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約撰稿_黃莉 圖_回民二小
疫情給居民的生活按下了暫停鍵,在教育人看來卻是按下了加速鍵。我們設想過千萬種可能,唯獨沒想過未來教育會以學生、教師、家長大規模全員在線的面貌出現。
這段在線教育的大規模試水,不管你愿不愿意,基本上已塵埃落定。雖然前期引發了巨大的社會爭議,但隨著學校更多精準的、有效的推進舉措,隨著教師、學生、家長對在家學習方式的不斷探索,我們得承認,教育被疫情狠狠地往前推進了一大把。
即便是暴露出諸如網絡、教學平臺、終端的外圍問題,有運維的供應商為了爭取市場份額,料想在不遠的將來,這些問題會快速得以解決;教師技術水平、課程資源等關乎學校管理的顯性問題上,會因為這次疫情得到足夠的重視,這些過程性問題,將來也會得以改善。而這次真正引發所有人觸動的,應該是在線教育時時處處暴露了教育早已“無人”的恐慌。
教了幾十年書的老師,覺得學生天天在眼前晃得心煩,如若一日學生不在場,便如同大赦,篤定地以為自己就是如來佛掌,猴兒們跟頭再怎么翻,都翻不出自己的手心。“眼中有學生”“心中有學生”早已被用濫。
一個疫情將教師推到線上,大規模的直播、網課讓“神獸”都隱了身,教師才著了急,原來靠學校固化的、拘于一室建立起來的權威法力遠沒有無邊大,以“知識化身”自居的教師,從來沒有真正琢磨過學生需要什么、在想什么,“高高在上”在教室里從未退過場,學生隱身網上才發現自己的招數竟然全部失靈,自己和學生從未建立起精神的連接。

回二孩子們的手工藝術作品

在枸杞博物館參觀學習
有老師自嘲道:“直播開始了,我只管自說自話,嗨到最后發現學生都跑了。”離開了學校的邊界,才知道靠我們的自說自話在孩子的心里難有一席之地,隔著屏幕沒有交流如此讓人恐慌。
上上下下的教育管理者也發現,在這種從物理空間到虛擬空間迅速轉換的教學模式下,傳統形式的簽到打卡刷臉制度瞬間失效,人全部隱蔽起來,未來說來就來了。掌控不了教師,摸不著教情,管理只能依靠發布群通知,落實不知怎么抓了,只能靠老師們自說自話制作各種各樣的“停課不停學”美篇匯報,于是乎教師線上上課、工作的信息充斥朋友圈,云海般浩浩蕩蕩,紛涌而來……
細思這荒謬的背后,其實是恐慌,是教育管理者思想的恐慌。在巨大的不確定狀態中,一切主觀的、剛性的、靜態的曾經有效的管理全部失效,曾經精細到批閱對勾怎么劃、批閱日期怎么寫,各年級布置多長時間作業、抬頭低頭都要時刻看到“標準”和“不準”的表象管理框架開始動搖、坍塌……
和疫情一起暴露的,還有家長在教育中的自我覺知。看似非常重視教育的大部分家長,其實都是將教育責任外包,心中沒有對教育的認知和覺悟——自己的教育方式與孩子行為習慣之間密切關聯。
現代教育科研成果顯示,在兒童成長過程中,家庭教育占比51%,學校教育占比35%,社會教育占比14%。這個數據十年前后有變化,但是基本比例沒有變化,家庭教育的作用是最大的,家庭教育的責任不可推卸。
家長有沒有這個意識決定著他能否接受疫情期間突如其來的居家網絡學習,絕好的親子教育機會是否能夠把握,是否能夠反思到自己的家庭教育缺失、不足和盲點。但從“神獸”把家長的各種逼瘋可以看出情況遠沒有那么樂觀,各種焦慮恐慌充斥朋友圈,家長從沒有像現在一樣期待學校開學,期待趕緊把責任、壓力都轉交給學校。
種種失控的不安蔓延在教育的空間。這種看不到具體人造成的恐慌迫使我們用盡各種手段,制造種種能把這一切關聯在一起的機會企圖掌控局面。于是,教育行政機關夜以繼日,學校加班加點,教師比上班更忙,學生比上學更累。

