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莉：有過度操控心的人，不適合做教師

整理_方程

徐莉：湖北省武昌實驗小學教師，兒童課程規劃設計師，著有《未來課程想象力》

不完全計劃：減少對兒童活動的過度設計、過度控制、過度干預

業內有普遍共識，我們對兒童活動存在過度設計、過度控制和過度干預。我們會覺得孩子越長大越難教，當大人用小時候的辦法去對待長大的孩子時，孩子會反抗，甚至對成人心生怨恨。特別是孩子到了青春期，父母和老師就會顯得非常焦慮和緊張。

孩子對成人的過度控制可能出現4種反應和心理活動：

1.憤恨：“這不公平！我不能相信大人！”

2.報復：“這回他們贏了，但我會扳回來的！”

3.反叛：“我偏要對著干，以證明我不是必須按他們的要求去做。”

4.退縮：偷偷摸摸——“下次絕不讓他抓到。”；自卑——“我是個壞孩子。”

當孩子還小的時候，不管是智力、體力還是情緒都比較弱，容易被大人忽略，但隨著孩子的成長，當他自己也不愿意再掩蓋這些想法的時候，父母就會發現孩子失控了。當孩子出現讓父母感到煩惱和生氣的一些行為時，不要忙著想如何糾正、壓制他。這實際是一件讓人開心的事情——不是說孩子的憤恨、報復和反叛讓人開心，而是說孩子的智力、體力和情緒發展能夠被我們看到，是值得開心的，孩子在成長。

其實我們在跟孩子相處的過程中更擔心第4種情況：孩子在與大人的關系中，一直表現隱藏和退縮。所以看到孩子偷竊、撒謊或是隱藏一些秘密時，大人會很擔心。我們的擔心是出于道德準則，而實際上在低幼兒童中，這種行為背后往往意味著一種力量，是跟你不對等之后的退縮。這些實際上對孩子傷害非常大，會破壞他們的自我價值感，而且在成年之后會讓他面對非常大的人際壓力、社會生活和工作的壓力。

所以，在對低幼孩子的教育過程中，我們提出了“不完全計劃”：我們在整個幼兒園，包括家庭的活動中，設計、調整和干預都是可以的，但是我們都應該用“不完全計劃”去包容這個過程中孩子各種各樣的表現，不急于給予他們一個評價，不要太快進行控制和干預。這時我們保持了計劃和目標的彈性，才能讓孩子意識到他表現自己的時候沒有太大的壓力，或者是不需要承擔特別大的心理、身體負擔。

如果我們認為老師對孩子的控制太多、孩子不聽話或不配合、很討厭幼兒園和老師、在幼兒園非常緊張，那么我們需要從環境、設施、活動和評估各個方面去為孩子們營造一個有更多選擇的空間。我們需要一個課程，能夠展現對孩子更多的信任，讓他去自主判斷、自主選擇，擁有自主承擔的機會。降低對兒童的的控制，讓他們有空間去發展自己的能力和自我判斷。

“不完全計劃”4個關鍵詞——環境、設施、活動、評估

●通過環境、設施的設置，降低老師對孩子的過度干預和控制。設計教學活動時，學習的環境、學習設施的配備，指向的是一種不需要高度控制和高度干預的活動，以及更多是學生對自己的滿意，或者說在這個過程中由學生來參與的一種師生互動。

●通過環境和設施專業性的提升，將安全控制在一定范圍內，能夠提升孩子室外環境活動中的自由自主程度。

●活動設計中，教師給孩子方法和觀念，然后讓孩子自主選擇和活動，而不是規定他一定要做什么，或者手把手教學。

●老師對孩子的評估是幫助他成長的，而不是證明他會了什么。評估時，不要急于評估小朋友“知不知道、掌不掌握、能不能做到”，而是評估孩子的情緒參與程度和我們覺得他能夠進一步掌握到什么程度，再來跟他做互動（如果沒有互動也是可以的）。

兒童教育的危機，把兒童的典型特征當作行為問題

大家需要意識到，典型特征不等于兒童行為問題。

很多家長抱怨孩子做事磨蹭。其實低幼孩子的身體力量、協調能力、情緒反應都和成人不一樣，這就是典型行為。成人可以告訴他一些做事的程序讓他快起來，但他還是快不起來，他可能就需要多實踐。這個時候我們要改變的，其實是成人缺乏耐心的態度。

