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沐
這就是拉薩了,滿眼的西藏紅、赭黃,帶有遠古大海基因的貝殼白,以及眩暈帶來的世界變形。來了兩天,麒麟恍惚于自己來拉薩的目的。這個高原城市不是第一次來,根據量子糾纏理論的說法,它可能是麒麟在量子空間的一個糾纏,他來不過是不斷認領某個共振。從生活層面解釋是這樣的:暑假到來,他在北京的家里待了十二天,強迫癥又犯了:他打開水龍頭洗手,從指尖洗到手腕,頻率越克服越密集。他感到自己必須往外跑,跑到拉薩或者說又一次跑到拉薩,他給自己找了個說得過去的理由:他在大學教授大乘佛教。
小骷髏正在心里作祟。麒麟細若游絲的神經一般不往渺茫處傾斜,盡量只對看得見的事物做出反應。比如說,他看著一張手繪的拉薩古城地圖,不去想它的樣子像一頭腦袋朝東的牦牛,也不琢磨布達拉宮就在“牛心”的位置,只是照著這張一百多年前英國人繪制的地圖一條街一條街地走:他強迫自己只和“物”發生關系。他手邊還有一本洛爾迦的《死于黎明》,出門前他重新郵購了這本詩集:這是他第N次買。出門前他把一句話跟妻子說了第五遍:“研讀《嚴華經》的哈里夏天一過就回了,我應該去拉薩跟他交流一下,畢竟人家一套書研讀了七年。”他說第一遍時,妻子脖頸的每節椎骨都在抖動。他當時想,這女人跟自己過日子有多緊張呀。當他第五遍說相同的話時,妻子裸露的皮膚上張滿小嘴,每個小嘴都在尖叫。一個念頭來到他腦子里:她想讓我離開。
麒麟的虛空在拉薩變成一根明黃色的虛線。他走在這條虛線上,身在羅布林卡北墻外一條黃澄澄的街上。他走了一會兒,實際上他一直走著,聽到一陣立體的、像湖水一樣的歌聲——他對太好聽的聲音有所警惕,怕自己出現幻覺,但此時,他不算短的頭發像是被什么提了起來,接著,拉薩的陽光像一把細針鉆進衣服麻亂地扎著他。這時,有雙棕色眼仁從暗處看出來:麒麟好像泅在一方迷蒙的光里,游進了音像店;他像盲人,側著頭,腦子里的漩渦讓周圍的粉塵震動。歌聲就在這時停止了。
進得門來的麒麟打量一下店鋪,看出這是個音像店,沒多少產品,倒像個茶吧。這時,另一首歌子響起,麒麟不愿再有任何聲音覆蓋剛才聽到的,欲出門,店家便把光碟停下來。他聽出某種故意,說不上是什么,便返身。短暫的停頓后,他看清強光深處有片幽暗處,小茶幾兩端坐著兩個女人。他先看見一個細挑的,一頭爆炸黑絲,正用她那雙黑眼睛望著對面的女人。對面坐著位姑娘型的女人,此刻好像整個人的力氣都使在頭頂上。麒麟只能看見她的一只眼睛、一彎眉毛、半邊額頭、細紗般粗硬的頭發,而這些,已經夠讓麒麟留下來說幾句話了。
“這跟我之前聽的藏歌不大一樣。”
“可能。”
“為啥呢?”
“可能是因為——你就沒聽過。”
后來知道這個叫“帶子”的女人說話聲里帶著笑,像那些唱呼麥的,嘴巴里能發出兩三種音。她看麒麟的目光帶著中年婦女的訕笑。她的目光會拐彎,麒麟感覺背后藏著的某個東西被這女人搜了出來。麒麟又看了眼那個長發女人,可對方并不看他。
“搓火是吧?”受到嘲笑,麒麟感到輕微的羞恥。這女人身上有股不是吃稻米小麥的味道,盡管她用了蘭蔻香水。“要不就,這是梵歌?”
“剛出去的阿佳,她唱的。”
麒麟只看見被稱為“阿佳”的長發一甩,從偏門消失了。麒麟從展示架上取出一盒光碟,封面是位月光美婦,跟那位阿佳不太像是一個人。封面的宣傳語是:
白瑪央珍 ?高原上的白度母
“那位,也不太像是藏族人。”麒麟抬頭,帶子也不見了。
麒麟就平白地置身于一間空屋子里。屋子里似乎有種實體性的、高原的寂靜。他仿佛在一個自成體系的玻璃罩里,呼吸的是另外的氣體。
麒麟沒看清那個拱形頭頂的女人,而女人一呼一吸間有類似版畫的線條凹凸在他的腦海;他想補充沒看清的線條。第二天麒麟又來到米旺小街,走進音像店。那女人不在。帶子今天準備了一副和煦的表情,問他是旅行還是來工作,又說,來拉薩的要么是贏的,要么是敗的,你是贏的還是敗的?麒麟一時語塞,也就不想回答了。他聽完一首梵歌就走了。又過一天,還沒走近音像店,麒麟就聽見那種霧靄在水面上緩緩移動般的歌聲,它不高也不低,不增也不減,歌聲結束只是意味著它飄往遠處。他進門時店家關掉音響,他又感覺到一種故意,但不知是邀請還是拒絕。
于是,他看見那個女人的側面:她的身體不是在對誰說話,而是她整個身體在神秘地自言自語。這就像護城河圍著一個秘密城堡,但隔岸,他聞到花瓣打開花蕊的氣息。對方披散的每根頭發都好像是對他的訕笑。
“用詩換阿佳親口唱支歌。”
“如今詩人像羊一樣多。你的詩何以見得可以當錢使?”女人終于正臉對著麒麟,麒麟的眼皮像快門般開合,她周圍的景物以及聲音在虛化。
帶子從一旁橫出來:“梵歌不是隨便唱的……”
“我能用啥換呢?”
