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上

李元浩

我始終記得高考結束的那個夏天。終日熱浪翻滾，街上成行的香樟樹像披上了綠色的王冠，擺脫學習壓力的我終于有時間直視太陽，它一如既往地定格在天幕上，灑落奪目的光芒，耀眼到讓人流淚。

關于那個夏天，大部分記憶是模糊的，只記得每一天都很漫長，仿佛回到了無憂無慮的兒時——頂著炎炎夏日出門，買一支雪糕，回家放在冰箱里凍著，然后趴在剛剛鋪好的涼席上，支著胳膊翻閱剛從報刊亭買來的新一期漫畫。

住在樓房高層，開著大窗戶，感受著風扇送來的習習涼風，綿綿長長，好像怎么也不會熱。

可是心頭有些沉悶，并非心情不佳，而是關于某些人和事的悵然若失——從吃完散伙飯便這樣了。

擺脫高三緊張的狀態后，我時不時會對著墻上的鐘發呆，夜里會持續地做答不完考卷的噩夢，半夢半醒，腦海里一片混亂，直到完全意識到“哦，原來我的高中就這樣結束了”，才漸漸清醒。

哦，就這樣結束了。平平無奇，毫無波瀾。

出成績的那一天早上，與其他同學的心驚膽戰不同，我格外平靜，在查分系統一次又一次崩潰后終于擠了進去。

時移世易，我已經記不清成績出來的那一刻我是怎樣的心情，只記得不太理想的分數，隨大流的志愿，以及按下提交鍵的那一刻，我眺望著遠方騰轉盤旋的飛鳥，眼神中流露出的迷茫。

老實說，我很羨慕那些知道自己想做什么的人。我填報了與金融相關的專業，但并不清楚這專業以后會帶我走向何方，甚至不知道自己真正想做的是什么。也許是高中生活太過壓抑，我竟產生了一種叛逆心理，在選擇大學所在地的時候，唯一的考慮竟是離家遠一點。

遠一點，再遠一點！

我太向往外面的世界了。

那個夏天最終落幕了，我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北方大學。那里四季分明，風不似南方那樣柔和，食物偏咸，空氣干燥，大街小巷充斥著陌生的口音。

由于剛剛上大一，與之前截然不同的生活讓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新鮮——五湖四海的同學、靈活的教學方式、多彩的校園活動……一切我都不曾接觸過，一切都是新的。

真好啊，似乎就是我想象的那樣。

我一反高中的內向的性格，主動出擊，交到不少朋友。從軍訓到第一次上課，我幾乎認識了所有我遇到的人。我踴躍地競選班委，參加各種社團組織，拿出大把的時間去回應“@全體成員”，發送“收到，謝謝通知”……

大學里的時間似乎很廉價，不用像高中時分秒必爭，只是閑下來的時候愈發空虛，沒有腳踏實地的感覺。

走在校園小路上，嗅著路邊晚銀桂的清香，從一片片落下來的樹葉中穿過，怔怔地眺望著異鄉高遠的天穹。

在風景里駐足時，我總會出神，不停地詢問自己，我到底做了些什么？在一天天重復的生活中，究竟什么是有意義的，什么是無意義的？

大一的課程沒有那么緊張，大學教授和高中老師也不一樣，從來都是下課鈴一響就走。我不免懷念起高中時數學老師永遠講不完的題，和數學老師那句標志性的口頭禪“講完這道題我們就下課”。

和高中的按部就班相比，大學里我們有更多的時間來安排自己的生活。沒課的時候，我常常喜歡去社團的辦公室，和來自天南地北的同學談天說地，感受祖國不同地域的風土人情于我而言是一件趣事。

到了晚上，我喜歡去“壓馬路”。我們站在校區中間的龍子湖邊，對著湖水一遍又一遍地嘶吼，好像要把生活中的疲倦與不如意全部發泄出來，讓波光粼粼的湖水見證我們的青春。

如果遇到好天氣，大家會一起放孔明燈，目送著它們飄搖升起，最后一點一點地消失在視線里。然后，匆忙逃避公園管理處保安的追趕，一路唱著鬧著走回學校，結束這一天。

在最好的年紀遇到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是人生一大幸事，我在不同的比賽和項目中遇到了許多這樣的人。為了修改策劃案，我們通宵找資料、列數據、寫方案;偶爾也苦中作樂，在咖啡廳點一杯咖啡，在肯德基點一份薯條和炸雞，大快朵頤后繼續鉆研。

等到期末的時候，無須權衡，成績于我而言是必需品，吃飯、睡覺反而成了備選品。所以，為了在學期末交出一份滿意的答卷，考試前的幾天晚上，每棟宿舍樓都燈火通明，尤其到了“金融學之夜”，更是異常壯觀。同學們相互分享重點，絞盡腦汁押題，就等考完回宿舍，好好補上考前立下的“我只想睡一個好覺”的flag（目標），也是一種別樣的樂趣。

跌跌撞撞來到大二，終于，我也迎來了自己所在部門里的學弟學妹。不由自主地，我總將他們當作小孩，什么新鮮的事情都想帶他們去體驗。

大二的時候能做的事情變得更多，在兼顧比賽和學習的同時，我總在想怎么做好部門的工作。當然，工作之外，我和學弟學妹是朋友，放假的時候會相約出去玩，去離學校遠一點的地方踏青，去學校附近的小餐廳吃吃喝喝，會在圣誕節的時候互相交換禮物。

那是多么快樂的時光啊，時間的流逝也變得飛快，彈指一揮間迎來學生干部換屆，我與之前的生活揮手道別。

大三的時候我選擇了出國留學，來到一個洋溢著熱帶風情的國家，不分四季，時雨時晴，城市距離沙灘很近，街邊栽種的不是我熟悉的法國梧桐，而是一株株挺拔的椰子樹。

我很快適應了這里的生活——同學們會因為我是外國人而照顧我，做現場展示的時候，教授提出的問題他們也會幫著我回答。

到了這里，就好像初入大學的生活重現了，我認識了新的朋友、新的教授、新的志同道合的伙伴。偶爾還是會和同學們一起出去聚會，享受一下“萌新”的待遇，我會因為講英語而鬧笑話，也會因為長相問題而被誤認為是當地人。

在學校的咖啡廳里和同學做小組作業的時候，我們熱衷于吐槽老學究教授的嚴厲，也會感嘆他竟然在學期末結課的時候，給我們帶了很多出差時買的禮物。因為是全英文授課，對我來說，學習節奏比國內緊張了一些，但是，在二十四小時自習室里打過的哈欠，在草稿紙上顫抖的筆尖，勾連的筆畫，在期末的績點上都有了十足的回報。

我偶爾還是會回想起高中，可高中仿佛是很久遠的過去了。在這個四季如夏的國度，出門的時候再也覓不到翠綠的香樟樹，感受不到那個夏天輕快的風，就連太陽也不再刺眼，轉而溫柔地撫慰來自他鄉的游子。

每當這個時候，一股與古人一樣的心緒便會在我心中油然而生：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可人生總是要向前，走過一段段路，遇見不一樣的風景。

我奔跑在路上，我緊握住時光。人生如斯，夫復何求。

（作者系我刊第一期校園通訊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