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丐尊
一個意念有許多符號,我們在寫作或說話中,應該怎樣去使用這些符號呢?
從前有句老話叫“學文須先識字”,字原是符號。但一個個的方塊字是意義不完足的;我們不妨把“字”改作“詞兒”或“用語”,對于某一個意念,知道的“詞兒”或“用語”越多,運用起來越便當。例如:
惠王用張儀之計,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漢中,包九夷,制鄢、郢,東據成皋之險,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國之從,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
——李斯《諫逐客書》
這里面的“拔”“并”“收”“取”“包”“制”“據”“割”等字,所寄托的意念可以說只是一個。彼此互易,也沒有什么不可以。如果老是用其中的一個,毫無變化,就覺得窘態畢露,不好看了。文章家在有變化符號的必要時,常費了心思去求變化,如韓愈《畫記》云:
牛大小十一頭。橐駝三頭。驢如橐駝之數而加其一焉。
“橐駝三頭”“如橐駝之數而加其一”等于說“四頭”,可是作者不直說“四頭”,卻應用了算術上3+1=4的計算方式,故意做著彎曲的說法。這明明是為了求變化的緣故。
此外,須依照情境,把符號嚴密選擇?!霸~兒~用語”認識得多了,選擇的功夫更不可忽。選擇的標準,積極的只有一個,就是求適合情境。這情境一語包含甚廣,說者或作者自己的心境、與聽者或讀者的關系,以及談話或文章的上下部分等,都可以包括在情境一語里面。同是一個意念,在不同的情境之下該有不同的說法。如:
高皇帝棄群臣,孝惠皇帝即世,高后自臨事,不幸有疾,日進不衰,以故悖暴乎治。
——漢文帝《賜南粵王趙佗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