人要是有了點年紀,目光要么向前進要么往后退。而白瑪的目光像湖水一樣,從焦點開始到余光能延展的地方,眼里的水光都是平的。
“那就寫首梵歌。”麒麟沒看見白瑪嘴唇動,卻聽見這些話。“明天下午有個聆聽會,你有時間就來聽一下。”她把眼焦集中在麒麟眼睛上,然后又從偏門走了。他看見她枯葉黃長裙遮掩的后背。
“她不會是僧人吧?”半天,他說了一句。
“你見過僧人留長發的?”帶子一雙黑眸子望著他。他幾乎沒見過這么小而圓的眼睛里投出如此堅硬的目光。
“聆聽會。給你地址。”
缺氧造成的變形和突變,讓四周空間重疊、錯位。麒麟再次感覺到和北京太不一樣的時間感。
這天午后,在一間私人佛堂,白瑪央珍將自己圍在一條絳紫色的布單里,坐在一條矮幾后面,嘴幾乎不動,吟唱著麒麟第一天聽到的、讓人心沉入湖底的梵歌。歌聲沒有高音,也沒有低音,像一泓水在平地上漫流,像一枚花瓣僅憑自重在氣流中下落。白瑪的對面,席地而坐三四十位聽眾,大多是女人,仿佛享受溫水浴的嬰兒,愉悅在自性的舒展中。歌聲正好窩在心上摸著你,并不是母親或情人的手,而是森林的手、湖水的手或晨曦的手,捧著你的心。麒麟故意晚到兩分鐘,他只想看到唱歌的白瑪。而白瑪的聲音,沒等他坐下就細針般扎進他的脊柱,他便以一個歪斜的姿態把一首歌聽到結束。他兩眼瞪著白瑪,看著她的顱骨頂一點點弓起,額頭在吟唱時越來越圓,披散的長發每一根都在幫助她把聲音傳出去,因而更蓬松,每根發絲都繚繞著聲音。
麒麟軟弱得只想躺在竹席上抱著肩膀睡一覺。從九歲開始他就沒人抱了,他妻子從不抱他,他也不記得上次抱妻子是什么時候。他當然不能躺在竹席上。第二首歌唱完,白瑪用鵝毛般的目光掃到他這邊來,他下意識地躲閃一下,又下意識地把目光迎上去:一片晃眼的黃光里,白瑪的臉上牽起一個有目標的笑意,就像蓮花座端坐的菩薩,此時定睛于麒麟。
然后就切換成帶子。在帶子帶領大家打坐時,麒麟溜出門,在門外找到自己的鞋,邊走邊把腳蹬進鞋子。外面車水馬龍,耳朵還封閉在剛才的音樂里,這讓眼前流動的車和人比平時速度快。此時,他能看見房檐的影子拉長和移動的速度,他用外在的某個物什矯正內心的感觀。他穿過馬路,去旅行社買了張三天后去格爾木的長途汽車票——是啊,上次也是買三天后的長途汽車票,結果那次是乘飛機離開的——走出旅行社,他發了會兒呆;他掏出一支煙但沒有點著:煙霧會從里面打通他的聽覺,但他愿意享受被封閉在內部的安詳。封閉在內部,時間可以向內延伸——六年前,他也是在這家旅行社買的長途汽車票……
年紀尚輕時,這個被媽媽叫作“麒麟”的男孩染上一個惡習,就是不斷從媽媽身邊出走。媽媽給他打過一把精鋼叉子。大學畢業那年,他聽信那些無病呻吟之人興起的時髦,不找工作,而像闊少一般漫游了八個月,從北京到了拉薩。他現在忘了當時為什么著急忙慌地從酒吧出來買了三天后的汽車票,或許是因為哈里說有不好的預感,要出大事了。會出什么大事呢?當時的哈里功力尚淺,不像這次:汶川地震前的三個月,哈里像動物般預感到了地底下的騷動,便把客棧盤了出去,帶著新妻搬到了廣州。那年,他走出“形而上”酒吧就買了三天后的汽車票。那一年,他身邊也帶了本《死于黎明》。
那年到拉薩他花了很長時間,他把媽媽親手打制的小鋼叉送給了國道旁的牧羊人洛松。小鋼叉故意送人,讓他莫名地輕松。這天在八廓街二十一點方向的路上,麒麟遇到同客棧住的女背包客綠蒂,而他當時的網名叫“維特”。綠蒂聽到維特這個網名時,抬起單眼皮大眼睛看他,說這么斯文的男孩來拉薩干啥。綠蒂的口齒異常清晰,一直缺氧而失聰的麒麟那次聽到了。這次街上碰到麒麟,綠蒂不打算倚老賣老,她高舉著手臂打招呼,頎長的手臂像風中的兩截袖子在飄舞。
“維特,維特!”綠蒂提著后臀和脊柱,左右看著人流,小碎步跑向他。她穿著灰綠的碎花裙子,頭發分成兩個松散的麻花辮,因為筒裙太窄,她跑起來就像穿和服木屐的女人在小跑。“很拽哦,不搭理大家的。客棧好幾次活動都看不見你。”麒麟靦腆地看著這位大自己不少的女子,脫口說:“你咬字怎么這么清晰?”綠蒂提著裙子大笑,麒麟看見她漂亮的口腔。“一個人的口腔還可以這么好看。”綠蒂再次大笑,一雙被太陽曬成琥珀色的眸子,看什么都像沒看一樣。“小維特,面對面地說話,你還像是描述。”說著把手臂插在他的臂彎里。麒麟有些窘,下意識地向周圍掃了一眼,馬上意識到在拉薩有某種豁免權,便說:“我只是順嘴說出腦子里流動的。”綠蒂扭過身,像朵青色的喇叭花,對著他嘀嘀嗒嗒說:“你流動得很水性。”
之前,麒麟在客棧大廳見過綠蒂幾次,他覺得她穿得像黑白片里的美國影星,這讓她在拉薩這地方看起來很滑稽,今天她這身灰綠色裙子恐怕又是照著新浪潮某個法國女星打扮的。“一個人專門穿過時的衣服,也是本事。”這句話麒麟沒讓它脫口而出。之后,兩人之間基本上是綠蒂話語的溪流:“你們學校出來的都喜歡搖滾,以聽英文歌為最低認同指數。”“一看就知道你喜歡柯本。”麒麟實際上不喜歡這種輕浮的談論,半天才對上一句:“那你一定喜歡《回到拉薩》。”來拉薩的女青年都喜歡《回到拉薩》,就像他們這號的看沒看過《在路上》都自稱看過一樣。綠蒂把嘴巴張得很大,仰著臉大笑。麒麟暗自將舌尖卷起來,用上顎擠壓舌頭,這是十幾年來他暗練的基本功:這功夫最早治愈了他的口吃癥,現在能讓他狠狠碾過每一個字,把話說得完整而嚴謹:“你這身打扮,《愛在》嘛!”綠蒂怔了一下,接著她的大笑像黃昏的風吹動屋角的銅鈴。
“走西藏的必備功課,《在路上》和《愛在》。”
麒麟本來想說,南方已經這么前衛了嗎?最后只是遲疑地小聲嘟囔一句:“哦,在北京,還只是熟練網絡的大學生和科技男在看。”
“我在電臺介紹過這片子。”這么說,她的職業是電臺播音員?麒麟悄悄地看了一眼綠蒂的臉,或許她每天都說“大家好,我是你們的綠蒂”。麒麟想,從汽車音樂電臺里聽到她的聲音,或許可能構成將來去廣州的某個期待。麒麟突然想,自己從哪里知道她是從廣州來的?
