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永新：探路未來教育的“行動派”

陳秋圓

“教育最重要的是兩件事，一是讓人成為人，二是讓人真正擁有幸福。”朱永新用其新浪微博置頂文章寄語新教育同仁，讓教育沐浴人性的光輝，善待自己，發(fā)現(xiàn)教師職業(yè)魅力，與學生一起成長，善待學生，并把教育的溫暖傳遞給社會。“過一種幸福完整的教育生活”，這是他對于未來教育、理想教育的設想。作為新教育實驗的發(fā)起人，他強調教育者的反思，為打破教育異化和矯正扭曲的教育改革做出了有力探索，被稱為發(fā)于民間的新希望工程。

既是“建設派”又是“行動派”

每天早上6點左右，朱永新都會在微博“打卡”，分享“走進新教育”“新父母晨誦”“新教育整本書共讀”“童書過眼錄”“書香中國”等話題的內容和感悟，眾多教師、父母以及學生從他分享的點滴以及相關著作及新教育實踐中獲得力量和啟發(fā)。目前他的微博有超過412萬粉絲，認證為“新教育實驗發(fā)起人，中國教育學會副會長，蘇州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他還是十三屆全國政協(xié)常務委員兼副秘書長，民進中央副主席。

20多年來，朱永新一直在探索和推廣新教育。2013年，他曾榮獲中國全面小康論壇頒發(fā)的“致敬時代人物”獎。在接受《小康》雜志、中國小康網(wǎng)記者采訪時，對于教育，他說這么多年來感受最深的是：好的教育理念，要有一個逐漸為大家認同的一個過程。“大家都對教育不滿意，大家都抱怨和批評，但很少有人真正去建設。我覺得沒有建設性的批評，它的價值是不高的，所以我們還是盡可能地去尋找一條適合中國教育發(fā)展的新的道路。我給我們新教育的定位就是為未來中國教育探路。”目前，全國有160個縣級實驗區(qū)、5200多所實驗學校和560多萬師生參與新教育實驗。

新教育實驗的醞釀可以追溯到20世紀80年代末，那時朱永新在蘇州大學任教，研究中國教育的成就、貢獻與困境，一方面他為改革開放以來教育取得的成績而鼓舞，另一方面又為越來越嚴重的應試教育等問題而焦心。理想與現(xiàn)實的反差，激發(fā)了他創(chuàng)造美好教育的使命感。他認為，現(xiàn)代學校制度有其歷史貢獻，但這種效率為先的工業(yè)化人才培養(yǎng)模式也有內在缺陷。它用工廠化的生產方式統(tǒng)一“生產”人才，因此每個人的個性得不到張揚，潛能得不到發(fā)揮。在其《未來學校：重新定義教育》一書中，基于這樣的背景，朱永新寫道：“我們能不能創(chuàng)造一種更好的教育，讓師生過一種幸福完整的教育生活？”

為未來教育探路，這個想法很宏大，得有落腳點，即素質教育。1993年朱永新出任蘇州大學教務處處長，成為全國綜合性大學最年輕的教務處處長，在職期間推出了必讀書目制度、激勵性主輔修制度、學分制等，為書香校園建設積累了初步經(jīng)驗。1997年底，朱永新?lián)翁K州市人民政府副市長，分管教育文化等工作，在全國率先普及九年制義務教育，并先后推出改造相對薄弱學校計劃、名師名校行動計劃、農村村小現(xiàn)代化行動計劃等。1999年，朱永新到江蘇省武進湖塘橋中心小學授課帶徒，系統(tǒng)提出了“新教育”的基本理念。“教育的智慧在于從現(xiàn)實的教育空間中尋找最大的發(fā)展可能性”，在同樣的制度環(huán)境下，不同學校呈現(xiàn)出不同的精神狀態(tài)，“根本原因還在于自己”。2002年第一所新教育實驗學校——蘇州昆山玉峰實驗學校成立，標志著新教育實驗從思想變成了行動。

