成為“馬博士”

鄉村孩子與鄉村教育始終牽著馬云的心,但他認為,鄉村教育變革的關鍵在鄉村教師
退休后,馬云接受了香港科技大學的“榮譽博士”稱號。
校方把博士服和帽子送到杭州讓馬云試穿,馬云卻怎么穿怎么別扭,他開玩笑說:“這就對了,學位服一定是不合身的,這最后一課告訴我們,在學校學的東西以后到社會上都不適用,必須重新學過。”
在清華大學的畢業典禮上,他對畢業生也說了這樣的話:“沒有一頂學位帽是適合你的,你們獲得了堪稱中國最高榮譽的畢業證書,但那只是一張學費通知單,我畢業26年,已經把自己的帽子拿掉了,在座各位也要去尋找適合自己的帽子。”
馬云說,中國教育中的“教”和“育”是分離的,“教”由學校完成,“育”則由社會經驗來補課。“‘教’,中國學生是全世界考試最厲害的,但‘育’培養的是文化和情商,是玩兒出來的,會玩、能玩、想玩的孩子,一般都有出息。”
或許馬云是想起了自己的童年,“調皮的孩子容易成功,但調皮的孩子不討老師喜歡——這個孩子怎么這么‘皮’——一頓罵就把他的天性扼殺了。”
當他用企業家的眼光來看教育時,發現很多孩子不懂團隊合作。“中國的體育運動,一對一的競技項目我們都特別牛,乒乓球、羽毛球,但沖突性的運動我們不行。”
當馬云回想起童年和父母一起聽評彈時他說,“學習音樂和繪畫,并非單單只為考級、考證書,還可以讓孩子在藝術的熏陶中明白生命的美好和質感,體會善良、友情,在寂寞中找到靈感,打開視野,釋放想象力。”
感念母校杭州師范大學當年的“不拘一格降人才”,馬云和母校合作共建了杭州師范大學阿里巴巴商學院,之后又向母校捐贈了1億元。2017年馬云回母校演講,再次為商學院投入5000萬元設立“杭州師范大學馬云教育基金”,把對商業人才的培養進行到底。
2015年3月,馬云聯合其他八位企業家和學者,共同創辦了杭州湖畔大學,堅持公益性和非營利性,旨在培養新企業家。
馬云通過捐贈股權設立了慈善信托基金,用于環境、醫療、教育和文化,又向團結香港基金捐贈5000萬港元,以支持教育、青年、創新等領域。2020年,對新冠疫情最為嚴重的武漢,馬云捐款10億后又追加1億。