他們從二十一點方向街拐到十九點方向街。走到盡頭,綠蒂站在一家叫“形而上”的酒吧門口說:“哈里和托馬斯在這里喝啤酒,一起進去?”她在進門前說:“我實際上喜歡老爵士樂,舊的。”
進酒吧的第一分鐘麒麟就想抽身,一句“舊的”,他感覺自己被勾引了。哈里和托馬斯實際上是兩個青年的網名。在他們對面坐下來,綠蒂就處在一個滑稽立場,一會兒取笑麒麟,一會兒取笑哈里和托馬斯。她顧盼著,像一簇浮萍跌跌撞撞找不著岸。麒麟弄不清,十分鐘前還爽朗的綠蒂怎么變得搖擺而輕浮,喝了兩杯啤酒后他猜測,她是故意打擊他,或許她是看上他了。可她大自己許多怎么會看上自己這個小屁孩兒?或許是看上哈里了,輕浮于自己是要給哈里看。幾杯酒后,麒麟和哈里去了洗手間。哈里對麒麟說,不管怎樣,今天別出事,明天給她找個喇嘛念念經。麒麟不解也沒問。回到座位上,麒麟就著昏暗的燈光向綠蒂望了一眼,她身上的寒是黑色的,淺顏色的眸子里有種迷茫的魅惑。她身上有種虛線的感覺,有些東西不知去向,有些仿佛故意留白。他想起看見她笑時張大的嘴巴,喉嚨深處是冰涼的雪片。麒麟掏出手機到一旁假裝接電話,然后走到街上,過了一條街他才打電話對哈里說自己還有個約,不再回酒吧,讓哈里代為解釋。晚上九點,八廓街一帶的街面幾乎是花的,燈光在缺氧的空氣中呈現別樣的色彩,神秘中夾雜色情,炫明中包裹禁欲。而出了八廓街,藍黑色的夜幕宗教般純凈,星星放射的芒刺清晰可見,經過布達拉宮時他一直側臉看它。
第二天麒麟一直沒開手機。他排了兩個小時隊進布達拉宮,兩個半小時后出來,在街上吃了全天的第一頓飯,下午才回客棧。當他走進客棧那條街,見客棧門口擠著一群人,還有警察和摩托車,他們看見麒麟都不作聲了。哈里奔出來說,綠蒂割腕了,留下一張紙條:為維特自殺。
麒麟驀地站定,轉頭看見警察。
“人呢?”
“在醫院。”
他很想說綠蒂怎么可能為自己自殺,跟她接觸總共就兩次,加起來不到十小時,她怎么可能為自己自殺?但他忍住沒說。后來警察來問他,他說,人救過來沒有?警察問情況,他強調說,人還救著,救活了再說。警察警告他在綠蒂清醒過來之前不能離開拉薩。麒麟不得不退了汽車票,跟媽媽老實承認,同一個客棧的女游客割腕自殺,留下的遺書說是為維特,而維特是她兒子。那一記生死之事,讓他花了十五天把一切理順了才走。第十六天,麒麟乘飛機經成都飛北京。在雙流機場中轉大廳的電視上,看到兩架飛機先后撞到紐約雙子樓。他想起哈里說的別出什么大事。他跑進衛生間把飛機上吃的食物都吐了。
在綠蒂自殺的第三天,他收到從客棧寄出、又寄回來的信。信是綠蒂寫的:
對不起維特,我偷看哈里的前臺登記冊,知道你叫麒麟。你那么好我卻把你拉進麻煩里,而唯有付出了怨恨了你才能記住我。不然,這世上就沒一個人記得我了。死是我自己的行為。你是無辜的,你可以把這封信交給警察。
綠蒂
綠蒂昏迷了五天,麒麟咬牙沒把這封信交給任何人。如果綠蒂最后死了,他可能要交給警察為自己開脫,如果沒死,不交出去算不算替一個人保存一點兒隱私呢?在雙流機場,他把那封信撕碎,和嘔吐物一起沖進下水道。
七年過得像手機更新換代般快。這次麒麟來并不是要跟哈里探討《華嚴經》。初春,哈里告訴他,自己的身體感知到某些異常,他感覺到某種磁波,便把客棧盤出去,帶著新妻去了廣州。走后四十九天,汶川地震了。據說,哈里身體的敏銳都不能認真進行造人運動,他會因為感受太強烈而暫時虛脫。麒麟特別想親眼看看,當然那是不可能的。麒麟不為任何人而來,只是,北京一下擠了那么多來自世界各地搞體育的,還有那么多志愿者和旅客,他都擔心有一天水龍頭里的水被這些人喝完,而且整個城市像包了一層包裝紙,于是他習慣性地抽身而去。妻子說:“跟你在一起時間長了我就頭昏。”麒麟感覺這不是一句氣話。
聆聽會當晚,麒麟又回到米旺小街。音像店的燈亮著,門留著半邊,燈光的亮度不是招攬顧客的。屋里有人聲,是三四個男人女人在屋里聊天,然后他們做出決定似的:“那就走吧?要走就快點。”麒麟在半邊門板上敲了敲,接著,白瑪站在開著的半邊門口,蜜蠟般的黃光讓她顯得沒有白天那樣高大。因為看不清她的眼睛,她特有的鎮靜沒太多干擾麒麟。
“呀!下午怎么不見你了?”
“我只付得起一首歌的錢。”
白瑪輕輕笑起來。
“我們準備上山去洗溫泉澡,你要不要一起去?”她回身向屋里喊一聲,“再加個人,坐得下吧?”又調轉頭看著麒麟,“能不能接受藏人的露天浴?”
“希望被捎上。”麒麟覺得白瑪的后背都是微笑著的。
明晃晃的晚上,旅行車里擠了六個人,一直聽見輪胎壓在石礫上的嘎嘎聲,這聲音在月光喜悅和滿車乳香氣里,顯出一種令人發抖的浪漫。車里沒人閑聊,也沒人問他的來歷。他一直擔心有人問他是誰,一直小心等著,但一路上除了扎西問路,再沒人出聲。溫泉是個樹木遮掩的葫蘆型水潭,泉水從茂密的樹林里流出,熱氣在樹林中、樹梢上籠出一個幻境,而月亮美如一個表情。
水潭邊有了嬉笑聲,被蔥蘢的水汽浸潤,那聲音和嬉笑仿佛一滴水的聚成和散去。
溫泉里,白瑪央珍的胴體如一尾懸在表層水體里的魚。月亮在三天前圓過,現在剩下大半個,像遮了一個邊兒的銅鏡,而水池就像它在大地上的影子。麒麟不敢靠近她,甚至有點恐懼,并不是前世今生之類的大問題,而是這女人仿佛是水的一部分,是大湖里的一個小湖,她的比重跟四周的水稍稍不同,整個人隨時會分散,流出去,消失在大湖里,不分彼此。
沐浴的不僅僅他們這一車人,還有兩輛車帶來的不同的兩群人。大家靜悄悄地沐浴,仿佛一群鹿湊近河邊,除了喝水聲什么也聽不見。剛開始,麒麟有些尷尬,他們,不論說藏語的還是說普通話的,都簡約得只剩身上的毛發,他猶豫了半天還是穿著短褲下了水。扎西說,等你明天再下水,就能跟我們一樣了。這句話讓他在水中把最后一件衣服褪掉,但窘迫讓他只好在水里靜靜地泡著。“這個溫泉,不會游泳也不打緊,沉下去也不用慌,自己會浮上來。”扎西說完就游到另一撥沐浴的人群里。
靜止讓麒麟心慌,他游起來。游經白瑪,聽見她自言自語:“穿過金黃的表層,穿過雪白的油脂,進入黑夜的亂石區……”他插不上嘴,游開了。再次經過她時,聽見白瑪嘀咕:“皮膚。五臟六腑。地核。七情六欲來自那里,地震、火山噴發也來自那里。”麒麟向月亮的方向游過去,感覺自己在往天上游。