新教育實驗是以教師成長為起點，包括“營造書香校園”“師生共寫隨筆”“培養(yǎng)卓越口才”等十大行動，以幫助師生“過一種幸福完整的教育生活”為目的的教育實驗，其愿景是成為中國素質教育的一面旗幟，全力打造植根于本土的新教育學派。從1所學校發(fā)展到如今5200多所學校，其中大半是鄉(xiāng)村學校，新教育實驗也被稱為全世界規(guī)模最大的一個民間教育改革。

“教育是一個復雜的系統(tǒng)性工程，我們主要是屬于民間的教育改革，很多結構性的東西是無法解決的。”朱永新既是“建設派”又是“行動派”，他一方面在全國兩會等場合以及通過著作和理論去構想去建議，一方面在實際操作中從教育最基本的教學內容進行改革。從最初的“讀書讀什么”到“未來的課程應該學什么”等，他的團隊做了深入的研究，“這個事情是可以有所作為的”。新教育晨誦便是其中一項成果，每天早上從一首詩歌開始，對傳統(tǒng)的課堂教學進行補充和改革，不占用很多時間，每天10分鐘至20分鐘。“孩子們從一年級開始，每天早晨一首詩歌，9年下來的話，他的底蘊和成長就不一樣。”

不遺余力 推動全民閱讀

2020年5月4日，在國際兒童讀物聯(lián)盟（IBBY）2020年獎項發(fā)布會上，朱永新榮獲兒童文學與閱讀界三大最受矚目的國際獎項之一——“IBBY-iRead愛閱人物獎”。朱永新推動兒童閱讀已有30多年，出版了《我的閱讀觀》《造就中國人》等大量相關著作，被翻譯為24種語言。他還是國家全民閱讀形象代言人，呼吁把全民閱讀作為國家戰(zhàn)略，從2003年開始連續(xù)18年提出建立“國家閱讀節(jié)”，是中國兒童閱讀發(fā)展的推動者和引領者。他指出，全民閱讀是提升國民素質，增強民族凝聚力，促進社會公平最有效、最直接、最廉價、最便捷的路徑，以富有中國文化底蘊而設置的節(jié)日，能夠產生提醒、督促、儀式、慶典等多重效果，能夠有力地推動全民閱讀的深化。

在推動全民閱讀上，朱永新提出了“一個人的精神發(fā)育史就是他的閱讀史”的著名觀點。人最基本的素質是人的精神成長，閱讀應該成為素質教育的基礎工程。他把閱讀提到民族精神培育的戰(zhàn)略高度，認為“一個民族的精神境界取決于這個民族的閱讀水平”。共同的閱讀是能夠形成我們這個民族共同的語言和共同精神密碼的關鍵，是形成民族核心價值體系的重要途徑。他還把城市的精神氣質和品格與閱讀聯(lián)系起來，提出“一個書香充盈的城市必然是一個美麗的城市”，讓書店成為一個城市的風景線，圖書館成為城市的精神客廳。2015年全國兩會上，“倡導全民閱讀，建設學習型社會”被寫入《政府工作報告》，全民閱讀也成為一種氛圍和生活方式。

朱永新表示，素質教育的一個著眼點是生命教育，而這是目前學校里較為欠缺的。2020年初的新冠肺炎疫情再次加深了他對生命教育重要性的認識。“教育是為生命而存在的，生命應該是教育最重要的事”，教育的使命在于塑造美好的人性，進而建設美好的社會。他認為，人的生命本身應該是完整的，是自然生命、社會生命和精神生命的統(tǒng)一體。人的完整性的最高境界就是讓人成為她（他）自己——一個完整的自己，這也是教育的最高境界。朱永新的團隊研發(fā)了新生命教育課程，從生命的長度、寬度、高度三個維度來促進人的完整發(fā)展。在課程中，長度對應的是“自然生命”，教會學生安全和健康知識，怎么應付災難，怎么救人怎么自救，養(yǎng)成健康的習慣等;寬度對應的是“社會生命”，幫助學生學會和別人交往，做一個受歡迎、受尊重的人;高度對應的是“精神生命”，從價值和信仰的角度幫助學生過精神上的生活。“這門課程也很受歡迎，現(xiàn)在有好幾個省跟我們商量，把它變成每個省的課程教學體系”，朱永新說，這樣慢慢它就滲透到教育里面去了。

