酈冰熹

渾濁的大魚河裹挾著泥沙,蜿蜒流過貧瘠的丘陵。起伏低緩的坡地上,稀疏散布著長滿尖刺的灌木,長頸鹿、斑馬、犀牛……間或在灌木叢間來回穿行。這里是位于南非西南部的大魚河自然保護區,因為沒有進行旅游開發,所以這里的土地保持了原始的蠻荒狀態,是進行科研的理想場所。我來到這里當然不是為了旅行,而是負責調查研究當地的生態情況。
日出前的清晨霧氣朦朧,寧靜而涼爽,是保護區一天中最舒適的時光。在這里沒人要求我早起,然而從到這里的第一天起,我就再沒睡過懶覺。一切的痛苦,都源自那些每天打卡一般準時到訪的綠猴。
這些綠猴毛色略帶暗綠,黑臉黑耳朵,樣子一點都不可愛。每天一早,猴群就在猴王的帶領下,一路打鬧著爬上我們的彩鋼屋頂。它們的目標是藏匿在屋檐集雨槽中的蝎子,雖然蝎子的毒針有時會帶來些麻煩,但面對優質蛋白的誘惑,綠猴們非常樂于冒險。
為爭奪食物,猴子們在房頂斗毆嘶吼,鬧成一團。“哐當哐當”作響的彩鋼板猶如一張巨大的鼓膜,而我則變成了被“蒙在鼓里”的貓。在撓肝抓肺的鼓點聲中,天花板落下陣陣糖霜般的灰塵,灑落在我的行軍床上。最初幾天,我總是忍無可忍地奔出門去,朝它們扔東西,大吼大叫,然而猴子們看我也就這兩把刷子,便對我的警告視而不見了,每天照樣到點就來,自顧自地覓食、打鬧。還好,它們也只在清晨光顧這里,太陽升起來后就撤了,畢竟日曬鋼板烤屁股的滋味并不好受。
猴子們再鬧騰,頂多也就算是一群無賴少年,而狒狒簡直就是小偷加強盜。狒狒身強力壯,成年雄性狒狒的體重能有七八十斤,擁有兩寸長的獠牙,如果一對一徒手搏擊,人類完全不是它們的對手。這些家伙面對人類肆無忌憚,甚至發展到攔路搶劫、打家劫舍的地步。
大魚河自然保護區成立之前,這一帶的農場主們都是直接用獵槍對付那些搗亂的狒狒的。因為懼怕槍支,它們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出現,然而保護區成立后,狒狒們又扶老攜幼地回來了。
保護區的管理員們最討厭這些狒狒。他們在研究站旁邊開墾出一片田地種了些蔬菜,可往往還沒成熟,就會慘遭狒狒的“毒手”。管理員自作聰明地想出一個“妙招”:在我們屋后的自留地邊架起一個劣質的高音喇叭,每天24小時聲嘶力竭地循環播放,內容為當地電臺的各種廣告,夾雜著音樂和新聞。然而幾個月下來,西紅柿和南瓜秧還是遭了殃。可憐住在研究站的我們,幾乎都落下了神經衰弱的毛病。
大魚河自然保護區生活著300多頭珍稀的黑犀,是整個非洲大陸黑犀密度最大的地方。幾個月里,我們隔三岔五就能見到這種巨獸,而第一次與它相遇,差點兒要了我的小命。
那是來保護區的第二天,我與荷蘭同伴尤伯特開著一輛微型轎車前往駐地。小車費勁地爬過一個又一個山頭,終于到達最后一個坡頂,然后我們松了口氣,讓車靠慣性沖下山坡,然而剛沖到坡底,一轉彎,猛然發現有個巨大的身影站在路邊。
犀牛!我從車里抬頭仰望,鋒利的犀角觸手可及,再向前一步便可刺入我的眼球。兩三秒的時間還不夠我們愣神,但犀牛已經開始噴吐出熾熱的鼻息,粗大的犀牛蹄重重踏向地面,激起陣陣塵土?!八采蟻砹?!”我驚惶地拍著車窗大喊。尤伯特一個激靈,油門直踩到底。
小車沖了出去,速度卻遠遠不夠。我扭頭向后看,犀牛追了上來,距離在逐漸縮小,眼見就要追上我們了!說時遲,那時快,前方道路恰巧出現了一個90度的彎道。尤伯特一把擰死方向盤,小車一個“漂移”拐入彎道,而緊隨其后的犀牛一頭撞進了路邊的金合歡樹叢,枝條折斷的噼啪聲此起彼伏。
