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自媒體最具顛覆性和革命性意義的,在于它創造了人類傳播史上從未有過的草根媒體和無限自由的傳播世界,其公共性和哈貝馬斯意義上的“公共領域”的傳播走向,更承載了社會的公共利益。但是由于自媒體使用者傳播個人主義的迷失,也給傳播與社會制造出諸多恐懼與焦慮,造成對公共善與個體善的雙重傷害。本文主張建立起自媒體傳播以“毋傷害”為核心原則的普遍善準則,并通過組織自媒體傳播垂范與引導,以及普遍的社會公眾媒介素養與自媒體素養教育,喚醒社會公眾自媒體使用的自律意識,普及自媒體使用規范,以實現自媒體傳播的普遍善。
【關鍵詞】自媒體;傳播自由;公共性與公共領域;傳播個人主義;普遍善
2003年7月,一份關于We Media的研究報告發表,我們進入一個We Media時代,即中文語境下自媒體的傳播時代。十幾年過去了,We Media即中文語境下的自媒體,其發展規模與發展的多樣性,已遠非報告發表的當年可比。其對傳播與社會的影響,更是日益巨大而深廣。盡管自2003年始,對We Media即中文語境下自媒體的討論,一直是傳播領域的熱點,但我們對它的認知遠未終結。從人類傳播歷史和自媒體傳播發展現狀來看,它究竟為我們創造出何種不一樣的傳播世界?其最具革命性與顛覆性的意義何在?它又為傳播與社會制造出何種令人恐懼的焦慮?這種焦慮又當如何有效防止與消解?在報告發表17年之后,對上述問題作出進一步深入檢討與反思,仍具必要。
在自媒體的傳播世界里,我們的確體驗到了從未有過的傳播自由,的確看到了哈貝馬斯意義上的“理性交往空間”和“公共領域”,看到了它所承載的民主、自由和公共利益。我們同樣可以感受到,它給傳播和社會制造的種種焦慮。
傳播內容的“私人化”與“瑣細化”對“公共性的稀釋”。人是一種公共性動物,但人的私人性卻也是一種永恒的存在。即使在進行公共交往時,許多人依然將關注的重心安放在私人性之上,而沾沾自喜于私人之“私”。“私于私”,可以說是人的基于私人性的又一種天性。自媒體傳播中,有一種普遍發生的傳播現象被稱為“曬”。傳播者沾沾自喜于個人的生活方式和生活狀態,并十分樂于通過自媒體來“曬”這種私人之“私”。所謂“曬”,說到底就是自媒體傳播內容的“私人化”。而“私人化”結果之一,必然是傳播內容“瑣細化”。許多街頭巷尾的瑣事,許多鄰長里短的細事,甚至不加任何包裝的以新聞的面貌呈現于自媒體傳播之中。有學者把此種現象稱為新聞的“泛化”。我們并不一味反對自媒體傳播內容的“私人性”與“瑣細性”,因為它畢竟只是一種“草根媒體”,凡人小事自是一種必然。但是,一旦這種傳播成為一種普遍現象,甚至“私人化”“瑣細化”,則必然造成對自媒體傳播“公共性”的稀釋,甚至是消解。
非理性的信息生產與分享所導致的不實信息甚至謊言、謠言的流布。不實信息或虛假信息,謊言與謠言,是任何傳播都力圖禁止的。在傳統的媒介傳播中,這種禁止主要通過“把關人”來實現。自媒體傳播是一種無“把關人”傳播,它賦予自媒體使用者充分的傳播自由,并且這種傳播還是可以匿名的。在這種傳播環境中,對于那些享有充分自由的社會草根來說,更容易造成理性的失控。為“關注”與“被關注”,他們可能更熱衷于信息“新”與“奇”的感性選擇,而不太在意信息的真實與虛假、實或不實的理性甄別。作為社會個體的草根,甚至不具備信息甄別的條件與能力。可以說,作為社會草根的傳播個體,基于感性而非理性的信息選擇與甄別,正是自媒體傳播中不實信息甚至謊言、謠言流布的一種生成機制。
因個人化的情緒偏執所造成的種種網絡暴力。在自媒體這一公共空間,社會成員間的完全“理性交往”,或許只是一種理想狀態。越來越多的情況顯示,在自媒體的交往中,常因個體認知上的局限和情感上的偏向,而深陷個人化的情緒偏執之中。或肆意發表對交往對象不滿,甚至攻擊性、詆毀性、誹謗性言論,或任意散布未經證實的對交往對象不利的所謂“事實”,或干涉他人“私人領域”,未經允許而隨意暴露他人隱私,從而造成對交往對象的名譽損傷和人身傷害。即使在諸多涉及公共事務與公共利益的公共交往中,也常因對某事某人意見與主張的偏向,而發生群體性的情緒偏執:群體性的圍攻聲討,群體性的“人肉搜索”,群體性的“公開審判”。大大超出傳播倫理的范疇,而上升為一種可怕的網絡“暴力”。自媒體傳播中,名譽傷害案、隱私侵權案頻發,實在是一件令人恐怖的事。
對自媒體傳播給傳播與社會制造的種種焦慮,有學者曾用互聯網技術的兩面性來加以解釋:“如果很容易發表和傳播真實而有價值的信息,那么就很容易傳播誹謗、謊言和色情信息。如果很容易即時復制和共享數字化信息,那么就很容易侵犯版權。如果很容易與用戶建立個人聯系,那么就很容易監視用戶的行為,侵犯他們的個人隱私。”從技術主義角度看,道理自在。但是,自媒體傳播的兩面性,恐非技術兩面性能夠完全解釋得了的。
有學者認為,“自媒體開辟了個人主義和表達自由的新紀元”“標志傳播個人主義時代的到來”。誠然,由于技術與社會的雙重賦權,賦予社會草根充分的個體表達自由,的確是自媒體最具革命性的傳播意義之所在。但是,絕大多數社會草根并不具備傳播的專業素養,卻又充分享有雙重賦權下的個體表達自由,并且這種個體表達自由是毫無限制與約束的。在這種狀況下,極易造成個體性與自主性的無限張大,以及表達自由權的濫用,從而走向極端的傳播個人主義。我們主張自媒體傳播的個體表達自由,卻不主張傳播的純粹個人主義。傳播的純粹個人主義,必然造成對傳播公共性的消解,并成為種種焦慮制造之源。我們把這種情形稱為個人主義的迷失。
自媒體將何去何從?