那么，我們究竟應該對孩子溫和一點還是嚴厲一點呢？

讓我們從孩子的特點來講。

按箭頭推導，第一個不是就繼續往下對照，需要大家多實踐

第一，孩子不是天生排斥規則，喜歡挑戰規則的。

孩子天性中是喜歡成人帶給他的規則和安全感的。所以大人有責任為孩子營造一個有秩序的、安全的氛圍。要讓孩子明白我們的規則是對所有人的。當我們的情緒過去之后，要讓孩子明白：“我不是你的敵人。我們每個人都有安全和秩序，如果被破壞了都會很難受，所以我們要合作。”

第二，大人對小孩一味放縱和專制，都會導致關系的破壞。這兩種極端，都會導致師生關系的不正常。

如果老師對學生行為完全沒有控制和引導，其實學生并不信任和喜歡他。理由很簡單，因為這種信任來自你能提供的秩序和安全，如果你不能提供秩序和安全，他們會覺得你是處于弱小的狀態。如果太專制，他們在內心里也不能親近這樣的老師。所以這兩種極端都會導致師生關系不正常，我們希望在這兩個極端之間尋找秩序和安全感，同時孩子們也意識到老師的溫和善意和老師期待與大家的合作。

第三，大人能夠清楚地表達自己所堅持的事情，以及為何這些事情如此重要，會在孩子們心目中建立可信度。

訪談發現，被成人的力量壓制的小孩，他的腦袋是一片空白的，小孩并不知道成人為什么發脾氣。所以老師們，當你生氣的時候，首先想一下孩子們是否明白自己為什么生氣，你會發現你首先得把你的情緒平下來，回到你的理智思維腦去分析“小朋友知道我為什么生氣嗎？”等你想明白這件事，會發現你已經不生氣了，因為你要去解釋他們的表現或某些做法你是不能接受的——這其實就是一種交流。

總之，我們要時刻記得一點，就是讓孩子確定我們并不是因為你做得好而喜歡你、因為你做得不好而討厭你，而是不管你出了什么樣的問題，我都是愛你的。愛的分寸其實是教師基于對兒童理解的，有的孩子需要特別多，有的孩子需要得少一點，所以這個分寸還是需大家自己來拿捏。

學校教育與家庭教育，一定要邊界清晰

所有的家校合作都需要基于邊界的清晰。

首先學校存在的價值，它的核心是幫助學生成長，成就學生。家庭教育和學校的管理者應該是支持老師的，我們有效的管理或是支持，必須透過支持老師才能支持到孩子。同樣的一個父母再懂教育，他們也是通過支持老師來支持自己的孩子。

如果我們的老師每天忙的不是觀察學生、了解學生、支持學生，而是去支持家長、理解家長，然后逼著家長干點什么事來支持自己，那用力的方向就錯了。

教師需要常常去思考一個問題：自己是否越界了？

老師或學校去支持家長的時候，要意識到真正做決定怎么去對待孩子、怎么去處理關系的人，不是你，教師不能說家長都是錯的。

當老師去給家長提家庭教育意見的時候，有沒有問過自己：你尊重了家長家庭教育的主導權，甚至是決策權沒有？ 如果一味否定家長的教育方式和他的家庭關系，是不是存在越界？

所以站在幼兒園和學校的角度，我們需要意識到：如果家長不能夠幫到我，能不能去解釋——記住，不是指導，是解釋“我在做什么，我為什么做”。當家長不想做和不做的時候，我能不能表示理解？家長如果支持到孩子、支持到我的時候，我是不是真心覺得慶幸和感謝。

其實，當家庭教育在學校里面被過度強調的時候，是學校和教師的失責，或者叫做學校和教師對于邊界的模糊。站在學校和幼兒園的立場就應該守土有責，作為陪伴孩子時間最長的人，有沒有幫到孩子？教師有沒有和家長一起幫到孩子？那么如果站在家庭教育的核心中，家長是第一責任人，而學校教育和老師對家長的支持需要是謹慎而有分寸的。

互動問答Q&A

Q1：控制的反義詞是放手，適度的控制是對孩子成長的一種提醒，那教師的放手是不是也需要度？如果這個度按10分計，多少分的放手是適度的？

A：老師在0-10的站點是不斷移動的。首先，0和10分是不行的。這個控制的度要隨著一個具體的孩子、一個具體的場景而不斷變化。舉個例子，夏天孩子的狀態和冬天的狀態是不一樣的。那么我們在活動設計、包括跟孩子相處的過程中，所提出的活動的要求，都會有一些變化。為什么？因為我們明顯感覺到學生狀態的不穩定，或者是有一點難受了，這個時候我們就對他降低要求，因為要求越多，這種難受就會成為一種力量來對抗老師。

