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工的建筑，信念催生的果實

編撰_阿潘 圖_網絡

西班牙馬德里小鎮，九十多歲的農民馬丁內斯徒手建造的還未完工的大教堂 西班牙巴塞羅那，建筑師高迪設計建造尚未完工的圣家族大教堂

去世界各地旅行，那些有歷史和藝術價值的宗教建筑是許多游客必選地。在歐洲，主要是教堂。

歐洲教堂常立于鬧市中心，建筑之美令人贊嘆，氣度恢弘、盛大精美，是歐洲各國歷史、文化和藝術的縮影，也是城市興衰變遷的見證。中世紀以來的歐洲教堂建筑和宗教背景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可以說中世紀的美學基本就是宗教美學，教會和信徒是主要的訂件人或藝術贊助人，所以從教堂建筑風格，教堂內外的雕塑、壁畫、鑲嵌畫、玻璃窗畫等裝飾都貫穿著宣揚和解釋教義的功能。

作為曾經的天主教文藝復興運動中心的西班牙，教堂眾多，最有名的是建于1402-1506年的塞維利亞大教堂，是最大的一座哥特式教堂。西班牙還有因其獨特性而出名的兩座教堂建筑，一座是“圣家族大教堂”，建筑大師安東尼奧 · 高迪以超凡想象力，用自己的方式詮釋何為用作品去敬畏God的奇妙之作；還有一座是一位西班牙農民花費50多年，用廢料徒手建造的圣瑪麗亞大教堂。

這兩座教堂在建筑工藝和美學質地上沒有任何同質性，但卻有些有趣的共同話題，比如：都沒有完工；都是違章建筑；都見證了信念的作用。它們或許不一定適合放在一起談論，也不一定具有教育性或借鑒性，卻可以讓人看見世間的奇妙。

來自世界各地的游客

教堂建筑并不精致

看起來有點像華夫餅

1961年10月12日，西班牙馬德里，一個名叫梅約拉達·德爾·坎波小鎮的天主教埃納雷斯堡教區，36歲的農民尤斯托·加勒戈·馬丁內斯開始挖掘地基，在這塊家族土地上，他要徒手建一座大教堂，“當時所有的人都說我是瘋了?！?/p>

一晃，50多年過去了，在馬丁內斯家的這塊土地上，一座高40米，占地8000平方米的教堂聳立了起來。教堂龐大的體積由數不清的廢棄物組成，蜂窩狀紅磚不規則壘砌而成的墻體，看起來有點像華夫餅。

教堂到現在都還沒有完工，卻吸引了從世界各地前來參觀的游客和朝圣者。2006年，拉丁美洲版的探索頻道制作了一檔關于該教堂的紀錄片，之后，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也來此拍攝了紀錄片。

馬丁內斯把這個地方命名為“圣瑪利亞大教堂”，如果放在全世界浩如煙海的教堂建筑中，它實在沒有什么建筑學和美學上的價值，有人甚至把它叫作“垃圾教堂”。

但還是有很多人將之視為一個信念催生出的奇跡。

馬丁內斯1925年9月20日出生在梅約拉達·德爾·坎波。他的母親是羅馬天主教徒，非常虔誠。馬丁內斯還是孩子時，因為西班牙內戰，他的受教育生涯早早結束了。最糟的是，他親眼目睹了軍隊槍殺牧師，洗劫德爾坎普教堂的一幕。這些事件，使他對現實世界產生了懷疑。但對God的信仰，始終根深蒂固。

在先后做過斗牛士，做過農夫后，27歲時，馬丁內斯進入了索拉利亞省的圣瑪麗亞德拉韋爾塔修道院，成為了一名修道士。在修道院平靜生活八年后，他得了肺結核，因為擔心傳染他人，他離開修道院回到家鄉梅約拉達，這是他第一次體驗自己生活的重大挫折，患病期間，他向圣母瑪利亞祈禱并發誓，如果能活下來，將為圣母建一座大教堂。

終于康復了?？祻秃蟮鸟R丁內斯開始兌現他許下的諾言。他不是建筑師，也不是石匠，從來沒有受過建筑專業的訓練。沒有圖紙、計劃、建筑師或工程師、官方教會的投資或支持，所有的圖形都在他的頭腦里。他模仿梵蒂岡的教堂形狀，也借鑒其他馬德里教會各種建筑的風格。

