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卓航
2018年,湖南衛視推出的綜藝節目《幻樂之城》,以全新的創作理念實踐了綜藝節目的新業態,整體呈現出了藝術元素疊變交糅的風貌。與以往的綜藝節目相比,《幻樂之城》依托于精彩的編導創作,描繪了諸多現實情境下人們真情流露的故事文本,以“一鏡到底,無剪輯,無NG”的視聽手段營造了虛幻而美艷至極的舞臺觀演空間,令人沉浸其中,經久回味。
從創作主題來看,《幻樂之城》策劃之初納入考量范圍的就是唱演人與導演的創意。導演根據唱演人最初的想法獲得共感并形成靈感后去創作,所表達的主題有很強烈的依托個人情感或生活經歷而附著的現實性。在具有土壤的現實主題下,《幻樂之城》作為一檔唱演可視化的節目,不僅僅帶給了觀眾純粹的聽覺或者視覺的享受,還賦予作品現實的態度、情感和思想。而這些精神是《幻樂之城》作為一檔綜藝節目最值得探討的內核。
另一方面,《幻樂之城》的全新創作模式營造了現實性的觀演時空。在以往單一性的歌唱或者表演的綜藝節目里,舞臺呈現有一個共同點,即是觀眾與表演者的直接交流。兩者共處同一個劇場空間,情感的傳遞相對直接,演員與觀眾更能形成一種交互體驗。而在運用多種元素的情況下,在面向觀眾的環節中出現了一個連接后臺的“時空隧道”。在表演的時刻,兩者分離,不在同一個時空。而當表演結束,表演者立即通過“隧道”回到舞臺,與觀眾分享心得。在這個過程里,節目本身的創意似是模糊了戲劇理論家安托萬所言的“第四堵墻”,重新添加了一道影視化的銀幕之墻。這樣的設置從觀演時空的角度來看具有現實性。
在綜藝節目種類繁多且熱衷于模仿的當下,運用如此豐富的元素去呈現一個畫面、傳達一種思想的創作理念,在以往的綜藝節目里較為少見,這使得作品背后隱藏的現實主題引人深思。所以分析《幻樂之城》節目里映射的現實精神,不僅對于同類型節目有啟發意義,還可借其閃光之處展望今后的綜藝節目。
《幻樂之城》將豐富的人脈資源和物質資源聚集,筑成了幻樂的基本音符。在每一次高度濃縮的視聽呈現背后,創作團隊反復推敲出可行可觀的故事文本。這些不曾浮在半空的故事文本來源于編導的現實生活,經藝術加工后成為視聽作品的骨骼脈絡。根據作品的創作闡述,每個作品的情感觸點都獨一無二,但都能和觀眾產生共鳴,這得益于故事的現實主題。在眾多作品中,對于唱演主題的闡釋有兩個視角:其一是個人直抒胸臆,訴說情感和處境,其二是表達社會群像的矛盾或是美好。
首先從個人的視角出發,將現實的生活境遇通過影視化的呈現表達某種情感或者態度?!朵浵駧А防?,馬思純在極為有限的空間里,奉上了精彩催淚的表演。她所回味的是過往甜蜜卻最終痛苦失去的愛情。相戀時,你是唯一,你是心光,你是依靠。而如今,那個你已然不在,你便成為了沉入深海的呼吸。每一次查看錄像帶,有你的記憶都揮之不去,思念如泉。愛情不一定偉大,但一定深沉。男男女女會在愛情里互相慰藉,沉迷彼此的美好,但也有可能在愛情的漩渦里彼此掙扎。無論相戀多么美好,分開便成絕望?!秾Σ黄稹防?,易烊千璽飾演青春期的叛逆少年,寧愿放棄舒適的成長生活,選擇一條崎嶇的路。年少總是無邪,青春總愛宣戰。幾個少年相聚天臺,向霓虹的虛空勾畫著未來的圖景,他們要沖破“舒適圈”,在霓虹大道上追逐狂歡。他們不知道的是,這肆意的片刻狂歡是因為有人在身后為你筑起最后的避風港。而當一切化為幻境,輕狂歲月早已跟你告別。你回望路途,最終只能留下一句“對不起”?!