大家在月亮偏西時上岸,打亮氣燈,喝帶來的酥油茶。白瑪喝英國茶,扎西說只有這一點白瑪還不像真正的藏族人,白瑪說夜深了不想喝得那么厚重。這個“厚重”讓麒麟笑起來。他想起早年跟綠蒂說話時,她總是停下來挑選詞匯,而那些詞匯不太像是通常說話時用的。“你應該喝點酥油茶。你看起來火力不夠。”麒麟就喝了她遞過來的酥油茶。然后,大家像疲倦的鹿擠在一起睡了。另一伙沐浴的人也擠在一起睡下了,像另一群鹿。
麒麟躺在白瑪邊上。事實上是他走過去躺在她邊上的,他聞到水的甜味。他們躺了一會兒,白瑪翻過身對著麒麟。月光在白瑪臉上打下銀白的、灰黑的以及比灰黑更朦朧的影子,他看到一種原初的純潔,泥陶般肅穆。他把身體偎了過去。他聞到更甜的味道。他睡著的速度比他想象得快。
第二天麒麟醒來時只剩下帶子,昨晚他都沒怎么注意她。現在看這女人,頎長得像一副木架子,但一頭爆炸式方便面發型表明她非凡的履歷。“大伙去那個村子了。你可以繼續泡溫泉,可以回拉薩,也可以去那個村子。”陽光透明,泉水碧綠,一些剛洗的衣服晾在草灘上。另一伙沐浴的人正在煮酥油茶。“他們去村子干啥?”“有個木匠家今天摘蘋果,去幫忙。”“好吧,摘蘋果。”沒等他說完,帶子抓起卡墊上的車鑰匙說。“衣服不收一下嗎?”“晚上還回來呢。”他看了看泉池邊攤著晾曬的衣服、煮茶的煤油爐、睡覺的卡墊。“這么放著真的不會丟?”上了車,麒麟還是忍不住自己的疑惑。“此地視偷竊為罪。”“內地也視偷竊為罪,不是照樣有賊?”“這里有六道輪回。”麒麟發現自己不能再說什么了。“你叫什么?”帶子很長時間才“嗯”了一聲,說 :“人名就是一個ID,一個人可以有幾個ID。”沉默了好一會兒,麒麟還是忍不住問:“白瑪一直在拉薩嗎?她是自學的梵歌?她跟你說起過我嗎?”車子停在木匠家門口,下車時帶子說:“我們這里看人是看眼睛,不用介紹。”麒麟下車時遲疑了一下,幾乎全世界的文學作品里都說看人看眼睛,但你能拿這個在現實里做標準嗎?帶子沒頭沒腦地說:“她去尼泊爾三年,跟著高師學梵歌。”
所謂果園就是房子后面三四畝的雜樹林,而蘋果樹長得有三四層樓高,樹上不僅掛著蘋果,還有葡萄。紫紅的小葡萄搭在蘋果核桃枝頭,果實小得像曬干的種子。收果子并不像麒麟過去看見過的,樹就一人多高,摘果子可以算休閑活動。在這個木匠家摘果子,就像在野外掩護網中爬行、探寶。扎西攀在樹上,脖子上掛個布兜,兜里鼓鼓的,像包著個長大的嬰孩,見麒麟他們進院子就邦邦地敲樹,木棒子一陣拍打,如蓋的樹蔭下女人的笑罵聲如鴿子驚起般。
“我們這里,蘋果樹都不修枝,能長多高長多高。”白瑪的聲音從蘋果樹和披蓋似的葡萄藤后面傳過來。麒麟望了望長得跟鉆天楊似的蘋果樹,蹩腳地開著玩笑:
“這得帶云梯的消防車。”
白瑪從葡萄藤下鉆出來。她穿了件豆沙色藏袍,一條淺棕色頭巾包住頭發。她那堆細紗般的頭發挽成髻,沉甸甸地墜在腦后,跟戲曲里的假發似的。她瞇著被太陽光刺著的眼,眼角有條皺紋,使這位唱梵歌的女人有了些煙火氣。
“別站著,去拿個籃子摘果子。”
“我也可以爬上去……”
攀在樹上的扎西大聲喊:“帶子,我摘了個最大的給你。”
麒麟回頭,并沒見叫帶子的女人,只見兩個網名都叫“多余的素材”的男人和木匠家的親戚。“我總是恍惚。”他的感覺中,收蘋果這事兒把白瑪激蕩得活潑起來,她的臉又美又舊,像朵干荷花。麒麟忽然想起:“都是舊的!”
“把嘴閉住,當心灰跑進你嘴里了。”白瑪說。麒麟立馬把張大的嘴閉上。太陽從樹枝間照在白瑪臉上,這張被高原太陽曬成淺棕色的臉,似有一層蜜色。她的目光在注視麒麟時,第一次流露出看故人的眼神。她從籃子里撿出鑷子樣的鐵器,遞給麒麟。麒麟接過鐵器在手里試了兩下,明白這是葡萄手剪。
“西藏缺氧,每棵植物都是寶貴的,所以,這里不除草、不間苗、不剪枝。”
“也不高產。”
“他們不關心高不高產。上天已經賜予了這么多果子,他們已經再三感謝三寶了。”
白瑪解開裹在頭發上的頭巾遞給麒麟。“圍住脖子,不然蟲鉆進去咬人。把袖子紐扣也扣上。”“我不要。”“圍住。最好把臉也包住。我用圍裙包。”她解下圍裙,三纏兩繞,把臉和頭發包得像卷心菜,而她的好看從層層布里透出來。
葡萄和蘋果一籃一籃摘下來,堆在木匠家存放水果的小屋里。“接下來,他們會把小蘋果、小李子一切四瓣,曬干,冬天沒什么吃的時候拿出來吃。”
白瑪從曬在地上一堆黑乎乎的干果里揀出兩塊,遞給麒麟:“你嘗嘗,很甜。治咳嗽。”麒麟咬了一點兒,驚異于與眾不同的滋味。
“這幾個人,哪個是木匠?”
“哪個都不是。扯布單的是木匠的女兒。爬在楊樹上的三個婦女是木匠的鄰居,木匠老婆可能在屋里煮肉,聞到肉香了吧?”
“木匠是你朋友嘍?”麒麟吸吸鼻子,聞到牛肉的醇厚味。
“就是昨晚在溫泉沐浴的一家人。他們早上送來一壺酥油茶時說家里今天摘果子,問我們愿不愿意幫忙,晚上有肉吃。我說好啊,反正也沒事,摘果子多高興啊,還有肉吃。”
那個在佛堂莊嚴地唱梵歌的女人,為了有一頓肉吃而愿意給人摘蘋果。麒麟想到,人家給他三千塊錢講課費,他都不想用手碰,他不想碰肉而想成為素食者。他不想倒垃圾就跟他妻子說,我不會養孩子,但會養一個保姆,讓她洗碗倒垃圾刷馬桶。有一年他對妻子說,你要養孩子你就自己養,我只負責提供精子,甚至也可以不提供。他覺得他妻子喉頭顫抖得像單簧管里的哨片。
扎西從樹上下來,嚷著說,脖子快壓斷了。木匠的女兒和鄰居幫他把布兜抬下來。他從褲兜掏出兩個紅蘋果。這恐怕是整個果園最大最紅的兩個蘋果。一個給白瑪,另一個給了木匠的女兒。
“我們為啥干這個活兒?就是要摘最好的蘋果給最好的兩個女人。”
他在樹上顯然聽到了白瑪和麒麟說話。他實際上是漢人。實際上昨晚一輛車上的都是漢人。
“帶子呢?”麒麟以為扎西的紅蘋果會給帶子。無人應答。這天傍晚,在木匠家吃牛肉、喝牛肉濃湯的時候,麒麟也沒看到帶子。昨晚,旅行車上的四男二女中,另一個女子并不是帶子。在麒麟看來,這五個人眼里都有劫后余生的神色,而現在他們正安然享受某種喜悅。
“接我來木匠家的不是帶子嗎?她回拉薩了?”