回二歡呼雀躍的孩子們

努力學習,專注思考

數字化教室
細思極恐啊!按理說人是靠思想情感和精神意識交流的高級生命,只要溝通交流在,見不見面遠沒那么重要。這一次疫情的恐慌恰恰暴露出我們的教育不“走心”。教師心里是孩子還是知識?是人還是數據?各級教育管理者心里是教師還是權責?是人還是功績?如此看來,恐慌的原因不是直接看不到人,而是心中沒有人。
一場疫情把我們逼上云端,現在我們不妨站在云端,做一個高維俯視,看看學校教育中的人是怎么不見的。就拿管理來說,自從學校誕生,就有各種各樣的部門來管理學校,制定各種各樣的考核機制來規范學校,學校也隨之用各種規章制度來管理老師,管理學生。
這種管理方式隨著時代的推延越做越細,評價精細化,考核數據化,評估標準量化,“精細化管理”隨著工業時代的“效率至上”而變本加厲,讓因學科割裂而陷入了碎片化、簡單化、機械化的工業教育雪上加霜……
原本鮮活的、有著生命氣息的教育個體在“規范再規范,簡化再簡化”的過程中逐漸僵硬,關乎人類的情感態度和精神需求因為無法量化而更是被束之高閣,教育的工廠屬性越發明顯。人成了僵化的、沒有思考能力的機器,所有的人的概念、人的本性、人的特質迷失在精致的現代教育中。
疫情期間的空中課堂,老師竭盡全力做準備,恨不得每堂課都像播音員一樣繪聲繪色,而大部分學生都被家長逼迫,坐在屏幕前似看非看,似聽非聽。不是不想學,興趣確實不大,因為網絡課堂依然停留在工業時代的教育目標,將學生學習簡單地圈禁在一本本教科書中,這種圈禁比疫情帶來的隔離更為可怕。
長期浸泡于無根的知識、虛擬的技能中,老師、學生、家長全部窄化、簡單化、機械化,沒有獨立的人格和創造力,只能照搬書本。教師照搬教參,學生照搬教輔,家長照搬試卷。人的靈性虧損退化,迭代遞減是必然的。
而且我們還發現,人在疫情面前中除了躲避和恐懼,基本上是束手無策,我們催生的科技和現代文明的秩序既沒有讓我們變得幸福,也沒有讓我們更有保障,反而讓我們徒添了更大的恐慌和不確定。
疫情放大了人類發展進程中的諸多不足,形式主義飽受詬病。我們設身處地想一想,規則制度,本意是為了讓這件事情獲得更好的發展,但當機械的規則、制度、機制被過度使用,層層加碼的管理精細到嚴絲合縫,每個身處其中的人都不斷地被要求、被擠壓、被裹挾,逼仄空間中的人的主動性、創造力基本為零時,何談發展?

正在上竹編課的小朋友
由此看來,自上而下的管理會越管越空虛,越管越恐慌。工具和教條只會加速人類滅亡,因為無關人的心靈成長,無關人的精神發育。作為培養人的場所,學校首當其沖,要努力把被條條框框壓倒的人扶起來,把靠條條框框束縛住的人放出來。人類要想重回伊甸園,就必須高高豎起人的旗幟,世界才會顯露出溫情脈脈的一面。
一場瘟疫,給我們上了一堂極好的人生大課。讓我們不得不重新審視教育中的人,不得不把人放到更大的維度去審視。
認識我們自己。人,作為靈性動物,生命本自具足,來到這個世界上物質的供養所需甚少。而我們拼其一生往外求索,小到個體大到國家,總想戰勝一切,總想占有財富資源,以獲獨立自主,獨立自由,獨立自足。誰知,一株病毒染遍全世界,人類命運被一個微生物糾結在一起,想分分不開,想離離不了。
當世界陷入隔離,陷入封城封國的慌亂中時,只有無國籍無護照的病毒可以自由往來于世界串門。告訴世界,全球化的樣子就是這樣,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隔離在有限空間的人都在渴望出發,渴望解禁,渴望了解地球的那一端。這是心靈的呼喚,是真正屬于人的渴望。
宅居家中,吃喝不成問題,穿衣不成問題,休息不成問題,親人團聚也不成問題,溝通交流更不成問題。為什么人就待不住不滿足呢?這就是心靈的需要,需要與自然交往,與人交往,與社會交往。這才是人的本性。對于正在成長中的學生更是這樣,他渴望出門,絕不是去尋找知識尋找技能尋找游戲,而是為了尋找自然尋找同伴尋找樂趣。這些需求全部來自精神和心靈。所以,教育的一切行為都必須尊重人的本性,讓人活得更像人。
知道我們從哪里來。人類和微生物一樣,我們的生命來自地球上的水、空氣,來自宇宙中的陽光和智慧。當新冠病毒侵害到我們的身體,阻礙到我們的腳步時,我們是否該反省一下自己的無知和無畏。生命是平等的,構成生命的元素都是質子和中子,每一種生命都有屬于自己生存的空間和權力,我們是否自以為是地侵犯和占有了不該占有的東西。
“行有不果,反求諸己。”一切的經濟發展都是為了物質的文明,物質的文明最終都以環境的破壞、生態的惡化為代價。
人文生態是宇宙生態的重要組成。該怎樣對待自己所賴以生存的國家、世界、地球、宇宙,怎樣讓生命活得對得起祖先創造的文明與進步,是我們必須要面對的課題。教育為人而來,是從文明與進步中而來。如果我們的教育成為了圈禁和強制,成為虧損和倒退,我們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向文明交代的。
明白我們該向哪里去。教育應該是詩意的相聚,是精神自由的往來,是心靈的對話。學生的成長需要智力的挑戰,需要困難的考驗,但前提必須是智慧的喚醒,是身心的舒展和愉悅。我們必須回到生命的本源,把人作為教育的出發點和歸宿點。
當信息技術推動了人類文明的進程,疫情讓教育瞬間走進未來,環境變了,我們的學校空間格局、教學內容、教學方法都應該變,適應時代而變,適應學生而變。當互聯網+教育成為趨勢,管理更應該是自下而上的實踐創新,去中心化,去行政化,才能給予學校自主的升級、自主的鏈接,給予教師平等的學術地位,自由的精神往來。如此,教師才可能給予學生自由的呼吸,個性的創造。
老子教導我們:“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樸。”這其中的哲學告訴我們,不能違背規律,否則就是亂為、妄為,就會引起“無人的恐慌”。
總之,未來教育,我們需從這場疫情帶來的人生大課中,喚醒人類的良知和覺悟,喚醒人類的心靈智慧,讓人類的追求超越物質文明而走向精神文明,讓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和諧起來,這是教育者必須深度思考的課題。一句話,教育必須擔負起拯救人類后代的責任和使命。回到終極目標,就是要把人的高貴精神樹立起來,方可無愧于人這個物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