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育是什么？

文_陳小龍 圖_網絡

食物看起來簡單，蘊藏的東西遠比我們想象的多。無論有沒有意識到食育，每個人每頓飯都在被食物教育著……

緣起

我是土生土長的青島人。出生在四方，一直在青島讀到大學，然后跑去廈門做了一年廚師，再去廣州做了三年兒童閱讀推廣，給教育匱乏地區開圖書館，給孩子上閱讀啟蒙課。

這其中也包括廣州，在那些以制衣為生的外省戶籍人口占據的村子里，我開了一家社區圖書館。附近幾個公辦、民辦小學的孩子放學都會來看書，但總是在懷里揣著點你總也分不清是什么的零食。擔心這些食物的安全及其異味帶來在館閱讀體驗的下降，我禁止他們在圖書館里吃零食。他們倒也聽話，在門口吃完了再進來。

那時我才意識到，他們缺少的不只是書本上的知識，還有在生活中如何照顧好自己。恰逢回到青島，重新計劃自己要做的事。這一邊是觀察到的生活教育的缺失，另一邊是我爸爸對食物的熱愛。

我爸爸是個非常喜歡烹飪的人。據他說，從小就喜歡站在廚師邊上看怎么做飯，我從小到大家里的大宴小席也都是我爸下廚做飯。

他有兩個愛好，一個是在廚房給我講今天食材有什么，從哪來，是不是最好吃的時候，怎么做最好吃。經常是我背著手站在他邊上，他手里不停地做，嘴里也不停地講，還有鍋里不停變換的各種香味。另一個愛好就是端出他得意的作品后，總要讓大家品評一番，當然也少不了觥籌交錯，其樂融融。

我被他影響也做過廚師，就想著中國人講吃喝拉撒、衣食住行，少不了吃。要不就食物加教育，做食物教育。當時還挺得意，發明了一個新概念。結果網上一搜，國外做食育已經幾十年，但看看這過程和中國當下的狀態也并不二致。

隨著社會的發展，食物的供給種類和數量發生了數量級的飛躍。原本吃不飽、選擇少，變成了隨便吃、種類多。但人們的觀念并沒有這么快產生變化，甚至當這個過程在短短幾代人完成后，爺爺、爸爸、兒子對于食物的感受和經歷變成最大的食物觀念的代溝。

而且在食物供給高速發展時，并不是一開始就遵從健康、安全的準則，爆發式增長背后，食物安全問題頻發。

此外，這個過程也伴隨著全球化的過程，越來越多國家的飲食傳統，被以北美的漢堡、薯條、可樂為代表的快餐文化所侵蝕，原本的飲食文化岌岌可危。

所以食育與其說是一個舶來品，不如說是在現代社會發展過程中，食物工業的發展使人對于食物理念的發展被遠遠甩在身后，我們不得不做出應對。但從中國傳統文化來看，我們不僅可以應對，這也是一個機會，通過食物連通我們所生存的土地、所生活的文化，成為建立我們家庭文化源源不斷的泉眼，成為支持孩子長大成人的生活智慧。

食物在生活中出現的五個場景

那食育到底是什么？它和食物之間有怎樣的關系？我們先看看今天食物在流通的場景，無外乎種植采集、消費購買、加工烹飪、食用進餐、廢物利用這五個過程，而食物的流通過程也對應著食物在具體生活中出現的場景，也就是農場種植、菜市買賣、廚房做菜、餐廳用餐、食物垃圾桶這五個場景。

這可以看出食物本身是一個循環往復的過程，最終食物垃圾通過堆肥等生物分解的方式變成營養回到自然循環中。

這也能看到食物和我們的生活密切相關，除了城市居民可能很少去農場或其他食物生產的場地外，其他的場景近乎每天我們都要經歷，甚至有三個場景就在我們自己家，足以見得食物與我們生活關系之密切。

這樣密切的關系其實在今天很難被注意。我們可以回憶一下，是不是在生活中關于食物的部分最容易被放棄掉。比如今天起晚了，可能早飯就沒法好好吃了。上午如果工作壓力太大，說不定午餐也變得沒胃口。如果今天工作、學習、生活再出點意外，可能加班到晚上，晚餐也自然而然被拋之腦后。

這會給我們帶來什么問題呢？我經常說無論有沒有意識到食育這個事，但我們每個人每頓飯都在被食物教育著。對應著食物在生活中出現的五個場景，實際上會給我們的生活與成長諸多啟示。