所以在挪動這個點的時候，我們會發現需要不斷調整。如果對孩子是一種幫助，能夠讓他想表現的、或者讓他想過的那種生活來變成現實，這就叫幫助和支持。這個時候我們會不嫌多。但一旦我們是告訴他什么是“必須的”，什么是“一定要”的時候，我們始終要警惕的是控制能少一點就少一點。幫助越多越好，但是我們要判斷這個幫助對孩子來說是不是限制和不必要的壓力。

總之，我們要習慣在教育當中把0和10兩個點先劃掉，然后在中間按照年齡和不同的活動，或是按照我們整個幼兒園的課程設計來挪動。

Q2：我們不斷改變著教師的觀念，怎樣改變家長的兒童觀？

A：改變這個詞是我不太愿意對別人用的。我們可以說“我想改變自己”，但我們作為老師，不應輕易對家長說要改變家長。我們要相信，每個家長都是教育家。

你可能會說：“怎么可能，他天天都讓我教拼音，嫌棄我們老師教得不夠多……”但老師們，首先不要覺得他觀念落后，想去改變他。要去理解家長為什么特別想讓小孩在幼兒園學拼音、學認字或者學一大堆技能。

我們每年在4月會給家長做宣講，說下一年的課程，每個課程的價值是什么。記住，這不是我們的課程被家長提了意見和投訴后給家長開的會，而是主動給家長養成一個習慣，每年的4月告訴他們，未來我們會有哪些活動，會怎么樣去安排學生的一天，每一個領域里面會怎么樣去評估孩子的進展和發展。

所以我們的家長會認為幼兒園的領導和老師想得好長遠，他們好專業。家長們擔心的幼小銜接問題，我們已經從中班就開始有這個意識了，然后我們還會給他們宣講或者介紹小學學什么和怎么學，一年級我們要面對哪些挑戰，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怎么去安排幼兒園中班和大班的課程，有哪些模塊是對接和適應的。

在這樣一個過程中，我們不會覺得我們在改變家長，我們會認為家長都是我們的合伙人，甚至他們比我們更在意孩子的前程。而家長也會覺得，我們有充分理解和尊重他們的困難和需求。我們對孩子的觀察和愛心能被家長感覺到，這個時候他們就會愿意跟我們一起想問題。

所以我想說，有三點老師們要認同：第一，家長是教師的合伙人；第二，家長是為孩子好的，是可以溝通的；第三，家長支持我們，我們要感謝，如果他們不信任我們，不滿意我們，這是很正常的！沒有誰規定每個家長都要給你投票，100%支持幼兒園。泰然處之就好，不必抱怨。

Q3：幼兒很多活動的開展都限制于安全的壓力下，如何找到突破口或是平衡點呢？

A：安全肯定是第一位的。首先，我需要老師們認同，孩子需要在學校有一段時間是自己能夠支配的。一定要從小班開始就讓孩子有自制力、自我判斷、自我意志的發展。

那么我們怎么樣給孩子更多這種自由自主的空間呢？我想說三點建議。

第一，通過置換學習內容和置換指導流程的方式，把活動、游戲變成一個比較開放的材料。

第二，在課堂中，如果一個孩子完成了教師交給他的小任務，就給孩子在各個區角當中一個自由活動的時間，讓孩子明白：“我按老師的要求把事情做完了，剩下的時間我就可以自由支配。”但是也要培養孩子一種不打擾他人的能力，不能在教室里逛來逛去影響別人做事。

第三，需要管理者和老師來協調。每天上午或下午拿出一段時間，在校園里劃分區角，讓孩子做區角活動，讓孩子在這樣一個自由自主的時間來發展自我意志、規劃和自我協調的能力。

Q4：介于教師現有的專業現狀，對于典型特征和兒童行為問題不能很好地把握，可以做哪些方面的教師培訓呢？

A：建議大家多讀書，所有好老師都是有心理學背景的。通過相當多的閱讀和同行之間的交流來提升段位，純粹靠講座太慢了。要系統性地去掌握人的成長規律和心理、生理的發展規律，還是要多讀點系統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