“建房子就是從下往上建嘛，沒有什么難的?！彼恢眻孕派褊E降臨在了自己身上。

為了購買建材、裝備和基本的用料，馬丁內斯很快把父輩留下的遺產花光了。沒有資金，材料就主要來自當地建筑公司和附近一家磚廠捐贈和遺棄的日常用品和多余的建材。他也去附近收集廢品，空汽油桶、舊紙箱、舊電線、管子，各種人們扔掉的不用的東西。

外形已基本完工

教堂內部

雖然早已年逾九十，馬丁內斯依然每天在教堂工地忙碌

沒有吊車，沒有起重機，無論多重的材料，都需要他獨自一點一點往上搬。

他的朋友洛佩茲·桑切斯回憶說：“他用金色的油漆將圖案標記在玻璃上。他的兩只白鼬睡在角落里的籠子里。他把琉璃碎成碎片，將天使粘在窗戶上?！?/p>

“一個瘋子的教堂”，也有人說是“奇跡”

馬丁內斯按照自己的想法建造了一個寬大的教堂，他還用彩色玻璃裝飾了整個教堂的玻璃窗，讓整棟建筑看起來像是一個真正的教會場所。

教堂主樓的外部尺寸為20×40米，下面有一個墓穴，鄰近有一個由小教堂、回廊、住所和圖書館組成的綜合樓。主樓穹頂，參考了圣彼得大教堂，高約40米，直徑約12米。大柱由空油桶制成，其中一個圓頂的襯里由廢棄的食品管制成。拱門是卡車和公共汽車的輪胎，其余部分，由從別人拆除的工程中收集的木材和磚塊組成。

他也收到了一些禮物，如鐵門和玻璃門。巨大的教堂穹頂是他偏愛的一處，風格似羅馬建筑，內外墻上是圣經故事。

就這樣，馬丁內斯堅持了將近60年，他一年四季住在“工地”上，每天凌晨起床，6點開始工作，至少干12個小時的活，星期天除外。教區牧師尤西比奧 · 桑切斯 · 多明戈斯形容馬丁內斯是一個虔誠的人，每個星期天都參加禮拜。

“這是一位高高瘦瘦，身穿骯臟的藍色大衣，常年戴著圍巾和帽子的人，他喜歡對每個人微笑，你覺得他友好而親切，孤單而寂寞?！泵襟w如此描述他。

為了建造教堂，馬丁內斯過著離群索居的清貧生活。最近20年來，他一直得到一個名叫安赫爾·洛佩斯·桑切斯的當地人的協助，還有6個侄子和偶爾的志愿者的支持。有時他自費咨詢專家，有一名注冊建筑師提供無償服務，幫助教堂建筑合法化。

馬丁內斯修建的教堂從未獲得過任何的建筑許可，他也沒有對教堂的建筑進行過任何的草圖繪制，建筑結構是否合理、設計規劃是否恰當都沒有證明，所以教堂在建造過程中遭到了非議，尤其教堂的安全性受到質疑，甚至有人主張拆除這幢違章建筑。

然而，這座未完工卻震撼人心的教堂，終究還是被修建起來并得到了眾人的關注。自從被媒體報道后，不少游客慕名而來。鑒于這里已經變成了一個當地有名的旅游景點，政府和教會都采取了視而不見的態度。

這座未完成的大教堂現在對所有人開放，不設門票，在門口放了一只募捐箱，接受游客自愿的捐助。馬丁內斯希望自己離世后，能被安葬在這里。

幾年前，馬丁內斯接受英國廣播公司采訪時說：“當我看到我建造的東西時，我感到不知所措。我感謝God。”

在94歲高齡，許多老人已經坐在輪椅上或者步履蹣跚了，馬丁內斯卻依然精神矍鑠在工地忙碌，他說：“ 我感到自己非常年輕?！?/p>

但身體條件越來越不允許他高空作業，修建教堂的速度也越來越慢，“要完成全部建造，估計還需要二十年，我從未后悔。”

幸運的是他找到了接棒者，叫安赫爾的中年人，他的忘年交。

有人說這是“一個瘋子的教堂”，也有人說是“奇跡”。對馬丁內斯而言，這是他的信仰，“如果可以重新活一遍，我要修一個比現在還要大一倍的教堂。”

“建不完，一點也不影響它是一個杰作，在我們隔壁的城市，不也有座沒建完但還不錯的教堂嗎？”