比如農場種植的過程，能讓我們反思人與自然應當如何相處，這也是為什么現在城市孩子更多讓我們擔心自然缺失的問題。

比如菜市上買賣的過程，是濃縮著人與人交流與交易的過程，既流淌著人情世故，又有著博弈策略，既是食物的博物館，又是社會的濃縮地。

比如廚房做菜，也是人與食物關系的事。食物之間如何調配，美味如何構建，適合我的食物如何烹飪等等，都是我們在食物選擇上金子般的問題。

比如餐廳用餐，與其說吃食物，不如說吃文化，一家之禮儀，一地之風俗，盡在餐桌方寸之間，盡在觥籌交錯、談話交流之中。

比如食物垃圾，雖然我們稱為垃圾，但不得不說這恰是上世紀線性思維的影響，自然是一個循環的過程，任何產生于自然的東西都可以在自然中找到歸宿，這不是死亡的過程，而是新生的開始，對待食物垃圾的態度恰恰反映著我們對于自然循環的理解。

千姿百態的食育行動

食物看起來簡單，蘊藏的東西遠比我們想象的多。食物是人類智慧結晶最好的載體，與人類互相馴化，共生了成千上萬年。在不同地區、不同文化里，從地里長出了不同的食物，其基于當地食物的食育也變得千姿百態。

日本2005年立法《食育基礎法》，開頭便說“為了讓孩子們培養豐富的人性，掌握生存下去的力量，食物比什么都重要”，圖為電影《小花的味增湯》

為生而食計劃，其前身早在2003年開始，至今已經推動英國立法，在中小學普及種植與烹飪課堂。可食校園計劃則可以追溯到更早的1995年，在美國這個快餐文化四溢的本土，依然生長出了對抗這樣文化的行動。而我們的鄰居日本，則在2005年國家立法《食育基本法》，全國按照五年一計劃的形式推動食育的落實，現在我們經常看到的日本孩子幫廚視頻，也基本來自此法推行所覆蓋的學校幼兒園。

這些食育行動，可以給我們很多很好的借鑒。在這些行動中，具體的做法非常復雜，但我們可以從他們為什么覺得食育如此重要中得到啟示。

首先是英國的為生而食計劃，他們提到了對食育的三個重要觀點，分別是：

當孩子學會了烹飪，他就會選擇對自己更有利的食物，也會知道怎么吃最好；

食物教育教給我們的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個技能，其堪比語文數學；

孩子參加種植培育水果和蔬菜會讓孩子更喜歡吃它們。

我用了三個關鍵詞來概括，分別是擇食能力、生活技能和喜愛蔬果。

首先擇食能力。當下時代發展最快的事之一，就是超市里各種食物商品翻新上架的速度。且不說其中到底有多少是真正的食物，多少是工業流程所生產出來的像食物的商品。單就是在如此多樣的品種中選擇適合自己身體的食物的能力，就是活在當下必不可少的技能。

第二，生活技能，指食物教育背后的種植與烹飪技能。這種技能為什么重要到堪比語文數學，我覺得理由其實很簡單。因為一個會種植與烹飪的人，可以成為一個能照顧好自己的人，而照顧好自己才能發揮聰明才智，成就一番事業。

最后，喜愛蔬果，其實我不用多言，現在孩子養育中最大的焦慮之一就是兒童挑食。我見過喜歡吃大魚大肉的，也見過喜歡吃蛋糕巧克力的，但還沒見過只吃蔬菜吃到撐的孩子。挑食成了當下養育孩子中都頭疼的問題，但我想說這并不是孩子的問題，而是選擇食物的結果。

比起不好吃的蔬菜，我更樂意挑選香脆的炸雞和甜美的蛋糕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除非我和白菜之間有著更多的故事和秘密。原因和結果顯而易見，問題不是挑食，而是我們的孩子離食物太遠了。

美國的學校花園計劃，認為食育有四個重要的作用，分別是：

食物從哪來；

真正的食物味道；

如何以環境友好的方式種植和收獲新鮮的農產品；

如何通過食物連接文化與社區。

我用了四個關鍵詞概括，分別是知食力、感食力、環境友好與文化連接。

知食，就是知道食物是什么，從哪里來，而不要鬧出食物是從超市里長出來的笑話。四體不勤五谷不分，分五谷也是中國傳統食育中最基本的要求。

感食，就是知道食物真正的味道。這點為什么重要，可以舉兩個例子予以佐證。一個是法國的食育，從1950年開始推動的食育的五感教育關注的重點，要讓孩子學會運用感官去感受食物的味道，這既包括舌鼻所承載的味道和香味的感受，也包括大腦對于一個概念的認識過程，這已成為食育中一個非常重要的發展方向。

