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寒雪
父親已經生病兩三天了,躺在床上起不來。
我輕輕坐在床沿,發現父親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為了讓他睡得更踏實些,我把那架老舊收音機的音量調到了最低。就在此刻,父親的身子微微動了動,并輕聲喚了聲我的小名。原來父親并沒有睡著呢!我看他想要翻身,可又動彈不得,臉上露出了十分痛苦的表情,就知道,他的腰椎間盤突出壓迫腿神經的老毛病又犯了,而且這回還很嚴重。看到父親如此痛苦,我當即決定把父親帶至我所在的城市去就醫。
網上掛號,等待專家出診,檢查做骨掃描,等待出片;再等待同一位專家出診看片子確診病情,然后等待醫院床位做手術。如此從家里到醫院,再從醫院到家里,來來回回、反反復復地折騰了近兩周。這期間,父親一直病臥在床,只能靠服藥緩解病痛。因為飲食起居不能自理,父親的一日三餐需要我喂食,洗漱也需要我服侍。每天還要跑菜場,盡量挑揀些讓他可口的食材回來燒制。雖說大熱的天如此持續不斷地照顧父親,讓我忙碌勞累得筋疲力盡,甚至每晚都是貼到枕頭就入睡,但心里卻是踏踏實實的。
難忍的病痛卻讓年近九旬的父親情緒十分低落。有一次,他對我說:“你就每天給我少吃點,慢慢地讓我陰干掉算了。”我雖知道這是父親一時的氣話,但心里卻很不是滋味。父親是個一輩子都很要強的人,年輕時為了把我們兄妹四個拉扯大,起早貪黑地在地里干活兒,農閑時間還要搞副業做竹器貼補家用,卻從不叫苦叫累。那年冬天,生產大隊要割“資本主義尾巴”,嚴禁社員們農閑時間做副業。父親因為想要拿回年終欠生產小隊的口糧,以免全家老小第二年春天忍饑挨餓之苦,違反禁令繼續做竹器想賺些外快,被半夜三更前來抄家的民兵抓住,被關進大隊部,還要當作反面典型被批斗。后來,據說因為我家出身貧下中農成分好,公社沒同意,父親才被放回了家。即便面對如此之屈辱,父親在我們面前依然沒有半句喪氣話,照樣該干嗎還干嗎,繼續忍辱負重地擔負起養家糊口的重任!
父親干了一輩子的竹器活兒,而且手藝又極好,他所制作的竹匾、竹籃、篾席,等等,在老家鄉下的集市上極其搶手,有些老主顧甚至還特地上門要求定制呢。他如此執著于他的竹器活兒,實在是在享受一個手藝人的尊嚴與快樂哪!至于這竹器手藝給他帶來的實實在在的經濟利益,父親都積攢著,等到我們兄妹幾個家里遇到諸如買房、子女上大學或是成親之類大事的時候,他都會上萬上萬地拿出來貼補給我們。妹妹還告訴我,父親曾私下跟她說,他甚至已經把自己百年后所需要的開銷都提前準備好了!
父親手術很順利,那天,父親經歷了近六個小時的手術,終于挺了過來。回到病房時,我們激動得熱淚盈眶。有父親相伴,何嘗不是另一種幸福呢?
責任編輯:秀 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