扎西拍著麒麟的肩膀說:“我剛上高原那會兒,眼睛和大腦經常產生錯覺。缺氧,缺氧。”
而幾年后麒麟在廣州見到哈里,哈里說扎西手里有人命,他檢查行車掛鉤時失誤,導致一個集裝箱在半空中脫鉤,兩個工友斃命。扎西是解不開這個心結才來拉薩的。
從木匠家出來,天邊還有最后的晚霞。木匠從外面干一天活回來,送給這些打零工的一籃子蘋果、一籃子葡萄,他老婆還在大家上車時,趕出來送了塊酥油。上了車,扎西把六張二十塊錢一人一張分了,大家呵呵笑著放進口袋。
“不理解是吧?”扎西快活道。
“在內地……干活就是干活,幫忙就是幫忙。幫忙就不要錢……”
“這樣子就是干活。”
“為二十塊錢?你們?”
“我們還吃了肉了,還有兩籃子水果。”
“我理解,像白瑪這樣的靈魂導師之類的人,為二十塊錢給陌生人干活。還有,木匠老婆煮了一下午肉?他那一園子果子頂不頂今天的花費?還送這么些東西。”
“這就是我們藏族人啊!”扎西坐在副駕駛上,快樂地說。
“藏族人如此。你們呢?為二十塊錢干一天活?”麒麟小心地探問。
“多余的素材”之胖子說:“從投入產出來說,我們投入的是力氣,收獲的是快樂。有人還收獲良辰美景。二十塊錢就是個契約,使一切順理成章、理所當然。”
麒麟想順著這個話題再說點什么,但是他的手掌被一雙女人的手從上面覆蓋住,然后被抓緊:
“我們正在學習不問究竟,不講成本,像水一樣夏天開化冬天結冰,從高處往低處流,自然而然。”
扎西把車窗放下一截,補充一句:“你要是有這個思維,你就是我們藏族人了。”
麒麟覺得自己身上的皮屑、毛發嘩啦啦地往下掉。他覺得,自己在被一種并不用力的力量剝出來。
這一天的最后一點時間,摘蘋果的人們回到溫泉潭。夕陽里,溫泉上架著一個小彩虹。看上去,彩虹和池塘就像天上的卓瑪提著一個小籃子。白瑪邊走邊解開頭巾,接著,她把胳膊從藏袍袖里褪出來,袍子堆在地面上。她從布堆里走出來,一個海豚躍跳進水中。麒麟也小跑幾步躍入池潭,掩飾天體的尷尬。
“要不了一天,你就跟我們一樣了。”扎西肥碩的身體壓起的水浪,好像一輛越野車凌空掉進水里。“多余的素材”之瘦子搶著把晾在草地上的衣服扯下來。
白瑪對游過來的麒麟說:“他倆的ID都叫‘多余的素材。我的學員,跟我半年了。”
“你教他們什么呢?”
“呼吸而已。”
“瑜伽?”
“坐在一起,呼吸,聆聽,感受。”
麒麟將白瑪額頭前的頭發撥到一邊,眼前這張掛著水珠的臉蛋像一枚淺棕色的鳥蛋,濕重的頭發向后墜著,使其腦袋仰成準備接吻的姿態。麒麟游過去,吻了這個鳥蛋的下尖,然后是上尖、嘴唇。他在去阿里的越野車上還想過:一個人的嘴唇可以是有表情的。他還想起,遙遠的一個下午他看到一個大笑的女人漂亮的口腔。
“你怎么不看看我?”七年的灰塵。麒麟面對著綠蒂——還是白瑪央珍。
“我一直看著你。”
現在,這個周身只有一層水珠的女子跟習修課抑或蘋果園里的女人都不一樣,可能女人沐浴時都是天真和蠢笨的,有種動物性——赤裸著的綠蒂好似根本就沒受過教化,好似一直以來她都是赤裸著生活在某個地方,現在她不過是回到那個地方。
“我好像在對一個完全陌生的人一見鐘情。”
“假如是一見鐘情……”
“我見到的是白瑪央珍。”
白瑪腳下一沉,把臉埋進水里,她的頭發就像一群海帶漂在水中。麒麟不敢動,他看到紅色的湖面,又看到架在林子上的彩虹。躍出水面的白瑪向上指了指,他驀然看見:晚霞燃燒的天空好像打開了一扇門,天宇深處的暗紅色猶如一股力量滾滾涌出,散布到廣大西天……
“生命……”白瑪吐出的每個字都異常清晰,“就該把最美的獻出來,加入美的創造。”
后面的事是這樣的:樹林上的彩虹埋入溫泉,赤橙黃綠一根一根地飄蕩在兩個潔凈的肉體上。麒麟從來不知、今后也不再會有這樣的體驗:人可以在溫水流淌的小溪里,像魚一樣——可以僅僅像魚一樣,漫游,跟隨,接吻,抱合。白瑪像蓮花一樣打開自己,一層,一層,又一層,直到最尖嫩的一層。麒麟覺得,自己接通了天上的某個星星,自己是星空中的一顆。
回拉薩時麒麟開車,坐在副駕駛的白瑪幾次側過臉看他。他怕就這么走了,或者就這么留下來。好在今天還有大半個夜晚可以跟白瑪在一起。他想起《生命不能承受之輕》里有句話,一個男人跟女人做愛可以,而檢驗他愛不愛這個女人,得看他愿不愿跟她睡一張床上。白瑪肯定知道這句話,他要到床上讓她體認他對她的迷戀。他間或放開方向盤握住白瑪的手,這時他的情欲才真正到來。
車停在音像店門口。麒麟跳下車,他明白白瑪實際上就住在這里,好幾次她從偏門閃出去可能就是回家。音像店還開著門,一個六七歲的藏族小女孩迎出來說:“阿媽找你呢,她母親頭七呢?”白瑪一下子站住。她身上那股特有的氣慢慢把她撐得個子都高了。她轉回頭對麒麟說:“約好的事,給忘了。鄰居家送親人,誦經要誦到明天太陽出來前。你先去睡一覺。”
逆著光,白瑪又慢慢變回一個鼓著額頭的女子。溫泉把她的頭發泡軟了,一些絨絨的發絲彎曲地趴在那張鳥蛋似的臉龐上。
“自己泡點茶喝。或者讀書。書架里有《死于黎明》。”
麒麟忍住胃痙攣,與良辰美景相比,去鄰居家念經對白瑪更重要。他拿過白瑪遞過來的鑰匙,又放回她圍裙前的口袋。他說自己還是回客棧,有兩個美國人等著跟他聊天。白瑪眼睛睜得很圓,然后說:“我得先沐浴再去平措家。”
麒麟沒再看白瑪一眼,多半是難為情,或者明天傍晚他還會見到白瑪。麒麟看著自己的影子走回客棧,經過布達拉宮時扭臉看它。他剛剛戳開“西藏式禁欲”,對那個女人的欲望剛剛開始卻被晾掛起來,而他豐沛的欲望就像濃酒,自己先醉了。他帶著微醺的滿足和大醉的欲望,有些怨恨地回到客棧。
拉薩幾乎所有私人客棧都有一個氣質浪漫的大堂,他把最好的座位留給愿意坐下來跟他聊天的人,自己坐下來后要了兩罐啤酒,喝下去一罐。那兩個他說到的美國青年,很快坐在了他留下的座位上。三人聊到古格古國。這個客棧肯定不止他一個中國人會用英語聊天,但似乎只有他能用英語聊古格古國,聊著聊著,他們形成一個計劃。
“我們明天去古格古國。你去嗎?”