除了教育讓人之為人、獲得幸福的能力外，朱永新還提出未來的教育是“學力比學歷更重要”。現(xiàn)在的教育體系還是一個“文憑至上，學歷至上”的體系，是傳統(tǒng)社會的一個慣性，當然在一個社會還沒有辦法全面地去衡量一個人真正的水平的時候，還是需要一個文憑的標簽，“但是同樣貼給我們的標簽，其實里面的貨是不一樣的”。然而“學力”怎么呈現(xiàn)？有什么新的評價方法來衡量學生的發(fā)展？朱永新說，這是未來學校要研究的問題，他提出要建立一個過程性的評價，并提出“學分銀行”的概念。在今年全國兩會上，朱永新圍繞閱讀和教育的大主題帶來了10個提案，其中包括《關于建立基于學習權益和學習通券的學分銀行體系，鼓勵全民終身學習的提案》。這是以“學習通券”為獎勵形式的新型學分銀行，學習完成后不僅獲得了學分，還有學習幣。學習幣可以買學習用品，學習其他新的課程，以此鼓勵大家不斷學習。朱永新舉例子說，現(xiàn)在的農民工，如果讓他單獨學習他可能不感興趣，但如果讓他們在學習的時候得到學分和學習幣，這樣他們學習的過程被原生態(tài)記錄下來，能鼓勵更多人讀書，也將更加有助于學習型社會的建立。

呼吁更多人接受職業(yè)教育

“我不太主張成年人的全部時間用于學習，成年人還是邊工作邊學習，又能解決生計，也能夠學習知識。”怎樣動員更多的人來接受職業(yè)教育？朱永新認為在工作之余學習是職業(yè)教育推廣比較好的方法。而且光有獎勵和激勵機制不行，光靠學校也不行，最好是招工和招生結合起來，企業(yè)和學校共同培養(yǎng)，這樣企業(yè)有國家補貼也會有積極性，效果會比較好。

近年來，國家大力倡導發(fā)展職業(yè)教育，特別是在2019年先后出臺一系列政策加速完善現(xiàn)代職教體系。其中，國務院印發(fā)的《國家職業(yè)教育深化改革實施方案》（“職教20條”）指出，職業(yè)教育與普通教育是兩種不同教育類型，具有同等重要地位，明確了職業(yè)教育在我國教育體系中的重要地位，要提高技術技能人才待遇水平，逐步提高技術技能人才特別是技術工人收入水平和地位。同時，積極推動職業(yè)院校畢業(yè)生在落戶、就業(yè)、參加機關事業(yè)單位招聘、職稱評審、職級晉升等方面與普通高校畢業(yè)生享受同等待遇。

“為什么在國內大家對職業(yè)教育不感興趣？”朱永新指出，一方面有傳統(tǒng)的問題，人們還是更重視腦力活動，輕視體力勞動，所謂“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于人”;另一方面，相對來說，技術工人的收入比其他的職業(yè)還是要低，從事職業(yè)技術學校教育的人收入也比較低。朱永新舉例子說，“國外一個好的技工和一個大學教授，收入可能差不多，都可以開好車住好房子，所以說調節(jié)社會收入差距，是解決滿足大家學習教育需求的辦法。”因此，發(fā)展職業(yè)教育要更新傳統(tǒng)的理念，即學習職業(yè)教育應該是他的興趣和特長，有些人擅長動手，擅長做技能的工作，他不是低人一等。“現(xiàn)在我們就把他看成低人一等，這樣就沒有吸引力。他們的工資收入也要提高，至少通過2次3次調節(jié)，使得社會各行各業(yè)收入差距不要過大。”

另外，朱永新還提出要相應地進行公務員制度改革。“讀了職業(yè)中學、高等職業(yè)技術學院畢業(yè)的學生，不允許考公務員是不對的”，目前要求公務員要本科以上，他認為應該讓他們跟博士生碩士生在同一個起跑線上，這樣大家都有機會。“我一直提公務員要降低學歷門檻。降到高中就夠了，這樣大家就愿意接受職業(yè)院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