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明山

我第一次登山,登的是廬山。
那是80年代的一個夏天,我隨一個教師旅游團一行三十六人從江漢平原腹地潛江啟程,搭車到武漢,乘船走長江,又在九江登陸,然后上的廬山。時值早晨,旅游車盤山而行。因為對山的陌生,加上山上有一些時濃時淡的霧,使我對眼前的一切都感到十分新奇。我坐在車的尾部,透過車窗玻璃上下張望,呀!向上是若隱若現的山巒,向下是陡峭無比的深淵,有一種若真若幻的走動,盡管是以車代步,我卻感覺仿佛是我的雙腳在攀登。隨著車的顛簸,我的心也顛簸了起來。是驚喜,還是驚險?或者兼而有之?我一時無暇作出判斷。漸漸地,我有了一種騰空的感覺,飛的感覺。客車不斷地拐彎,看那司機大幅度地運動著膀子轉動方向盤,我不知道是為司機還是為我自己,抑或為大家捏著一把汗。有時在拐彎處迎面冒出來一輛車,就像要撞著似的,車內有人“喲”一聲,而司機總是從容不迫地幾乎是與迎面駛來的車擦身而過。我在想,我們的命就系在司機的身上了。我只能看到司機的背影,看到他剛剛理過的平頭,三十歲左右,還有他的頰骨不時地鼓動幾下,很專注的樣子。我們滿車人咋呼著,只有他一言不發。他每每化險為夷的駕駛技術,叫我默默生出幾分感動。廬山的司機真不簡單!
客車停了下來,我們像一群太空人被丟在了廬山上。我,雙腳剛剛落地,突然生出一種身在異鄉的離愁。我多么脆弱,不知道與我同行的三十多人此刻臉上的笑容有沒有離愁的成分。我們開始爬山了,這是真正意義上的登山,運動著雙腿,不是上,就是下,不是下,就是上,這讓像我這樣長期生活在平原上的人很有些不習慣。我在心里念道:登廬山,方知行路難啊!
可滿山都是誘惑,使你不能輕易停下已經疲憊的雙腿,還生怕掉了隊。廬山這座云中山城,自古以來就是游覽避暑勝地,風景名勝數不勝數:小天池、望江亭、錦繡谷、含鄱口、五老峰、石山、三疊泉、仙人洞、龍宮洞……有意無意,你就會撞著古代的某一個名人。就憑這,你也該鋌而走險,再險的路也要走——好不容易逮著個名山,還不游它個暢快?然而,廬山如此之大,叫我怎么也走不出它的變化無常。“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宋人蘇軾說得夠精到的了,我等匆匆過客,才識得石頭幾個,還能把廬山看透不成?
看不透也要看。那天準備到秀峰去看瀑布。去之前,先背了背李白的《望廬山瀑布》:“日照香爐生紫煙,遙看瀑布掛前川。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又翻了翻旅游便覽手冊,說秀峰有兩瀑,一瀑從鶴鳴、龜背兩峰之狹崖口噴出,數十百縷,狀似馬尾,叫馬尾水;一瀑從雙劍峰之黃巖絕壁直瀉,懸掛千丈,稱黃巖瀑布,又名開先瀑。肯定好看,于是傾巢出動。遠遠地就見那瀑布了,果然從天而落,一派大氣。大家都興致勃勃的,望一望瀑布,邁一邁腳步。可爬了老半天,腿都爬酸了,瀑布還是那么遠。有人開始打退堂鼓了:“哎,廬山瀑布就這個樣。”其實是不想再爬了,想坐下來歇歇腳。沒有歇下來的繼續往上爬。向上的路陡且窄,眼睛稍稍斜視,就是萬丈深淵。我想了想,怕什么呢?大不了與李白見面。于是,我一個勁地往上爬,哪怕兩腿像灌了鉛似的。我一邊喘著氣,一邊問自己:這又是為了什么呢?一批又一批的人找了各自不同的借口停下來,作了旁觀者。三十六人中,只有三人爬上了頂,我是其中的一個。我們幾個站在瀑布下,任那瀑布濺起的水星兒在臉上拂過一絲絲涼爽的風。我們都有一種到了天堂的感覺。低頭往下看,那些落伍者目光可見,原來離我們并不遠。我在心里為他們感到遺憾:為什么不堅持一會兒呢?我儼然一個勝利者,此地此時,高高在上,大有一種“一覽眾山小”的味道。其實,你不知道,我是打了小算盤的:來廬山一次不易,說不定此生不再來,眼看著吃苦的機會不多了,多跑點路,算是不虛此行吧。
我得到了一個吃苦找累的理由。
而這一切的一切,到頭來不過是撿來一句話:“我去過一次廬山。”
責任編輯:崔家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