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康蕊
摘要:《蘭亭集序》是高中語文教材的經典篇目。學生與文本之間存在兩方面的隔閡:一是不太能理解由樂而悲的轉變緣由,二是不明白作者到底悲的是什么,更不明白為什么這種悲嘆并非消極。為此,宜細品《蘭亭集序》中蘊含的情感起伏,真正理解王羲之的“樂”與“悲”。
關鍵詞:《蘭亭集序》;王羲之;情感起伏
《蘭亭集序》是王羲之的名篇,兼具書法價值與文學價值,也是高中語文教材的經典篇目。教師往往抓住“樂”“痛”“悲”勾連全文:為暮春美景、群賢相會雅事而樂,為時光流逝、修短隨化、終期于盡的生命短暫而痛,為自古而今綿綿不絕的生命困局無法跳脫而悲。
在教學實踐中,我發現學生與文本之間存在兩方面的隔閡:一是不太理解王羲之由樂而悲的轉變緣由,他們會借助“樂極生悲”“興盡悲來”等詞匯來解讀這種轉變;二是對于王羲之“后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悲夫!”的理解也存在疑惑,不明白到底悲的是什么,更不明白為什么這種悲嘆并非消極。
為此,我和學生一起再次進入文本,精細研讀。
第一個問題:由樂而悲的轉變到底是因為什么?
我們首先關注第二節觸發王羲之感懷人生的起因。感觸是由眼前這場文人雅集引起的,這場宴集是愉快的——“欣于所遇”,“快然自足”。然而,王羲之不忘提醒我們,這是“暫得于己”——快樂、滿足、愉悅等情緒都是暫時的,不會長久,而且,它還會“俯仰之間”化為陳跡,消失得極其迅速。面對時間的無情流轉、美好事物的短暫易逝,自然生出生命短暫的痛感。
再由此回歸第一節,賞王羲之筆下的暮春美景。陽春三月的江南該是鮮花吐芳、姹紫嫣紅,但王羲之只選山、水、林、竹、天。繪竹只言其修而棄其綠,寫水只言其清而棄其碧。筆下呈現的并不是桃紅柳綠、鶯歌燕舞,鳥語花香、草長鶯飛,反而是高峻的山嶺、高茂的竹林、清澈的流水;不是春光融融,而是疏朗闊大的宇宙空間,一片清澈明朗、晶瑩亮麗。眼中景乃心中境,王羲之的眼中沒有暮春三月的絢爛景致,筆下呈現的自是一派清澈澄明。可以說,王羲之是“清俊豐神”,卻不是“開懷喜樂”。
自然是人的心靈的外化,它體現人的精神生活,展示人的精神品格。這里的自然,是經過王羲之心靈漱滌過的自然,是澄懷者眼里的自然。王羲之以簡凈雅潔的語言為我們描繪了清雅之景,表現了文人的高雅之趣。這種審美情趣符合魏晉士人推崇的名士風度。
再細讀文本,學生又有新的發現:王羲之說到集會之情用的詞是“暢敘幽情”,“幽情”是深藏不露的情感。王羲之的情緒一直是克制的,不是外放的,是幽淡的,不是濃烈的?!靶趴蓸芬病敝小靶拧钡囊馑际恰皩嵲凇?,但不能忽略“可”字——可以?值得?不管是哪一種理解,當和“實在”聯系在一起時,是不是都覺得這種快樂有點勉強為之?“樂”似乎不是油然而生,而是一種自我提醒:此情此景是值得高興的。
因此,王羲之描寫江南之景時,顯然不是由衷之樂。這種樂籠罩在生命之悲的陰影下,景物是清幽之中顯清寒,內心是澄澈之中顯清雅。
第二個問題:為什么會產生生命的悲嘆?
這種體悟除卻普世皆有的“興盡悲來”之感外,也與王羲之個人的經歷與抱負有關。
王羲之少有才名,多次受到舉薦,面對東晉偏安一隅的現實,有施展個人抱負“治國平天下”的愿望。在具體的吏治上,王羲之更是儒家仁政理想的積極實踐者。“時東土饑荒,羲之輒開倉振貸。然朝廷賦役繁重,吳會尤甚,羲之每上疏爭之。”為了實現仁政理想,王羲之要求官吏清明廉潔,提出了“刑名雖輕,征肅實重”的緩解社會危機的適時良策。
但是現實卻是:“自寇亂以來,處內外之任者,未有深謀遠慮,括囊至計,而疲竭根本,各從所志,竟無一功可論,一事可記,忠言嘉謀棄而莫用,遂令天下將有土崩之勢,何能不痛心悲慨也……宜更虛己求賢,當與有識共之?!?/p>
作為曾經鼎盛的瑯琊王氏家族最為出色的才子,面對瑯琊王氏日益衰落的現狀,王羲之也有振興家族“齊家”的責任。但東晉統治集團偏安江東,不思進取,士大夫崇尚玄學,清談之風盛行,不尚務實。王羲之空有憂國憂民經世濟民之志、之才,卻沒有施展的機會。所以,面對理想與現實的矛盾,王羲之就有生命流逝、勝景不常的憂慮意識,從暫時的“樂”轉向強烈的“憂”。
理解了王羲之的內心世界,我們就要探尋第三個問題:王羲之的生命之悲有什么意義?
“每覽昔人興感之由,若合一契……后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边@是昔人、今人、后人共有的無法超脫的困惑與迷惘,是所有人都無法規避的問題,每一個時代都有“生死”之痛,這是“千古同悲”。
時人“一死生,齊彭殤”的生命態度并非毫無來由。大抵在戰亂動蕩的歲月中,“人生無?!钡挠^念最易滋生,身處亂世之中,無所作為,也無法作為。因而,不少文人士子便將目光投射到老莊身上,在老莊人生無常、企求解脫的學說中尋求心靈的慰藉。
“一死生,齊彭殤”的人生觀虛誕,難免會對王羲之產生影響。但是作為會稽內史,他將東晉振興的希望寄托在后輩身上,希望他們能擺脫虛無的人生觀。
后人看待“一死生,齊彭殤”的虛無人生觀時,是否會感到可悲呢?每一個后人看待前人,是不是都會生發惋惜與可悲的慨嘆呢?
人永遠不能徹底“認識自己”,這是人類認識永遠無法擺脫的局限性。但是我們努力擺脫這一束縛,記載努力與掙扎的心路歷程,這必將對后人產生影響,會讓他們在面臨生死感傷、人生困境之時懂得釋懷。
后人遠距離審視歷史,能夠清醒地認識過去,了解前人的局限;但前人的認知,恰是后人立足的基礎。就在一代又一代對前人的悲嘆與惋惜中,人類慢慢靠近真理,這是悲嘆之于人類最偉大的意義。
為賞心樂事而“樂”,也為美好易逝而“痛”,并因此產生生命無常、時光易逝之嘆,但并不必然指向生命的無謂。正因“死”有警示作用,有“悲”的價值,所以“生”才是值得我們竭力去捕捉的。
立足文本去解讀王羲之的內心世界,才能跳出定式思維,真正理解他的“樂”與“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