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恒之
摘? ? 要: 清代,國子監是教育體系中的最高學府,教育理念和方法代表中央政府的意志。本文以《翁鐵庵年譜》中翁叔元的自敘作為研究基礎,從教學制度、教育管理等方面入手,整理分析翁叔元任清朝國子監祭酒期間的教育改革主張,批判性地感悟其對于現代教育發展的價值。
關鍵詞: 翁叔元? ? 清朝國子監? ? 教育改革? ? 現代教育
清朝國子監兼顧招生辦學和教育行政的職能,重視教育管理活動。康熙二十四年(1685)二月,翁叔元擔任國子監祭酒。作為國子監教育管理的主要領導,翁叔元結合自身經歷,通過觀察反思,對國子監現存教育問題提出了一系列改革主張,并在自撰《翁鐵庵年譜》中進行記載。通過權衡他改革措施的利弊,我們能從中得到一些對現代教育改革的啟發。
一、教學制度改革
教育的首要任務是培養人才,在學校教育中,教學制度與形式的優劣直接關系到人才培養效率高低。翁叔元提倡古法,在人才選拔與禮儀活動方面提出看法和建議。
(一)人才選拔制度
清朝時期,國子監作為中央最高學府,承載著為朝廷培養精英人才、輸送優秀官員的重要任務,在科舉制度下為維護國家統治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因此,如何公正高效地選拔人才,即選擇優質的選拔制度,是官學教育面臨的關鍵問題之一。
良好的選拔制度有利于人才的涌現。反觀翁叔元所處時期的官員選拔,卻出現了這樣的現象:
夫直省一州一縣之學,尚每歲得貢士,豈堂堂太學為萬國首善之地,顧不能貢一士于廷,反出州縣學下[1]?
從西漢漢武帝設立太學以來,太學始終是歷朝歷代人才的匯集地,足見中央官學的權威性和先進性。但到了康熙時期,根據上述翁叔元記載的人才選拔狀態可以發現,中央的官員舉薦效率已明顯低于地方。翁叔元認為,清朝國子監教育的一反常態必然與人才選拔制度的落后密切相關,深究其原因,就在于對監生的培養力度還不夠到位,需進一步加強以簡拔頂尖精英。于是,他借鑒順治時期舊制,在上奏學政疏中提出復行積分法的主張:
我世祖章皇帝時,嘗循舊制,令國子監每月一試監生,拔其尤者置一等,積十二一等為及格,即送廷試,授之以職,名曰積分。……旬會月課,以帖經覘其理學,以射策試其經濟,以詩賦觀其淹博,拔其殊才,充貢送部。照世祖章皇帝時定例,分別錄用。……可致菁莪棫樸之盛再見今日矣[1]。
早在順治十五年(1658),滿祭酒固爾嘉渾就曾奏請積分之法:“令監生考到日,拔其尤者許積分;不與者,期滿咨部歷事。積分法一年為限。常課外,月試一等與一分,二等半分,二等以下無分。……積滿八分為及格,歲不逾十余人”[2]。主張以持續的積分考核評選優秀監生走上仕途。該建議得到順治帝的認同,并順利實行了一段時間。
翁叔元請復積分法的目的是“儲真才以備實用”[1]。翁叔元提倡培養實用型人才,旨在為國家做實事。科舉出身的為官者大多只注重科技知識的學習,為官能力比較薄弱,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在國子監教學目標上帶有些許經世致用的理論意味。但歸根到底,“實用”實際是為了提高監生科舉應試的考中率,從而提高國子監聲譽,開拓學生求功名的前途。單從制度本身來看,積分法不僅注重學生為官能力的鍛煉,還兼顧提高文化修養、開發生活技能的作用,是培養“全才”的最佳方式。此外,該制度能通過階段性考核將學生的成績量化、累計、追蹤,有利于教官教學活動開展;對學生來說,雖然學業任務繁重,競爭的緊迫性也加強了,但更能督促其端正學習態度、自我激勵,從而實現人才培養效率最優化,達到“菁莪棫樸之盛”[1]。