“馬云鄉村教師獎”頒獎典禮,獲獎的教師們

2016年“馬云鄉村教師獎”年度頒獎典禮上,來自陜西寶雞馬營鎮燃燈寺小學的馮海燕老師向馬云贈送“育在鄉村”的肖像剪紙
從事公益事業的企業家不在少數,各有側重,只有馬云涉足教育最深,他說,“在未來的大數據、云計算、人工智能起來以后,很多職業會消失。數字時代,標準化的東西會越來越被機器代替”,但人并不會一無是處,“人會從事更加有創造性的、有體驗感的工作,大腦可以被機器取代,但心靈不會,因為心靈是智慧和愛的來源”。
馬云把鄉村教育看作教育改革的突破點,而鄉村教育的突破點則在鄉村教師。
“4000多萬鄉村學生我們不可能一對一去幫教。建希望小學、幫幾個學校,都有限。決定4000多萬孩子人生的,是近300萬鄉村教師。”
然而,鄉村教育地域分散、環境差、資源不足,師資大量流失,為幫助鄉村教師堅守教育,所以有了“馬云鄉村教師獎”。
有人把馬云比作大鬧天宮的孫悟空。馬云自己認為,沒有專業背景并非壞事,正因不懂,沒有糾結,反而能大刀闊斧地做。“外行可以領導內行,關鍵是要尊重內行。”
中國社會科學院人口與勞動經濟研究所和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共同發布的《人口與勞動綠皮書》指出,中國21世紀上半葉發生的最大的人口事件,是人口負增長時代的到來。
報告預測,中國人口將在2029年達到峰值14.42億,從2030年開始進入持續負增長,到2065年減少到12.48億,縮減到1996年的規模。隨著人口負增長和老齡化時代的到來,中國的“人口紅利”將結束。
但是,發展教育,提升人口素質,用“人才紅利”代替“人口紅利”,仍然可以為社會良性運轉提供動力。
馬云認領的就是教育脫貧。
在一個更高的維度和時間節點上,馬云試圖為未來的人才定位:“人”的目標是好好生活,“人才”的目標是發揮對社會有用的創造,先有“人”再有“才”,而非相反。
未來時代需要的人才將更加全面,藝術的重要性將逐漸顯現。這種宏觀考量,和馬云對鄉村教育之效果的寄望,是一脈相通的。
有人說,一個馬云解決不了中國的鄉村教育,但確實沒有比馬云更適合做鄉村教育代言人的了。
在鄉村教育方面備受贊譽的馬云,近兩年也因為一項鄉村教育計劃而引起爭議。
2018年9月,一位作家去到中國最貧困、聯合國定義為最不適合人居的寧夏南部山區西海固,記錄下當地的生活和教育現狀。“那里的艱苦超出我的想像,雖然大部分鄉村人蓋了新房,但干旱的氣候并不允許他們有一間獨立的廁所。”
令他印象最深的,是在這樣的人口分散地域,教育成本非常高,但效果卻不好,“4個學校總共才15個學生”。
基礎教育難以保障,更別提合作精神的培養和教育的豐富性。稍有條件的家庭,都把孩子送到了城里的學校。生源流失和教師流動導致教學質量滑坡,形成惡性循環,家境困難的孩子教育更成問題,貧困于是將代代遺傳。
“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應該創造適度、安全的寄宿條件,讓更多孩子集中在一起上學,既能節約成本,也能讓教育擁有豐富性,創造孩子們寬廣的競爭與合作空間。”作家這樣寫道。
在2017馬云鄉村教師獎頒獎典禮上,其實馬云就定下了“鄉村寄宿制學校計劃”。在這位作家西海固之行的三個月后,2018年12月,浙江省淳安縣梓桐鎮小學項目一期改造工作完成,第一批48名學生住進樣板間,開始了寄宿學校生活。到2019年初,已有5所鄉村寄宿制試點學校完成驗收,今后還將陸續增加。
這時,有人對馬云的做法提出了批評。一方面,鄉村學校撤并,導致學生上學遠、上學貴、上學難。尤其是一些偏遠貧困地區的孩子,需要花兩三個小時到鎮里學校上學,在冬天,孩子走到學校時頭上已結滿冰花。
馬云當初遇見的那個走十多里路去上學的女孩亦在其中。
又一方面,學校寄宿制尚不完善,管理跟不上,不少孩子懶于洗臉刷牙、被大孩子欺負、三天兩頭不吃飯。
2012年,國務院曾發文“堅決制止盲目撤并農村義務教育學校”,要求采取多種措施辦好鄉村小學和教學點,解決撤并帶來的問題。
當馬云再次提出要“撤并小規模學校,建立寄宿制學校”時,由于其巨大的影響力,不少人擔心他的做法會給一些地方決策者帶來進一步撤校的信號。
是保留小規模學校,把學校辦得“小而美”,還是撤并小規模學校,辦寄宿制學校,集中辦學“聚而優”?
恐怕,關鍵還是在于因地制宜。
21世紀教育研究院副院長熊丙奇說,到底要走哪條路,不能一刀切,不管是小規模的學校還是寄宿制學校,都是鄉村教育的一種方式,“馬云可以推進鄉村寄宿制學校計劃,但不要因此反對建設小規模鄉村學校。在辦寄宿制學校過程中考慮多方面困難,只要辦好了,也是一種好模式。”
教育之大,大到國家和社會;教育之深,深入人生和人性。教育不止需要學校參與,更需要家庭、社會、政府的共同重視。
“重視”不是一句口號,而是有賴不斷地喚醒,行動。無論如何,都可以說馬云以其實踐,走在了教育變革踐行者行列的最前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