鑒于自媒體傳播給傳播與社會制造的種種困惑與焦慮,有學者曾主張,通過新聞專業主義的重構以實現對自媒體傳播的救贖。似乎在主張將傳統媒體公共善與公共價值的價值取向作為自媒體的傳播準則。必須明確,自媒體不過是社會草根使用的一種私媒介。社會草根作為社會的一份子,可以通過自媒體參與新聞生產,介入社會,介入公共事務,走向“公共領域”,以實踐作為社會個體成員的公共性。但是,這些社會草根作為個體的私人,天然擁有一個僅僅屬于他們自己的私人世界,他們同樣有正當的權利,按照個人的意志在自媒體中與他人分享自己的私人生活與私人領域,去尋求并實現其個人利益。以公共價值與公共善為目標而確立其傳播準則,建構其基本的倫理架構,不僅不具備正當性與合理性,還會扼殺自媒體。但是,普遍善的傳播原則卻是應當確立的。
公共善源自倫理學,為新聞研究多所借用。普遍善卻是一個純粹的倫理學概念,在公共善與個體善之外,又用以協調和平衡公共善與個人善的矛盾與沖突,強調的是一種德性意義與普遍意義的善,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則便是“毋傷害”。倫理學意義上的毋傷害,重點指涉的是,不要任意侵犯私人領域,不要造成對個人聲譽、隱私和私人感情的傷害。在本文看來,普遍善作為自媒體傳播的一種德性訴求,是在公共善和個體善的權衡中謀求善的普遍性。因此,“毋傷害”,既包括對個體善的不傷害,也包括對公共善的不傷害。也就是說,自媒體可以但不必把公共善與公共性作為必須實現的價值準則,因此并不具備或者說并不一定具備像傳統媒介公共善如此那般重大的社會意義與政治意義,卻應該恪守“毋傷害”的德性底線,踐行一種普遍善。
在自媒體傳播實踐中,何以避免傷害而實現一種普遍善呢?從理論邏輯上講,無非他律與自律兩途。他律指的是外部的約束與管制,主要來自政府的監管。面對數量如此龐大的自媒體,首先就有一個監管效率與監管成本的問題。然而,最大問題還來自于監管中信息甄別的誤差及其極易造成的公權力對私權利的傷害,而深陷于“毋傷害”與“傷害”的悖論之中。德性意義上的普遍善的實現,似乎應該主要依靠德性意義上自律。
新的問題又出現了。作為自媒體傳播主體的,絕大多數都是社會草根。這是一群散在的去權威、去中心、去組織的傳播個體。他們普遍缺乏傳播專業素養,也“缺乏傳統的理性精神和自律意識”,甚至不懂得如何去自律。因而抽象的自律主張是于事無補的。
要喚醒普通大眾的理性精神與自律意識,并教會他們如何自律,首先,社會團體和組織使用的自媒體,尤其媒介組織與職業新聞工作者使用的自媒體應作出垂范與引導。有學者不把社會團體和組織使用的微博、微信等歸為自媒體的范疇,而稱之為“他媒體”。但也有將其視為自媒體者。是或不是,這里只存在使用主體個體和團體的差異,媒體類型則同一。因此,相關的社會團體和組織在自媒體傳播領域,理應在無把關人的時代,重建把關人機制,自覺遵循傳播規范,并以此垂范個體自媒體的信息生產與傳遞。作為媒體組織與職業新聞工作者,除上述踐行與垂范的責任外,更應從新聞生產的專業意識形態出發,以客觀、真實的信息生產,澄清謠言或其它形式的虛假信息,凈化自媒體傳播環境,并以理性的言論,導引公眾討論的議題,維護和規范自媒體公共論壇的秩序。
其次,社會公眾普遍的媒介素養與自媒體素養的教育。所謂媒介素養,就是關于正確認知和使用媒介的相關素養。媒介素養教育,在大眾傳播時代已經成為一種必須。在自媒體傳播時代,社會草根已經不僅僅是新聞與信息的接受者,更是新聞與信息的生產者,媒介素養教育更是一種必須。新聞與信息生產的基本規范何在?媒介的基本社會責任何在?自媒體作為一種傳播媒介,與傳統媒體的區別與差異何在?共同規范又何在?應當如何遵循自媒體傳播的基本規范?如何正確使用自媒體?這些都應該成為媒介素養和自媒體素養教育的基本內容。
自媒體傳播回歸普遍善,應重點建立在傳播者自律的基礎上。通過社會團體和組織,尤其是媒介組織與職業新聞工作者自媒體使用的持續的且可感知的有效垂范和引導,并經由有組織有計劃的媒介素養與自媒體素養的社會教育運動,普通大眾自媒體使用的自律與規范遵循,將是可期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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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陸瀚,武漢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