最近看到一個科研報告，說肥胖的人在同樣的食物中所獲得的滿足感低于瘦的人，這可能是肥胖的人之所以吃更多食物的原因而非結果——為了獲得同等的滿足感需要更多食物，足以見得食物味道對于我們食物選擇的重要意義。

然后，環境友好。剛開始接觸食育的人會有點奇怪，我和食物之間，和環境有啥關系。但這背后其實有著簡單清晰的邏輯，健康的食物只能從健康的環境中得來，安全的食物也只能從安全的環境中得來。

當我們一方面在污染環境，選擇高毒的種植方式、高污染的生活方式，而另一方面卻向自然索取健康與安全的食物，這不是一個可笑的悖論么？

最后，與社區與本地文化的聯系，我想沒有誰比我們中國人更有發言權。從傳統鄉村習俗中的宴請鄉親、擺桌鄰里，到各種節日慶典、紅白喜事，我們都少不了要請大家吃頓飯。吃頓飯本身即是一個共食的文化認同的過程，又是一個不同家庭文化之間交流與碰撞的過程。

而今天城市社區，如果小區有鄰里節，你可能真正會參加的，只有晚上在廣場上自己帶個菜去吃的長桌百家宴了。為什么？因為這也是我們流淌在血液里的文化印記。共餐與人際關系，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聯系。

日本2005年立法《食育基礎法》，開頭用了三句話描述食育的重要性：

為了讓孩子們培養豐富的人性，掌握生存下去的力量，食物比什么都重要；

食物的教育，是人活下去的基本需求，是比起知識、道德、身體的教育來說更基礎的東西；

只有通過各種各樣的經驗學會了食物的相關知識和選擇食物的能力，才能實現健康的飲食生活，并最終養育成人。

我也概括了三個詞，分別是豐富人性、基礎教育、養育成人。可以看到日本文化與中國文化密切的關系。

首先是豐富人性，食物是豐富人性的基礎。有一句國外的關于食物的諺語，你即你所食。你吃了什么，就是什么東西組成的你。我們選擇的每種食物，是冰冷無情的，還是充滿家庭溫暖的，其實對于吃的人而言清晰可見。每天在溫暖的人性中滋養長大的孩子，才能長成一個有著豐富人性的人。

第二點食育是基礎教育，比我們經常說的德智體美勞還要基礎的教育。因為一個能照顧好自己身體的人，才能去發展他的德智體美勞，否則終究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

最后是養育成人。我覺得當下這個時代，我們太多人把重點放在了前兩個字上。養育，就是如何喂養、如何教導，但孩子最后成人了么？當今有個流行詞——巨嬰，特指那些生理年齡已經成年，但心理還像是嬰孩的成年人。只有學會食物的相關知識，擁有為自己選擇食物的能力，才能實現健康的飲食生活，并最終養育成人。這也是我見到過最樸素、最簡單的成人之路。但在當下太多人做不到。

食育與生活

食物背后隱藏著自然屬性、社會屬性、科學屬性、藝術屬性等等。當然，之所以食育對家庭教育如此重要，還有一個至關重要的原因，它有著生活屬性。

生活屬性讓食育離開生活就失去生命力。所以我認為比起學校，食育更重要的場域是家庭和社區。而食育理念本身，也能更好地支持我們去構建自己的家庭教育，給孩子更好的支持。

陶行知先生說生活即教育，而杜威說教育即生活。是一個意思么？我覺得不是，我覺得生活即教育強調的是生活本身就是一個教育的場域，我們可以在生活的場域中生活，也可以在生活的場域中學習。而教育即生活，則強調教育與學習的過程，學習本身是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個過程，有學習的生活才是完整的生活，沒有學習的生活本身就是有缺失的。

而食育正是這兩句話最好的體現，我們既需要在生活中學習如何生活、學習，并長大成人，也需要把這樣的理念融入生活，讓學習成為生活必不可少的組成部分，讓我們成為一個終身學習者。

希望食育背后關于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人與食物、人與文化、自然循環的思考，能在種花、買菜、做飯、吃飯、倒垃圾里影響你，最終能先給你自己帶來更好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