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白的意義

張程程

摘 要：文章通過分析齊白石作品中對留白的運用，闡述留白在畫面氣韻流動、形式聯想、意境生成三方面的作用。

關鍵詞：齊白石;留白;意境

齊白石是一位堅守傳統的畫家，他既師法造化又師法古人，將富于生活氣息的民間審美習慣與詩書畫印結合的文人情趣相結合，創造出具有生活氣息和時代精神的雅俗共賞的繪畫作品。齊白石早期學習八大山人，受其構圖影響較大，作畫求簡，喜愛在畫幅中布置大量空白，由此賦予畫面形式美感和悠遠意境。

1 留白與文本的“召喚性結構”

留白又稱布白，是國畫創作的重要藝術語言，是畫面中營造空間意境的主要表現手法。留白就是對畫面進行布局經營，營造畫面中的疏密、聚散和虛實關系。留白是具有意義的虛空之處，是畫家的主動選擇和審美理想的折射，是積極而有為的。留白的美學觀點與接受美學的觀點產生對接，接受美學強調藝術作品由作者和審美主體共同完成，由此構成藝術創作的全過程。接受美學的代表人物伊瑟爾提出了“文本的召喚性結構”，他認為文本應該是開放的結構，充滿空白和不確定性，觀者根據時代和個人的審美經驗對文本進行填補、想象和構建，使其成為一件完整的作品。召喚性結構給予審美主體再創造的余地，這與留白的作用和意義具有異曲同工之處。

2 留白與畫面中“氣”的貫通

南齊謝赫提出“六法論”成為中國畫創作、品評的藝術準則，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氣韻生動”，氣韻的有無可視為作品成敗的關鍵。畫面中的留白在構圖上起到組織畫面要素關系的作用，使整個畫面聯結為一個整體，氣脈暢通。留白對于把握作品中的氣韻具有重要的作用，清周濟說“空則靈氣往來”，雖然他指的是詩詞，但從美學上講國畫亦如此。宗白華亦說：“中國畫底的空白在畫的整個的意境上并不是真空，乃正是宇宙靈氣往來，生命流動之處。”畫面中留白的運用，恰好是為了凸顯主體，構建畫面的虛實關系，使由空白營造出的虛處給“氣”以流動的空間，使畫面具有一種靈動之感。若畫面過實過滿只有實象而無虛處，“氣”則迫塞停滯，畫面亦“死氣沉沉”。

齊白石所繪水族充分表現了畫面中的靈氣往來之感，尤其以蝦為最。他所繪《山溪游蝦》，描繪了山澗中隨溪水順流而下的群蝦。在迂回婉轉的狹窄小溪里群蝦顯得較為密集，特別是轉彎處，體現出群蝦競游的感覺。但齊白石通過墨色的變化和將水留白的方式使群蝦擁而不擠、密而不亂，畫面中的“氣”亦隨溪水從遠至近流淌。行至開闊留白處則悠然躍動，行至群蝦則“氣若游絲”，由此構建出畫面的秩序感和節奏感。試想若在小溪里繪上水紋，蝦體與水紋交織，哪里還有氣脈流動的空間。

3 留白與畫面形式的聯想

留白在畫面中的存在不是無意義的，而是實象的延續與衍生，是構成畫面的重要組成部分。畫面中的留白超越了具體的物象，具有一種不確定性，這激發了不同觀者各自的審美經驗，通過聯想對畫面進行再創造，使畫面具有豐富的意義。同時，畫面中留白的意義可以又通過畫中實象的塑造表現出來，根據生活經驗具有約定俗稱的解釋。這些留白在山巔則是云，在山腰則為霧，若與魚一起就是水，若同鳥一起就是天。留白使觀者通過藝術聯想參與到藝術創造的過程中去，可以說，畫面中豐富的意象就是通過留白來完成的。

《小魚都來》是齊白石晚年所作的構圖新奇的作品，整幅畫不作背景，十分簡潔。畫為立軸構圖，頂端畫一曲一直兩小細竹竿，直桿上系著蕩悠悠垂下的魚線，一直延伸到畫面底部，下作五條小魚爭相游向魚餌，是畫面中最為有趣之處。彎桿前段伸出畫面，但根據竹竿的彎曲程度，不難想象魚餌已被一條大魚咬上，正在用力拉扯。畫家未在畫上作水，但觀者卻能在畫面中感受到被小魚攪蕩的漾漾水意，正是畫面中的空白使觀者從有限的筆墨中體味到畫家未言的意象與情趣。

4 留白對畫面意境的升華

國畫非常注重畫面意境的營造，而畫面中意境的生成，很大程度上需要留白這種藝術語言來實現。留白是畫家“慘淡經營”所呈現出來的畫面布局，是對畫面中可視的“象”和不可視的“意”的精心編排。由于留白的存在，畫面的心理空間得以延伸，給觀者留下廣闊的想象空間。留白就是以“虛”表現“實”;以“有限”傳達“無限”;以“虛空”傳遞“豐盈”的一個過程。宋鄧椿所著《畫繼》記載，翰林圖畫院進行書畫考試，多以詩句為題，以測試誰的構思最為巧妙。如“野水無人渡，孤舟盡日橫”奪魁者畫一船主睡臥舟尾，橫一孤笛，表現“無人渡”和“盡日橫”的意思。又如“亂山藏古寺”奪魁者畫一小和尚于山腳溪邊挑水，暗示山中寺廟。這些作品構思巧妙、切合題意，且意境極為悠遠，一直以來被視為作畫立意奇巧的典范。《蛙聲十里出山泉》就是齊白石的一件以詩為題的經典作品，畫中成功融匯了山水畫與花鳥畫的藝術語言。畫面為四尺立軸，兩側作遠近群山，中間一條清泉自遠而近激蕩奔涌而來，水中繪前后三組六只蝌蚪。畫中蝌蚪走向與水流方向一致，反映了泉水的湍急，也暗示了蝌蚪自十里外遠山而來，那里有一群青蛙鼓腮鳴叫。此畫立意奇巧，構思絕妙，關鍵在于畫家并不直接對詩句中的對象——蛙進行描繪，而是迂回地表現可以引起蛙的聯想的蝌蚪。

齊白石筆下花草蟲魚具有真實靈動的藝術形態，同時他又具有深厚的文人傳統，對國畫創作中的虛實關系具有獨特的見解和把握。其筆下反復斟酌、精心安排的留白使畫面的形式安排更為巧妙，具有以少寫多、以小寫大、以虛寫豐的作用。畫面中的“無”是畫家的“慘淡經營”，只有仔細揣摩體味才能領悟到由“虛”生發的深邃悠遠的意境，那恰是“無畫處皆為妙境”。

參考文獻

[1]楊建飛.齊白石畫集.第三卷.魚蝦蟹[M].浙江：中國美術院出版社，2018.

[2]宗白華.美學散步[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