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飼養員

杜滿鑫

飼養員叫杜永生，在家族兄弟中排行第八，下巴上留一撮山羊胡子，夏天總是光著頭，臉膛曬得黝黑。

杜飼養員熟悉牲畜的習性，每當生產隊買騾馬，是當仁不讓的參謀。他掃一眼牲畜的四肢、毛色、眼睛、口鼻、耳輪，便可判斷是否健壯，用手指伸進它們的嘴里摸摸牙齒，便知是幾齡牲畜。他還掌握著母畜的發情、懷孕情況，及時尋找公畜給母畜配種，生產后細心看護，像對待初生的孩子一樣用心。母牛孕期一般275至285天，平均283天;母馬孕期322至340天，約11個月;母驢孕期365天左右，加上空懷期，平均一年半才能繁殖一頭驢駒。“驢年馬月”，這句話就是由此而來。諸如此類的常識，他了如指掌。

生產隊每年都要接生幾頭牛犢、馬駒、驢駒或驢騾駒子，還有十幾只羊羔，它們有時H生在白天，有時出生在夜里，那些日子，他最辛苦，經常日夜在畜棚里守候，有時還要給母畜熬米湯催奶。有一年，一頭母驢生驢騾時因難產而死，他心疼得掉了眼淚。那年月，家家戶戶平常素日是很難吃到肉的。生產隊就將驢肉按人口均分了，家家孩子歡天喜地。他老伴兒說，家里分的驢肉幾個孩子吃了，“喂牲口的”沒動一筷子。好心讓他嘗嘗，他沒好氣地攮搡說，你讓我從肋巴往下咽？

飼養室里屋一鋪大炕，并不是飼養員獨宿，長年有兩三個十幾歲的男孩子借宿，另外還有那個張春老漢。飼養員睡最熱乎的炕頭，依次是張老漢和孩子們。張老漢家有老伴兒，育有五兒一女，住著三間低矮的土平房。不知什么原因，老漢不住在家里，長年住飼養室，每天都要早起回去給一家老小做飯，然后再去隊里出工。冬天清晨，他摸黑起身，窸窸窣窣地穿好衣服，一邊大聲咳嗽著，一邊雙手插進袖口里，佝僂著腰走回家去。他老伴兒長年病懨懨的，精神不好，平日不見出門，從不參加生產隊的勞動，脾氣也不好，經常坐在炕上斥罵老頭，張老漢從不還口。他睡在飼養室，蓋一床被頭油漬麻花、被面看不清底色的薄被，鋪一條有好幾個破洞的帆布糧食口袋。衣著也簡單，從不穿褲衩，睡覺時脫得光光的，蜷縮在被筒兒里。

村里住著下鄉工作組，經常在晚上召集社員開會，飼養室三間房，算是寬敞的地方，自然成了固定會場。一開會，里屋炕上炕下全是坐著蹲著的人，外屋鍋臺、磨盤上也都是，炕上的幾個鋪蓋卷成了人們屁股底下的坐墊，有的枕頭被坐癟了，撒的滿炕都是蕎麥皮。后來，幾個孩子想了一招，在屋墻的高處砸進幾根木橛子，木橛上面橫放一塊木板，將鋪蓋卷全放在了木板上。再開會時，人們就只能坐在殘破的土炕上了。飼養室的衛生條件自然好不到哪里去，驢拉磨時免不了拉屎撒尿，石磨周圍經常彌漫著牲畜糞便的氣味。特別是冬天，門窗緊閉，氣味更濃。夏天夜間，蚊蟲肆虐，在耳邊嗡嗡亂叫，瞅冷子便叮你一口，奇癢難忍。

花轱轆車被淘汰后，生產隊有兩輛膠皮轱轆車，有時要起早出車，比如秋天拉莊稼，冬天運土糞，或者外出拉腳，出車前必須要讓拉車的牲畜吃飽喝足。天還沒亮，飼養員就不睡了，他穿好衣服下地點亮馬燈，先用草篩給畜棚里的石槽添上鍘碎的谷草，然后再從里屋料柜中擓出一些豆料，倒進料桶兌水攪拌一下提進畜棚。正低頭嚼著谷草的騾、馬一嗅到豆料味兒，紛紛抬起頭打著響鼻，把籠頭上的鐵環兒搖得“嘩啦、嘩啦”直響。待豆料均勻地倒進槽里，它們趕緊低頭爭相吃起來。草料吃完，東方現出魚肚白，窗紙開始發亮，車把式和跟車的咳嗽著走進飼養院。如果是冬天，他們必先進飼養室暖暖身子。這時，車把式會故意將冰冷的手伸進孩子們的熱被窩，壞笑著說：“揪個雞兒吃！”睡夢中的男孩子一激靈，醒了。

晚間，幾個孩子與兩個老漢睡在一鋪炕上，有時會央求老人給說個笑話。老人說的往往不是笑話，而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鬼怪故事。夜深人靜時，煤油燈在墻壁凹進去的燈窩里冒著青煙，老飼養員抽完一袋煙，在炕沿上磕磕煙鍋，慢條斯理地開講了。從前在北國，有一家老兩口正躺在炕上睡覺，后半夜時，屋門插關兒也沒響，兩扇門就悄沒聲地開了，忽忽悠悠地進來一個梳著纂兒的老娘們兒，手里端著一盤正冒熱氣兒的餃子。她拿筷子夾著餃子往老兩口嘴里喂，老兩口也沒醒，就閉著眼睛吃。正喂著，屋外雞窩里的公雞突然打鳴了，老娘們兒一聽，端著盤子麻溜地走了。天亮后，太陽都一竿子高了，鄰居挺納悶兒，往天老兩口做飯的風匣早“咕嗒、咕嗒”響啦，煙囪早冒煙兒了，今兒個咋了？敲門不開，跳墻進去一看，嚇死人啦！老兩口一人嘴里堵一個棉花團兒，早睡過去了……你們猜這是咋回事兒？那老娘兒們不是人，是鬼。給老兩口喂的不是餃子，是棉花團兒，人吃那嚼不爛咽不下去的東西還有好兒？誰也沒咒念，非憋死不可！幾個孩子躺在被窩里聽了都覺得頭皮發麻，掃一眼飼養室的屋門，似有一股冷風吹來盤旋在頭頂，不約而同地用被子蒙住頭，擔心鬼進來嘴里被塞了棉花團兒。不想短短的被子往上邊一扯，便露出了下面的腿和腳。杜飼養員點上煙袋抽一口，“噗”地吹滅煤油燈，笑著說，看看，顯原形了吧？顧頭不顧腚！

杜飼養員還講過一個更離奇的故事，開頭是幾句順口溜：“一家子兩口子，房芭掛個笆斗子。笆斗子一側歪，里面露出個小癩歹（小狼崽），小癩歹一齜牙，嚇得兩口子滿地爬。”

幾十年過去了，這幾句順口溜還留在我記憶里。然而，年輕的一代在涮肥牛、涮羊肉、吃驢肉火燒的時候，已經很少知道飼養院、飼養室、飼養員這碼事了。

責任編輯：黃艷秋

美術插圖：曲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