積分法最終并沒有被康熙采納認可。對此,翁叔元的看法只有短短一句:“以久廢之典,難猝行也”[1]。誠然,復行舊制這一行為本身具有一定的歷史倒退性,違背發展的主旋律。但最重要的一點在于,翁叔元沒有認識到國子監喪失人才優勢的根本原因:清初,朝廷對官員的需求量大,在科舉取士的大環境下,“隨著進士數量的不斷增長,有限的官缺被進士、舉人優先獲得。監生肄業后直接參加廷試的比例越來越小,出路越來越受到限制”[3](88-92)。官缺數量的急劇減少,導致生源仕途壅塞,科舉制度導致的社會弊端顯然不能通過積分法這一單純提高人才質量的考核制度而得到緩解,且這也是當初積分法被廢除的原因所在。所以,復行積分法的改革主張是不具有全局意識的,國子監人才選拔的堪憂勢態并不會因此得到徹底的改觀。
(二)禮儀制度
中國自古以來就是禮儀之邦,重視禮教的培養。清朝沿襲前朝舊制,將儒家思想作為正統思想。“禮”是孔子思想體系的核心之一,儒家講求“禮治”,達到教化眾人、維護統治秩序的目的。因此,學禮向來是各類學校教化學子的重要途徑,國子監作為中央最高學府,禮儀制度必不可少。翁叔元以科考起家,自幼深受儒家思想的影響,對“禮”的認知十分深刻。他堅信“太學為敷教起化之地”,當下國子監威儀漸習簡陋,容易導致教學秩序混亂,學生學習態度隨之走向散漫,這是中央官學走向衰落的重要原因。所以,翁叔元認為,國子監教育改革必須加強禮儀學習,他提出了“令諸生習禮,以肅觀聽”[1]的建議:
竊照臣等每月朔望日詣文廟,行釋菜禮,舊設禮生祼獻贊禮,諸監生隨徒行禮。……臣請揀選六館之士學行兼至嫻習禮儀者十二人,充太學禮生,照舊例,三年期滿,咨送吏部,加等錄用。仍嚴立規條,令八旗學生、滿漢官蔭監生于朔望日齊赴國子監,隨班行禮畢,以次升堂講書,演習揖讓進退、周旋之節,以馴其氣質[1]。
從上述材料可以了解到,為改變國子監媟慢禮教的現狀,翁叔元提倡恢復贊禮,選拔禮生,設置升堂講書儀。其中,禮生在順治時期是“負責教習和贊相禮儀的專門人員”[4](245-247),后禮生停選,不再作為中央設置的一種職位。翁叔元恢復國子監禮生的職業性,并在期滿后送吏部加等錄用,不僅將“禮”的地位大大提高,還拓寬了國子監學生的仕途出路。總的來說,這些改革措施將禮儀活動和教學活動更加緊密結合,使教學環節越發嚴謹,學生行為趨于規范統一。
祭祀是中國禮教中的重要組成部分,翁叔元在《翁鐵庵年譜》中詳細描述了禮儀制度改革被采納后國子監行釋菜禮的過程:
凡朔望日,東西廂率滿漢監丞以下、典薄以上各官詣文廟,丹墀北向立,諸監生、官學生序立于下,禮生贊三跪九叩頭。祭酒升階詣先師案前三進爵,俯伏,興。出,下階入班復行禮[1]。
釋菜禮是一種歷史悠久的尊師教育,古代凡始入學,須向先師行釋菜之禮,以蘋蘩之屬奠祭。《禮記·學記》提到:“大學始敦,皮弁祭菜,示敬道也。”學生需身穿吉服,向先師行三跪九叩之禮,以樹立敬畏之心和向學之志。釋菜禮不用牲牢幣帛,只“一獻而已”,古人稱之為“禮之輕者”,但禮輕情意重,意在讓學生從古禮中感知尊師重道之義,有利于培養學生良好的學習意識,推動國子監禮教建設。除此之外,釋菜禮在清朝作為官方祀孔儀式發揮著作用,甚至更加日常化,在上述資料中有明顯體現。讓學生在求學過程中始終懷著尊師、尊儒的思想理念,無疑能樹立良好的學風,傳承發展中華傳統禮儀文化,最后達到穩固清政府統治的政治目的。
按照翁叔元的教學禮儀改革措施,國子監還設置了六館之士升堂講書的禮儀。《翁鐵庵年譜》對該儀式過程進行了細致的描述,包括各級教習人員和學生的位置、朝向,禮生人數、分工及引導內容,“整齊嚴肅”牌、講鼓等禮儀用具的使用等,整個過程莊重嚴肅,按部就班,秩序井然。
左友長一人引該助教捧簽筒,置祭酒案。……祭酒掣名簽付左侍直,左侍直唱:某生出班講書。左友長引某生詣祭酒案前拱立,祭酒命講某章,左侍直展書以待。講書生三揖,高聲立講。講畢,一揖退出。方左引班唱率性堂時,右引班即唱:修道堂入講。詣司業案,一如東廂儀。六堂以次。講畢,典簿廳鳴鐘,師生各退[1]。