“我買好了后天走的票。”
“你回去要做的事比去阿里更激動人心嗎?”
“那倒沒有。”麒麟躊躇一下說,“我預先買車票只是怕自己陷入一段時光里太深。”
一位叫韋伯的瞪大眼睛望著他,似乎發現了什么,他跟另一位也是杜克大學的馬修交換了眼神。他們六月份已經到中國了,七月份才進入拉薩,現在要趕在開學前完成他們來西藏的任務。
“你們東方人漫無目的地閑游一直讓我們著迷……”韋伯深邃的笑意更迷人。
“我白天見到一伙人,他們漫無目的、像蜜蜂一般追著花朵和太陽游玩才迷人。”
麒麟突然產生一種逃離的沖動,逃離那女人身上自帶的旋渦:她自己在旋渦里面,離她太近會被卷進去。
“我可以退掉車票。”
“雇司機和向導的費用我們出,你的個人需求自付,我們另有一點兒報酬。”韋伯遲疑了一下,說,“我們知道,中國人不這么談錢。”
麒麟在倒頭大睡前感到一絲快意。這么走,比后天早晨從白瑪床上爬起來一個人去長途汽車站要多一堆優點。他勸慰自己,愛是最易變的,與一個人的關系巔峰也就是幾天,甚至一天。他現在已經贏得今生最優美的愛情和最稀奇的體驗,那就該像常言說的那樣“放下”,繼續體驗生命中正到來的,比如說跟兩位美國東方學者去阿里。
早晨六點,麒麟起床把行李打好,放到前臺,步行去米旺街。路上他又感到惆悵,昨天在溫暖的溪水里,當他游進白瑪的深澗時,他想過要不要跟“多余的素材”們一樣留在這兒半年——昨晚還想著留下,今兒一早就來辭行,他覺得這行為的效果像個騙子——可是他真的留下來,與那位白度母般的女人再度一晚,他可能真的要大哭著離開了。他來到音像店,門還沒開。他圍著小馬路走了一圈,看見音像店對面有個小胡同。走進去,兩邊有三五個很小的門。他看見一家門開著就上前問,一位藏族婦女瞪大琥珀色的眼睛看著他,然后指指二樓:“從這里上去。”
一屋子人坐在主家的藏床上,誦經聲連綿不斷,就像紡車,聽上去快沒了,又一輪的聲音接上來。白瑪坐在一個角落,她的頭發像周圍的那些中年婦女,編成辮子在后腦勺盤起來。不同的是,藏人的篤信是石頭般密不透風,而她的虔誠是貫通的,這使她坐著、對周圍空氣有所干擾。太陽光搖動著粉塵,在她周圍,塵灰盤轉,那些小顆粒都經過她向遠處跑去。麒麟將此時看到的情景幾天后說給在古格古城廢墟前的韋伯和馬修,他們聽得神往,說回拉薩后要見見這位奇人。此時,在藏人家二樓的正廳里,扎西看見麒麟后,拉拉白瑪的衣服。白瑪揚起臉,就像是從夢中醒來看到一個親切的人。她站起來時好像還頓了頓,然后走過來。
一夜不眠,她那張鳥蛋似的臉上多了幾條皺紋。麒麟看到的是一張度母與波希米亞女郎混合的利他主義者的臉,因這緣由,麒麟在她眼里不如鄰居,甚至可能根本就是一個游客。跟他交合,不過是那些自然主義者在遇到一個合適的人、度過的又一個“良辰美景”罷了;而他,很有可能是白瑪縱身跳進去的“溫泉”本身。麒麟用“我走了”就匆匆結束告別。坐在去阿里的越野車上,他無不怨恨地想:這些人,白瑪,帶子,扎西,“多余的素材”們,演繹的不過是“垮掉的一代”、嬉皮士在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玩過的把戲,他們不過是將人家的劇本再演一遍而已,他們甚至各自起了藏族名字,自詡歸隱或通靈,而在歐美這種人早已回歸主流社會。回不去的,搭進去的不僅是他們,還可能是下一代。而“垮掉的一代”的作家詩人們艱難熬過“后青春期”,犧牲掉無數卒子,成功者無不成為今天的主流。在與韋伯和馬修轉岡仁波齊山時,麒麟暗自想,七年前的離開是明智的,這次適時地離開——難道最后還不是離開?而來阿里,造訪古格古城,是上天送來的一個正當理由。
去古格古城的路途比麒麟想象得困難得多。車上,韋伯問麒麟,作為一個漢族人為什么要不斷來西藏?麒麟思索了兩天告訴韋伯,高考前的十年時間,他被母親管著,看電視只允許看母親規定的節目,后來他終于考上現在供職的這所大學,被分配到一個冷僻專業學習哲學,大學畢業后他放逐自己流浪了八個月,遇到一件事招架不住,只好又逃回大學考研,然后被分配到“東方哲學-宗教”專業,畢業后留在大學里教“早期大乘佛教:思想史和藝術史”。他的故事后來被韋伯寫進自己的著作《西藏記》。他反問他們,怎么看待“垮掉的一代”的作家和詩人?他們表示,作為研究東亞的學者,他們的父輩們遭遇的問題正是他們研究的起點。麒麟脫口而出:
“差兩代。或者說,我們同時經歷著你們三代人遇到的問題。”
就這個問題麒麟跟兩個美國人討論了一晚上。此后一年多時間里,他們都在網絡上討論這個問題,從雅虎聊天室到QQ群聊。
“我們共同面對的,是經久不息的變化和人的無奈。”
“西藏至少有一個好處,缺氧是居住在這里的人的共同命運,在這個大命運下,人仿佛在一個共同體里,而共同體的感覺讓人安心。”
十八天后,麒麟回到北京,按部就班一周教授兩節“東方哲學”。他從電子郵件中得知韋伯他們見到了白瑪,白瑪同樣帶他倆去溫泉沐浴了。麒麟感覺自己并沒得到白瑪的什么優待,幾個自然主義者不過像河床一樣,接收每一段流過的水,而他本人,無論是在學校還是在社會,只是水里一塊漂浮的木板。
麒麟妻子的第二次自殺在她出軌的半年后,在他外出給一個企業家俱樂部講儒釋道期間實施成功了。這件事使他既震驚又淡漠,就像妻子出軌敗露后他的震驚和淡漠。這兩件事發生間隔半年。這半年,麒麟能想到避免跟妻子待在一起的辦法是,要么把她趕走,要么自己出家,這兩個選擇都讓他拖沓很久,事實上他什么也沒做而是漫無目的地等著。仿佛是對這種等的一個交代,妻子自殺了。消息傳到他耳朵里時,他暗自驚訝:原來使他倆分開還存在第三種方法,而這個方法如此干凈。他長久地淹沒在震驚和淡漠中,繼而那種毀滅的情緒拖拽在他身體里,就像身體里彌漫著一團霧。