他說的是巴塞羅那的圣家族大教堂，著名建筑師高迪的作品。說話的那一刻，仿佛他真的就站在高迪的身邊。

虔誠的書商，天才的高迪

巴塞羅那是西班牙的第二大城市，也是加泰羅尼亞的首府，這是一個擁有狂野和奇異色彩的城市。有人說，巴塞羅那如果沒有高迪的建筑就像一只孔雀沒有漂亮的雀屏。

一個現代建筑藝術家，有7件作品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世界文化遺產。他是不世出的天才。

“圣家族大教堂”，簡稱圣家堂，雖然被尊為巴塞羅那的地標，但這座耗時一百多年未完工的地標，實際上還沒有當地市政府的建筑許可。原因是高迪接手后修改了原來的設計圖，占地面積有所改變，后來的一百多年一直沒有拿到許可證，為此巴塞羅那還給它開過一張3600萬歐元的罰單。

只有親臨這座難以形容的大教堂，才能感受到建筑師橫溢的才華，他幾乎是在用這座教堂詮釋整本《圣經》。這座世界上最美的“爛尾樓”，從1882年開始建造，到如今歷經135年還沒有完成，一方面有西班牙內戰等歷史原因，另一方面整個建筑中最大的一些挑戰仍舊未能解決，甚至有人質疑這種設計有沒有能力完成。

高迪1883年接受這項工程，一直到73歲車禍去世，花費了43年的時間，教堂在他離世時也只完成了四分之一。漫長的建筑時光中，高迪也自嘲地說：“我的客戶（God）并不著急。”

1872年，書商喬瑟普·馬力牙·伯卡貝亞，去教堂眾多的意大利旅行，回來后覺得應該在自己的故鄉出資建一座贖罪教堂獻給神圣家族。

獨特的建筑內部，高迪以森林為靈感

誕生立面的雕刻

圣家族大教堂主體是18座高塔

圣彼得大教堂位于世界上最小的國家梵蒂岡，世界第一大教堂，能同時容納6萬人舉行彌撒，教堂建于公元324年，造型傳統神圣，整棟建筑呈現十字架的結構 （拍攝：潘黎冰）

意大利，圣母百花大教堂，文藝復興代表建筑

英國，圣保羅大教堂，英國著名設計師和建筑家克托弗·雷恩爵士營建，巴洛克風格

他從城市規劃師易爾德豐斯·瑟爾達設計規劃的艾森布雷擴展區購得了一塊建筑用地，最初請的建筑師叫法蘭賽斯克·德·保拉·維亞，他設計了一個哥特式教堂，在修建圣壇地下室的石柱后，他和技術顧問喬安·馬爾托雷爾發生了嚴重的意見分歧，最后兩個人都撩了挑子。

于是，喬安推薦了安東尼奧·高迪。這位天才建筑師有了一次大展身手的機會。當時的高迪只有31歲，剛剛興建他平生第一個重要建筑，位于格拉西亞的避暑別墅文森之家，這位天才設計師在尊重已經決定的地下室工程后，遞交了一份更加奇妙的完整浩大的企劃書——五種不同空間樣式的教堂、十字形廳堂、圓形后殿、回廊、三個立面和18座塔樓。

杰出的建筑有兩個重要的衡量標準，形式與內容完美結合，建筑與周圍環境交融。高迪詳細研究了《圣經》，他將具有象征意義的信仰元素結合到建筑構架中。他為此投入了余生的時間，也只是完成了圣壇地下室、后殿、回廊、誕生立面和四座塔樓。

如同大自然一樣

高迪去世后，大教堂的建設像接力棒一樣被不同的建筑師傳遞。1936年西班牙內戰爆發，高迪設計的模型和工作室一起遭到毀壞，現在的設計是基于被大火損壞的原設計稿加上部分現代設計重構而來。

圣家族大教堂一共分成三個立面：面向東方的是“誕生立面”、面向西方的是“受難立面”，面向南方的是還在修建中的“榮耀立面”，誕生立面是最符合高迪原初設計意圖的。

和裝飾豐富的誕生立面相比，受難立面樸素簡單，由大量光禿禿的石頭組成，刻有醒目的直線，和骨架上的骨骼相仿。為展現耶穌的受難、被釘在十字架上的折磨，立面旨在描繪人的罪過。立面的建造基于高迪留給后人的設計圖紙和指導，開始于1954年，立面的高塔在1976年完工。

1987年，在約瑟·蘇維拉齊斯的帶領下，一隊雕塑家開始對其上的諸多場景和細節展開雕刻。高迪的設計意圖是為了讓立面將恐懼感帶給參觀者。通過“破壞”弧線、“切斷”立柱，憑借明暗配合，進一步展現耶穌受難的深重和殘忍。