講書儀式過程復雜,參與角色眾多,整個儀式的隆重程度可謂“聲容儀節之盛,近今以來所未有也”[1]。規范的講書秩序使學生不得不重視學習效率,提高學習水平,有利于國子監教學質量的提高。但是,這種過于頻繁而盛大的禮儀活動也給學生帶來精神上的壓迫,使他們的學習觀念趨于扭曲。與此同時,“隨著不斷強化教育機構的禮儀功能,教育機構、教育制度逐漸成為形式”[5](89-90),國子監的教育性質日漸喪失,為其最終走向衰亡埋下了伏筆。
二、教育管理改革
翁叔元在教育管理方面的改革,主要抓住學生和教師兩大群體展開,以“嚴”為主,約束師生的行為。
(一)學生管理
清朝政府加強對民眾的思想控制,“文字獄”盛行,因此清朝時期的官學學規,偏重對學子思想行為的規范和限制。中央政府對學生管理高度重視,還特別頒布了在學生員必須遵守的一系列訓令條文,如順治年間的《世祖章皇帝欽定臥碑文》、康熙九年的《圣諭十六條》等,制定了對學生著裝、言談、禮儀等各方面的管理條例,內容詳盡嚴格。但這些官方學規的實際實施效果卻不盡相同,翁叔元從直省提學官校士的行為中觀察反思,看到了地方學校對學生的文義行誼考核的嚴格與規范,認為國子監學生“不過入監一試,期滿一咨,祭酒司業登記名姓而已”[1]的學習狀態過于松弛,學校對學生的懲罰力度太低。因此,他主張學習地方學校管理方式,加強戒董之法:
臣請自后諸監生有素行不端,悖違條教者,或臣等訪知,或該地方官申報,或被害人赴臣衙門告理,廉審得情,即行黜革。而懶惰廢學者,亦分別懲治。如此,則人人知所儆戒,而臣等得行其督率,于以扶進入才不難矣[1]。
《尚書》云:“戒之用休,董之用威。”自古師儒之官,必用戒董之法,即講求陟罰分明,嚴慈并濟。翁叔元推崇古法,是對政府頒布的“訓子弟以禁非為”條例的認同,他主張將嚴查懲治放到學生管理的重要位置,增強學生在校的自我約束力,提高求學積極性,達到國子監扶進人才的最終目的。從他的個人經歷來看,翁叔元科考出身,在清朝的思想高壓之下,科考形勢十分嚴苛,文人的仕途競爭越發激烈。翁叔元早期經歷過異籍排擠、因首義有“進退存亡”語,觸忌諱被抑置名次等,無疑對他主張嚴學的治學態度產生了潛移默化的影響。
由于改革思想與中央教育思想一致,該改革措施很快得以實行。翁叔元在《翁鐵庵年譜》記錄了杜士瑋違反學規的案例,彰顯“嚴學規以懲不率”的正確性、權威性和群眾認同感:
濼州監生杜士瑋者,……盡坑主貲,援例入監。又為伊子杜棠捐納教論,遂逞逆謀中傷其主,坐以窩逃,主愬于雍。余為移文直撫,撫下其事于州,州刺史集諸士庶于明倫堂,正主仆之分,而士瑋悍然辱罵其主。州之人士噪而起,士瑋逸去。州刺史以其狀申國子監,于是士瑋始懼罪……叔元執其仆,出疏糾之,下直撫。……獄具,士瑋死獄中,輿論大快[1]。
杜士瑋一案是違反學規的典型,從翁叔元對此事的敘述中,不僅能看到嚴學規后對違規監生的懲治力度之大,還能看到中央到地方層層管理的秩序嚴謹。就此案來看,學規的改革在當時起到了一定的積極作用,有利于震懾違規學生,減少學生的不率行為,同時獲得了良好的群眾基礎,鞏固了國子監的教育權威地位。
(二)教師管理
清代國子監對教師的管理一向嚴格,國子監教師對上必須盡忠盡職,對下必須發揮表率作用。由于翁叔元早年間以塾師為業,與大量不同的學生進行接觸,積累了豐富的教師經驗,且在為師期間,他始終自律自省,秉持師道,培養了申含吉、李松如等優秀學子,得到了申梅江、苞九等多人舉薦贊賞。因此,他成為祭酒后,尤其注重師生之間的關系和行為,首先要求革除國子生入監向教師饋遺的不成文規定:
生徒執贄于國師,禮也。然昔之國子生,皆富室子弟,今之入雍者,強半貧士。……我輩幸際斯時,不仰承圣主作人至意,鼓舞樂育之,而索諸貧士區區之贄,主上即不我責,謂寸心何?不如因而革除之[1]。
從翁叔元的觀點中可以了解到,一方面,革除該習慣主要是對不同監生家境的理解關切,另一方面,更能防止教師中出現“射利輩”的現象。據《翁鐵庵年譜》記載,此前教習官缺,許多候試者為名利而來,營求請托不斷,諸如此類的問題無疑會對教師的為人師表產生很大的不良影響,致使學生的三觀發展偏離正軌。翁叔元的改革正是為了凈化教師群體,杜絕教育的不純粹性,為國子監營造良好的教育氛圍。綜合種種優勢,該舉措最終得到了廣泛認可。