他在某個腦袋開竅的瞬間,想到總得做點什么。他覺得總不至于就此出家,因為要上課再跑一趟西藏的想法被壓下。他只能對自己做點什么:他把頭發剃了;在大腿內側紋了個太陽神圖案,據說體表那個地方是最疼的。他并不想承認這是用疼痛彌補妻子,接踵而至的傷口發炎、不吃抗生素、等著大腿糜爛這些事,他更希望解釋為拖沓癥的持續。等到糜爛的傷口終于結痂并脫落,那個紋出來的太陽已經是一個迷蒙的、沒有方向感的暈團,他陷入黑夜般的寧靜。他不去想三十六歲的妻子為什么那么熱衷于死亡,死亡的寂靜真的大于生之煩惱?他本可以結合專業好好記錄一下自己的心態,但他懼怕陷入更深的思索而什么也沒做。他只是每周上兩節課,過分認真地備課,然后就是坐在從自己肚子里升起的白霧中。
亡妻的“七七”后,他在QQ上找到盤下哈里客棧的新老板的ID,請客棧老板替他買白瑪央珍的梵歌光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收到他的留言,這個ID本來叫“拉薩河客棧”,等他再上QQ,已經更名叫“帶子”。這個“帶子”留言:“可以在網上買,你輸入‘白瑪央珍-梵歌,比去店里都全。”麒麟問:“你是我認識的那個帶子嗎?”好幾天后得到的回答:“網名叫‘帶子的何止三五個。你不是要白瑪的梵歌嗎?網上買吧。”那天麒麟正好在線,連忙回一句:“你們這些人為什么自愿封閉在高原上?你們真以為那種烏托邦小圈子能拯救你們?這是不是有點自欺欺人?”麒麟幾乎能感覺到,屏幕那邊的人看見這句話身體咯噔了一下,他甚至能感到對方升起一陣怨恨,然后那個人停止操作了。麒麟一直在等這個ID下線,他把早飯中飯晚飯都拿到電腦旁吃,那個“帶子”一直不下線。麒麟揣摩,難道對方也在電腦前吃飯?夜晚,他把電腦移至沙發前的茶幾,自己則歪在沙發上打盹。等他醒來,“帶子”依然沒有下線。麒麟想,這個“帶子”難道在屏幕那邊監視他?或者,在等他再說一句話?為要不要再說一句話麒麟糾結了兩天。他覺得,他是個男人,如果這是個僵局他應該打破。于是,他又在QQ上說:“有時候我覺得,白瑪唱的梵歌是冒牌貨;我在大學教授大乘佛教,也滑稽得很。我知道自己根本沒什么學問。我和白瑪都在做一些不及物的事。”麒麟覺得自己夠真誠了,屏幕對面的那個“帶子”至少會坦白她是不是他見過的那個“帶子”。但是,對方沒有回答,也沒有下線。星期四麒麟去上課,星期六去給企業家俱樂部開講座,他甚至出了一個三天的短差,回來一看,那個“帶子”還是沒有下線,或者下線后又上線了。這個循環,經歷了一周又一周。直到某天麒麟想到,開客棧的可能就不下線,他們常年開著電腦,隨時準備為住店的人在網上訂房間。想到這一點,麒麟周身蕩起被遺棄的黑煙,他從QQ下線了。
麒麟在網上買了六張白瑪央珍的梵歌光碟。在此之前,他沒想到可以在網上買,當然他也沒想過買。妻子第一次自殺未遂,他想過帶她去西藏見一見白瑪——事實上只要不在西藏,他對白瑪就是另一套思維方式:她就像一本禁書,被珍貴地置于書架高處,并不去閱讀,甚至不去觸碰。另一方面,跳出西藏的氛圍,白瑪的梵歌就像她穿的藏服,根本不是藏族人平時穿的,也不是演出服,而是一種改良后的服裝;她唱的歌子更接近治愈系歌曲,而那一行干得最漂亮的是恩雅、班得瑞樂隊,白瑪不過是把梵音元素加入她想象的藏歌,讓歌曲神秘,讓有宗教需求的漢人和靈魂沒著落的“小資”聽起來比純粹的佛號更能接受——也就是說,一離開西藏,麒麟就把那個有著一張淺棕色鳥蛋臉的女人當作一個歌手,一個叫白瑪央珍的歌手,她曾經的網名叫“綠蒂”,曾經自殺過,留下一個紙條:為維特而死。十四年后的維特也就是麒麟這么看這件事:她當時就是想死,但總得找個理由,而她正好遇上一個網名叫“維特”的青年。她是為“少年維特之煩惱”的維特而死的,這似乎將自己的自殺蒙上一抹浪漫。
聽了白瑪的歌碟一周后,同樣的歌碟又買了一套。麒麟把家里的播放機換成六碟循環播放,把車載音響也換成六碟連放的,他一個人時就是白瑪的聲音在他耳邊念叨,從夏天念叨到第二天春天,他對這聲音熟悉到就像是老夫老妻了:它剛開始是音樂,三個月后,這聲音就像是說話、講故事,九個月后,它們就是一個女人在你耳邊呢喃,睡夢中的嘟囔,飯桌上講的小笑話,陽臺上花的成長,趴在拖鞋上小狗搖的尾巴。
立春剛過,麒麟跟韋伯網絡視頻,他希望到杜克大學做一年訪問學者,跟對方討論哪個研究方向能使之變成現實。韋伯不假思索道:“我和馬修近十年研究的成果《瑜伽行派的唯識哲學》去年底出版了,如果你愿意合作,我們可以一起把它翻譯成中文。你考慮一下,我先寄本書給你,如果可以,我們邀請你來做訪問學者。”韋伯已經是教授了,馬修憑這本書也被聘為教授。這樣的網絡視頻幾個來回之后,事情就這么商定了。有一次,韋伯跟他說Bye-bye后,又隨口說:
“文慧,要去瑞士和薇薇安教授一起做研究。”
“文慧?我認識嗎?”
“就是那位梵音歌手。”
“白瑪央珍?她的名字叫文慧?她不是叫……哦,她做什么研究?”
“觀想方向的。”
韋伯疑惑地從屏幕里看著麒麟,但他沒有問下去。他再一次Bye-bye,就從屏幕將自己抹去了。麒麟的喉頭在脖子上顫抖了半晌。白瑪央珍叫文慧?那么,這應該是一個真實的名字了?不過誰知道呢,也許是筆名。另外,麒麟一直想不清楚帶子到底是誰。帶子的臉有時重疊于白瑪鳥蛋似的褐色的臉,而在二○○八年八月,麒麟一直確信白瑪是“綠蒂”,而“綠蒂”是浩瀚網絡中的一個ID。現在,這個可以繁殖的ID要去瑞士了,她真的要從高原上下山了?