我們不敢懈怠,繼續以最快的速度飆回駐地。當屋頂彩鋼板的反光在視野中出現時,我才暗自慶幸逃過一劫。
我們天天在野獸橫行的保護區里轉悠,又沒有獵槍,如何確保安全呢?管理員傳授的經驗是,在野外只要制造聲響,就能把周圍的動物嚇跑。其實,非洲的多數野生動物已經把“躲開人類”寫入基因——如果人類不主動“作死”。危險主要來自不期而遇。所以我們要做的,就是讓野獸提前發現我們,然后主動避讓。
于是,我和尤伯特兩個人只要在野外就會一刻不停地大聲聊天。此后偶遇、襲擊事件果真再也沒有發生過。不過,新的問題隨之而來——所有的聊天話題早在第一個月結束時就被用盡。兩個人之間的對話,逐漸從深刻的討論,變成了不過腦子、毫無營養的閑扯。
但為了保命,嘴里的聲音無論如何是不能停的,所以最后我們倆對彼此的了解,基本上達到了“發小”的程度。
在大魚河自然保護區里,傷我最深的不是毒蛇猛獸,而是我的研究對象——植物。
在幾乎所有關于非洲的自然紀錄片中,都能看到大群的食草動物。為對付這些貪得無厭的素食者,很多本地植物都會進化出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刺。比如常見的金合歡樹,既能開出絢爛的黃色花朵,也能生出長達半米的枝刺;渾身是刺的仙人掌能長到一人多高,令人望而卻步;就連貼地生長的草本植物,也能演化出毫不起眼卻扎得人生疼的葉刺。
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就像一場永不停止的軍備競賽,到頭來,長頸鹿還是大快朵頤地吃著金合歡樹葉,狒狒們喜歡坐在針氈一樣的仙人掌上品嘗甜美的刺梨,而斑馬、羚羊依舊不停地咀嚼長滿毛刺的小草。這些尖銳的防御武器對皮糙肉厚的動物食客來說幾乎毫無用處,卻害苦了我們這些細皮嫩肉的人類。每天穿行于山林之間,很多時候因為密林灌叢阻擋,我們不得不自己開路,慘烈時甚至要用身軀劈開一條血路。長短樹刺扎在我們的手臂、小腿和額頭上,留下眾多細密的血痕。裸露的皮膚表面新傷疊舊傷,就像被縱橫交錯地刻上了暗紅色的文身。
尤伯特說傷疤是男人的勛章,我覺得這是胡扯。可每天工作結束后,我還是樂此不疲地數著身上新鮮的“勛章”,一種莫名的悲壯感在齜牙咧嘴間油然而生。然而那些長年與利刺親密接觸的保護區管理員,似乎痛感神經早已麻木。正是因為管理員們的不懈努力,大魚河的黑犀種群才得以遠離盜獵威脅,逐漸繁盛起來——管理員身上的那些傷疤,才算得上真正的勛章。
在保護區的101個日日夜夜,給我留下了一個非常深刻的印象:南非是野生動植物的天堂,也是人們觀賞各類動植物的理想國家。在動植物保育、生態旅游以及環境保護的相關技術與研究方面,南非也居于世界領先地位。南非的野生動物保護區星羅棋布,大大小小有幾百個。因此在南非旅游,不與野生動物親密接觸是非常遺憾的。100多年前,在人類大量捕殺野生動物時,南非就做出了保護動物的壯舉,建成了世界上第一個國家級動物保護公園,那就是著名的克魯格國家公園。南非對野生動物有多么崇敬,從很多細節都看得出,你看南非貨幣就會發現貨幣上的大象、獅子、犀牛、花豹和水牛的圖案,甚至比我們國內的小貓小狗出現的頻率都要高。

在這樣一個時常有野生動物出沒的地方,我經常盯著日歷,計算還有多久才能回到文明世界。但如今回望這段時光,才發現那些快樂的奇遇,讓我終生回味無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