稌r光機》里,任素汐飾演一個戰地女記者,在戰時的廢墟下奄奄一息。就在恍惚間,她開啟“時光機”,夢回童年,重溫與父親的溫暖時光。父親教會她勇敢面對恐懼,教會她在絕望中尋找光亮。現實中的父親也離她而去了,但他留下的勇氣和信念一直支撐著她在黑暗中鑿穿禁錮的石壁,頑強生存下去。兒時的記憶隨著幻想曲開始流動??焖俳化B的記憶,讓人感到無比的溫暖,那些陪伴你成長的人,終將成為你生命中最后的支撐。上述作品通過唱演者自身的經歷傳達了個人心里最具分量的情感——綿長的親情、熾熱的愛情、成長的焦慮,以個人的情感呼喚觀眾的記憶。無論回首過去還是凝視當下或是展望未來,總有現實的情愫讓觀眾獲得共感。
另一個類別則是以特殊人物的視點展現現實群像的困境與迷茫、救贖與美好。在作品《丑》中,朱一龍扮演一個整天討好取寵的小丑,劇場中偶然認識了可以讓自己卸下“妝扮”的孩子。小丑是帶著妝容的假人,在舞臺上極盡滑稽,在生活里卻無法如此圓融。賣花的孩子逢人會問:“你買花嗎?”稚嫩的童音尤讓人憐惜。兩個社會里典型的小人物在蒼涼人世間本沒有依靠,卻成為了對方心中的救贖。《獨木橋》中,黃曉明飾演一個衣著華貴看似成功的人,體驗了繁華虛幻和內心不安的光景。他所想表達的正是社會關系下人的陌生化讓人無法體會到安全感。人作為單一的個體,始終一個人生活著,不知真假,不分虛實,在戴著面具的人群中穿梭,站在人生的獨木橋上向前張望,不知如何邁向前方。所以,要去除虛偽的面具,遵從內心的選擇,只有做到“去偽存真”才不會孤軍奮戰。《虹光》里,雷佳用母親般的慈愛,為孩子歌唱一曲虹光,勾勒出了奇美的中華音樂圖景,將祖國壯麗美景的軌跡照亮。睡夢里,孩子看到了蘇繡銀針上跳動的精靈,感受到了木卡姆音樂的百轉千回,體會了蒙古草原上的風土人情。這一類作品在主題表現上均是以小見大,把個體的愁思情緒或是美好想象化為精神食糧以饗觀眾。


節目中所呈現的現實主題,一方面包含了個體的情感表達,展現著生活重壓之下人的愁緒、失意和困頓。另一方面以特殊人物的視點展現著群像的生存狀態,探究復雜的社會環境下,人們產生的失衡狀態和“異化”心理?,F實主題的設置既為節目帶來了可觀的收視回報,也讓節目本身更具價值。
《幻樂之城》的關鍵在于“幻”。“幻”是虛幻和變化,“樂”是一種更自由的表達,“城”則是由意念堆積出的“境”。如果細細品味《幻樂之城》的創作箴言,可以發現“幻樂”構建的“城”既包含了以意念為源泉的“境”,還包含了豐富的場景,是實景與虛境的融合。《幻樂之城》不僅在舞臺布景和拍攝場景上投入了相當大的成本,搭建了華麗的舞臺和資源充足的場景,還營造了幕后演出和前臺投射兩個時空。一方面在舞臺構景上力求真實,還原所需的聲畫現場,另一方面在觀眾體驗區重新架起一道幕墻,營造了一種“沉浸式”的觀影效果。
從實景的角度分析,真正的舞臺并非觀眾看見的投影幕墻,而是“隧道”的另一端——由ABC三種等級的資源構成的若干場景。在每一期節目制作的前兩個月,節目組會根據創作團隊的抽簽分配ABC三種資源給其構景。A級資源擁有的場地、經費等最豐富,拍攝的局限性最少,往后次之。但無論場景資源豐富或匱乏,“一鏡到底,無剪輯,無NG”的現場拍攝對于團隊都是不小的考驗。