三、對現代教育改革發展的啟發
教育在繼承和發展中前進,每個時代的教育都對后世產生了一定的影響。翁叔元作為當時清朝最高教育部門的總管理,他的改革理念必然順應當時的時代潮流。站在現代的立場,以批判的角度看他的改革,我們能從中獲得一些對現代教育的思考。
(一)提高人才選拔的公正性和效率
翁叔元倡導的“積分法”對現代教育考核方法有一定的參考價值。通過長期累計量化的成績對學生的學習成果進行評判,可以更好地篩選出知識型人才。同時,積分法下激烈的競爭環境能夠促使學生提高學習積極性,有利于人才的涌現。但積分法也存在一定的弊端,它只針對應試教育的人才選拔,無法考核學生除科目學習以外的個人發展狀況。在提倡素質教育的現代教育大環境下,積分法不能顧及學生的個性發展,缺乏對學生創新精神和實踐能力的培養。因此,現代人才的選拔首先要看到人才的培養是長期性的,且人才是多領域的;其次,需要選擇合適的、可持續追蹤的方法,開發學生的特長領域,培養學術型、技術型人才。
(二)端正師生關系
學校是教育的主要場所,良好的學校氛圍能提高教育質量。除了教學設施、自然校園環境等因素外,教育角色之間的關系也是決定學校學習氛圍的重要條件。教師和學生作為參與學校教育的兩大群體,交往最密切頻繁,處理好師生關系,是提高教育教學質量的關鍵。翁叔元嚴禮儀、學規,重視形式與懲罰,使學生體悟尊師重道的重要意義,此時教師的地位始終高于學生,且教學過程死板拘謹,這從今天的教育視角來看有弊端。現代教育的重心是實施素質教育,突出學生的主體地位,要求教師以平等的態度對待學生,努力建構學生的主體。師生之間的關系從不平等走向平等,是時代發展的必然結果。
(三)“嚴而不過”的治學態度
在翁叔元的教育改革措施中,始終秉持著“以嚴治學”的態度,加強對學生各方面的約束。雖然一定程度上有利于維持教學秩序的嚴謹,但從長遠來看,實際上損害了學生持續發展的能力。學生是發展中的人,還未形成成熟的三觀,教師應幫助學生解決問題、改正錯誤,以鼓勵為主,懲罰為輔,促進學生身心健康發展。嚴格也需要張弛有度,否則,嚴師不一定必出高徒。
(四)教育去功利
針對“射利輩”的營求請托,翁叔元主張“去功利”提高教師群體的素質,這在現代教育體制下具有重要意義。教師對名利的追求是個人主義觀發展的結果,教師“將集體利益和個人利益相對立起來,導致教師過于重視自身利益獲取,忽略集體的利益,造成輕社會重個體的狀況”[6]。這要求教師牢記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主旨,樹立純粹、遠大的教育觀,明確教師職業道德,站在社會集體的立場上,實現職業的真正價值。
總之,翁叔元對清朝國子監教育的改革主張具有時代意義,在階段時間內獲得了一定的成功。這些理念為中央官學的發展提供了多種可能,但也存在利弊。翁叔元以清朝官方教育領導人員的身份做出的教育改革理念,對現代教育研究尚有一定參考價值。
參考文獻:
[1]翁叔元.翁鐵庵年譜[M].常熟圖書館館藏抄本.
[2]趙爾巽.清史稿[M].北京:中華書局,1977.
[3]王培軍.晚清國子監人才培養模式改革[J].哈爾濱工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7,19(04).
[4]劉永華.明清時期的禮生與王朝禮儀[J].中國社會歷史評論,2008(00).
[5]羅仁洙,李中琴.清朝國子監禮儀職能考略[J].蘭臺世界,2015(07).
[6]蓋逸馨.價值多元背景下高校青年教師價值觀研究[D].北京:中國礦業大學(北京),2016.
基金項目:2019常熟理工學院創新創業訓練計劃項目“《翁鐵庵年譜》整理與現代闡釋”(編號:XJDC2019167);2019江蘇大學生創新創業訓練計劃項目“《海虞詩話》整理與研究”(編號:201910333044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