麒麟在家里和車上循環播放白瑪的梵歌。他上課、填各種表格、找學院各方面的頭頭申請訪問學者的事兒,他的大部分同事都像剛剛發覺身邊還有這么一個一周只教兩節課的教師,對他的態度多半是基于對鰥夫的同情。“是該出去散散心了。”“你這副教授也有些年了,再不想想辦法怕是要終身副教授了。”“眼看新的一茬甚至二茬‘青椒都長成了。”很奇怪,在此之前,似乎什么好事都輪不上他,而這次,整個學校機制對一個鰥夫開了綠燈,八月的最后幾天,他走進首都機場的國際出發廳。
于是,在熙熙攘攘的中國工藝品店,他意外地看見低頭挑中國結的帶子:她爆炸式的頭發挽個髻,白襯衫和黑色小腳褲都顯示出非凡的經歷,靈修師通常那種沉耽、利他的氣質并沒在她身上出現,只是,她的天靈蓋隆起得更高,仿佛人也比之前高了。麒麟有些窘迫,感覺自己沒必要跟她打招呼,她只是幻象般出現過一兩次,她是月亮背后的那個人,自己心中的小骷髏作祟時才能遇到她。人生的下半場已經開始,他不想跟過去有一丁點兒瓜葛。麒麟低頭從工藝品店門前走過,找到去芝加哥的200號登機口。他背對旅客進港的方向,心臟和大腦此時如身在高原般缺氧。
麒麟坐在遠離通道的地方,可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經過他的人流。有一陣子,他擔心帶子出了禮品店會往另一個方向走,然而,需要用一百個轉折詞加重這個“然而”,他還是在公共通道上看到了帶子,接著,他看到兩個留中長卷發的男孩,一個五六歲,一個十三四歲。兩個男孩的襯衫都扎在褲腰里,邁著幾乎一樣的步態,而他倆結實的鼻子讓麒麟的脊椎都僵硬了。他慢慢斜過眼,看著反映在大玻璃上的自己的影子:天生的卷發向后翻卷,粗壯的鼻子讓自己的側臉線條清晰,十分英俊。他塌陷在自己的映像中,從三十八歲到二十四歲,到十三歲,或者再到六歲……
麒麟追過去,很多畫面回到腦海。前方,低頭走路的帶子突然在行進中轉過身。她盯著麒麟的眼神說明,她不是剛剛才發現他。她對他搖頭,阻止性地搖頭,目光犀利。那兩個發型一樣的小伙子說著笑著繼續自己的路程,而帶子看著麒麟的嘴,將他要說的話擋住:
“是的。”
她的目光、包括她的身體像一扇門板,把麒麟堵在虛擬的門外。她身后的長廊和候機大廳,好像她的家院,而她自己,則站在萬夫莫開的隘口。
“大的也是?”
“是。”
“我……”麒麟的手下意識地擺動。他向兩邊看看,又看著帶子的眼睛——這是老了的“綠蒂”的眼睛。
“我能……”他尋找著詞匯,“參與……你們嗎?”
“對于一個唯心者,你如果沒看見,就不存在。他們對你不存在,今天只是個意外。”
“但是,我……還是看見了。”
“看見了就看見了,不說明什么。”
“可這一定說明什么。你是帶子,而我一直以為我在拉薩跟一個叫綠蒂的或一個叫白瑪央珍的,有過親密。”
“名字就是一個ID。”
“倒是聽說過類似的話。你到底叫什么?我二○○八年見到的白瑪和帶子,哪個是你?”
“哪個都是你對自己心相的觀照。都不一定是我,也可能都是。”
她又說:“我去斯德哥爾摩跟薇薇安教授做個項目,帶上文麒和文麟,讓他們受一些另外的教育。”
“他們叫文麒、文麟?”
“他們和許多藏族小孩一樣,只認母親。”
“那么你叫文慧?”
文慧,或者帶子,或者綠蒂,或者白瑪央珍,一雙黑黑的眼睛直盯麒麟,再次阻止般地點點頭;然后,第一次眼神溫柔地看著他,但目光只向下移到麒麟的胸口,就溫婉地收回。這目光,像瓷一樣密致光滑、亮而圓潤。
“那年,也就兩面之交,就那么一晚,怎么會在遺書上寫:‘為維特而死?”
“因為你說過一句話——”文慧低下頭,好像下面要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箴言:“你說,那一刻,完全地奉獻自己。那句話沒說之前,我的身體對你留給我的痕跡而吃驚,而那句話,就像你在我身體里留下一封信,寄到了來世。就那么下了死的決心。當時也不知道那樣寫是好還是不好,我分不清楚。又怕你背黑鍋,就再寫了后來你收到的信。而你,到底也沒把那封信交給警察。”
“可你為什么要死?那個決心絕不是一夜激情就能下的。”
“等了一個人十二年,也等不來,自己也出不來。”
“之后呢?等來那人了嗎?”
“之后……就是等另一個人,等來兩個孩子。那人,也從這里消失了。”
文慧用下巴掃了一下心的位置,轉身走了。那兩個一樣的大鼻子、一樣的天然卷發的小伙子,在遠處跑來跑去等她。等來母親后三人繼續走,沒人回頭看他一眼。
麒麟坐上波音757,讀了幾頁《死于黎明》,已經遺忘的記憶洶涌地浮上來:十四年前的那個晚上,大學畢業、漫游拉薩的麒麟回到青年客棧,正碰上從“形而上”酒吧回來的綠蒂,和她一起的還有研習《華嚴經》的哈里,另一位是想拍紀錄片的蓉城青年托馬斯,大家酒意未酣,便擊鼓傳酒,坦白自己為什么來拉薩。哈里和托馬斯都坦白了。麒麟坦白自己上大學的前十年沒看過一部完整的電視劇,大學的頭兩年看不懂外國電影,畢業后選擇漫游是想補人生課。之后,大家都期待綠蒂的坦白。她的坦白在意料之中,但還是把三個小伙子鎮住了:她說她等了一個男人十二年,剛開始她把愛情當信仰,然后把等待當信仰,再之后把堅守當信仰,而她到拉薩之前已經不知道拿什么當信仰,她來拉薩就要結束一切。那個酒后的夜晚,麒麟恐怕是被“十二年”和它背后的絕望鎮住了,徒然生出一種偉大而不敬的想法:他要穿透綠蒂!穿透她,就穿透了一直如“母雞翅膀”的母親,就穿透了小時候總給他偷點心的表姐,總用報紙打他的鄰居女孩,小學三年級的女班長,電影里的貴婦,掛歷里的漂亮女人……那一天更晚的時候,或者說,另一天黎明到來之前,他穿透那個穿碎花長裙的女子,便對這一切女性完全地奉獻了自己!
麒麟在杜克大學做了一年訪問學者。他試圖跟文慧取得聯系,但十分詭異,他的多種嘗試都沒有成功。并且,他和馬修也沒有找到薇薇安教授。這位教授所在的大學稱,本學年學校沒有繼續聘用薇薇安,理由是她要去中國西藏修行兩年。至于叫文慧的中國女人,學校并未發出聘任函或者邀請函。在美國的生活又是一段“飛地”日子,麒麟有時候甚至懷疑,自己在北京機場到底見沒見到文慧,或者叫綠蒂、帶子、白瑪央珍的帶著兩個男孩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