在場景變換尤多的作品中,為了保證畫面的銜接順暢,演員需要反復演練,將場景的位置、表演的順序牢牢記住,導演則需要控制機位和整體調度,復雜性和高難度自不待言。因此,作品中難免出現小失誤,如《時光機》里任素汐唱歌時聲音沙啞,《丑》中朱一龍推錯門等。對于作品來說,細節處理雖不夠完美,但就整體性而言,依舊是瑕不掩瑜。尤其從節目效果來看,所追求的是“沉浸式體驗”,有瑕疵更為真實,也更能讓人感動,使人沉浸其中。
從意念之境的角度來看,創作者設想的那一刻起,“境”已由心生,隨念轉。演員一氣呵成的表演和導演一次性的拍攝,營造出了主題之“境”。演員在這個細致的空間里心無旁騖,唱演調度,展現故事的情境,而觀眾在觀演區亦能感受繁復多變的境。觀眾的這種美好且強烈的體驗感關鍵在于“沉浸”,這意味著觀眾自始至終融入于故事的情境,聚焦于投射的熒幕。然而在傳統的演出空間里,一般呈現三向度的舞臺,并沒有墻幕面向觀眾,而現實主義作品的舞臺上仿佛有“第四堵墻”,觀眾和演員因此互不相擾。關于“第四堵墻”,安托萬在《布景漫談》中指出:“舞臺布景要顯得富于獨創、鮮明和逼真、首要的就是要按照某種見過的東西如一種風景或一個室內景來制造。如果是室內景,制造時就得有四條邊,四堵墻,而不必為第四堵墻擔心,因為它以后便會消失,好使觀眾看到里面發生的一切”。[1]這塊巨大的投影幕墻儼然成為了具有現實意義的第四堵墻。
在這塊幕墻的內外,觀眾區和演出區的時間一致。但如前文所言,作品的意境無時不變,如何在相同的時間里創造變換的“境”,并且讓觀眾毫無察覺,這便考驗導演的功力。在眾多的作品中,即使不通過后期的剪輯,通過“替身”的設置和鏡頭實時切換,導演依舊能夠無縫營造出閃回和時間流逝的效果。這樣的處理便讓單一拍攝的短劇充滿了故事性和意境。
概言之,《幻樂之城》所營造的觀演時空是基于舞臺背后搭建的實景和觀演區投射的熒幕共同構成的觀演環境。逼真的幕后場景下,演員真情實感的表達使得幕后演出不只是“視覺暫留”,而是極度真實的場景再現。另一方面,投影幕墻在觀演區的設置使得“第四堵墻”真實存在具有現實意義。
在電視綜藝節目的制作愈發精良的當下,湖南衛視《幻樂之城》以精心的制作和大膽的嘗試開創了綜藝節目的新體裁。這類新綜藝節目的特點開始顯現,不僅僅是風格主題的多樣化呈現,更為重要的是節目自身被賦予了豐富的價值內核,帶有現實精神。
《幻樂之城》深刻的現實主題不僅表現著單一個體的精神世界,還指涉出社會群像的普遍困境,探究著人們深層次的精神世界。這些以深刻的主題、精彩的表演等構筑出的綜藝節目立足于現實社會,觀照當下,在帶給觀眾歡樂和感動之余,引發觀眾思考。值得注意的是,我們在因綜藝新模式的出現而備受鼓舞的同時,更應當關注節目的內在。當一檔節目卸下華美的形式外表,我們希望還能剩下一些閃亮的結晶。這些結晶包含著創作者的思辨和訴求,融入或樸質或深刻的主題,化為燦爛鮮活的作品。誠然,這些作品經過創作者的精心打磨,最終會在舞臺上熠熠生輝。但流光跡響只是迷霧,創作者所表達的主題才是作品永恒的旋律。
此外,在共感的演出時空里,呈現出了幕后場景和前臺觀演區兩種互不干擾的空間,使得“第四堵墻”真實存在,讓節目內核兼具現實性。由此,節目中的作品不再只是單一孤立的個例,而成為一種能承載人類美好希冀的群體鏡像?!痘脴分恰窊荛_迷霧,以“樂”筑城,傳思達意,正是“幻霧散盡百花,香榭才人聚商,樂至空城入耳,塵泥演盡滄?!薄?/p>
注釋:
[1]陳藝元:《虛實相生,形淺意深——用布萊希特理論看〈長生殿〉》,《藝術科技》,2017年第 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