似乎這個世界不能容忍太完美的東西，就像《紅樓夢》沒有后四十回，維納斯是斷臂，圣家族大教堂也經歷了多次戰火考驗。

2017年，圣家族大教堂還曾被恐怖分子定為襲擊目標。巴塞羅那市當地時間8月17日下午發生一起恐怖襲擊事件。在歷史名勝景區蘭布拉斯步行街上，發生貨車瘋狂撞人事件，據西班牙媒體報道，恐怖分子原計劃要炸毀大教堂，以制造最大可能的轟動效應。但由于行跡暴露，臨時改為駕車沖撞行人，讓人不寒而栗。

如今這座尚未完成的教堂，已成為建筑愛好者的朝圣地，去巴塞羅那的游客不會忽略的景點，被聯合國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

據官方發布的消息，整個工程將在2026年竣工，彼時將是高迪逝世100周年紀念。

米蘭大教堂是意大利最著名的哥特式教堂，拿破侖曾于1805年在此舉行加冕儀式

法國沙特爾大教堂外部雕刻，這種哥特式雕刻已逐漸擺脫羅馬式雕刻不成比例的笨拙感

2010年11月，教皇本篤十六世將教堂封為宗座圣殿。

經歷了幾代的建設者，資金匱乏，進展緩慢，目前，教堂還剩30%的建造內容沒完成。也許高迪的初衷，就是讓這座教堂成為一個永恒的建筑工程，就如同大自然一樣。（本欄目將專章介紹天才建筑師高迪和他的自然主義作品）

教堂建筑“羅馬”和“哥特”

歐洲城市的教堂，很多都是從中世紀和文藝復興時期而來，歷經幾百年依然存在。中世紀教堂建筑的形式主要是“羅馬式”，它是由更早的“巴西里卡式”演變而來。

教堂的一側或中間往往建有鐘塔。屋頂上設一采光的高樓，從室內看，這是唯一能夠射進光線的地方。教堂內光線幽暗，給人神秘的宗教氣氛和肅穆迫感。外形像封建領主的城堡，以堅固、敦厚、牢不可破的形象顯示教會的權威，如意大利的比薩教堂。

自公元12世紀到公元15世紀，城市成為各個封建王國的政治、宗教、經濟和文化中心，這一時期興起了社會大發展的產物，哥特藝術。“哥特”是指野蠻人，哥特藝術是野蠻藝術之義，是一個貶義詞。在歐洲人眼里羅馬式是正統藝術，繼而興起的新的建筑形式就被貶為“哥特”(野蠻)了。

第一個哥特建筑是在法國國王的領地上誕生的。之后整個歐洲都受到“哥特化”的影響。

“哥特式”比“羅馬式”輕巧而更富于裝飾意味，采用很多矢狀卷的構造和尖塔式的裝飾，以其高聳入天營造和上帝接近的感覺，如意大利的米蘭大教堂和法國的巴黎圣母院。

哥特式教堂建筑首先在體量和高度上創造了新紀錄，從教堂中廳的高度看，德國的科隆大教堂中廳高達48米；從教堂的鐘塔高度看，德國的烏爾姆市教堂高達161米。

不論是墻和塔都是越往上分劃越細，裝飾越多，也越玲瓏，而且頂上都有鋒利的、直刺蒼穹的小尖頂，而且建筑局部和細節的上端也都是尖的，整個教堂處處充滿向上的沖力，也是城市顯示其強大向上蓬勃生機的反映。

羅馬式帶有復古的繼承傳統的意味，哥特式則有蠻族的粗獷奔放、靈巧、上升的力量感。有人說羅馬建筑是地上的宮殿，哥特式建筑是天堂里的神宮。

從審美的層面看，羅馬式建筑較寬大雄渾，而哥特式建筑表現出一種人的意念的沖動。

和哥特建筑一起產生的是優美的彩色玻璃窗畫。這種畫也成為不識字信徒們的圣經。圓形的玫瑰窗象征天堂，各式圣者登上了色彩絢麗的玻璃窗。

哥特式雕塑是教堂建筑不可缺少的裝飾，它的人物形象開始追求自然生動，人體逐漸豐滿起來，衣褶也有了結構的變化，使人感到衣服里面是實在的人體。雕像不再是人的外形的模擬，而是有血有肉的人了。

哥特式藝術接近生活和寫實，遍布歐洲，因此也稱國際哥特式風格。晚期的哥特式藝術已明顯孕育著文藝復興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