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勇進

奶奶在世的時候,父親有一次要帶我去東海島,會見他的一位從省城回來的老戰友。奶奶聽說父親去東海島,趕緊走過來叮囑父親:“你去東海島千萬不要去附近一個叫硇洲島的地方,聽說那里是宋朝最后一個皇帝家破國滅的不吉祥的地方。我們老家做海的人到東海島鄰近海面打魚時,經常去硇洲島周邊收鮑魚,開始不少人上硇洲島歇腳,但上島的人回來后總感覺這里不舒服、那里不順暢,他們說硇洲島那個地方怪石遍布,仙人掌、勒古竇、怪藤荒草叢生,十分荒野蔭森,有宋皇君臣百姓的陰魂在作祟,以后經過那邊再也不肯上島。你去東海島可千萬別上硇洲島啊!去那里不吉利!”
作為一個百分之百的布爾什維克,父親從槍林彈雨中走過來,一直都不信邪,心里自然沒有鬼神之說,但為了讓奶奶心安,那次我們沒有上硇洲島。在湛江生活了五十多年,我也一直沒機會去過硇洲島。
奶奶所說的“南宋家破國滅的不祥之地”硇洲(島),古稱硭洲,是一個大約20—50萬年前由海底火山爆發而形成的海島,是中國的第一大火山島,位于廣東省湛江市東南約40公里處,北傍東海島,西依雷州灣,東南面是南海,縱深是太平洋,總面積約56平方公里,四面環海,地勢險要。1275年,元軍揮師南下,攻破南宋王都臨安城(今浙江杭州),俘虜宋恭帝及謝、全兩太后并宗室官吏,南宋將臣陸秀夫、張世杰、文天祥等文武百官及十萬士卒,護送年僅1 1歲的宋端宗和其弟衛王趙昺急急忙忙逃出臨安,逃避元兵的追殺,于1277年3月從東南沿海一直逃亡到了硭洲島。宋端宗年幼體弱,疲于奔命,一路擔驚受怕,4月在硭洲島上病亡。料理完端宗的喪事,陸秀夫等眾臣即擁8歲的趙昺為帝,史稱“宋帝昺”。趙昺在島上登基后,硭洲升格為翔龍縣,改稱硇洲。《宋史·二王紀》記載:“景炎二年(1277年)三月罡硇洲。四月,罡殂硇洲,眾立衛王昺為主,升硇洲為翔龍縣。”傳說趙昺即位登基典禮儀式正在進行的時候,海上突然波濤洶涌,海霧隨海浪翻騰蠕動,東南海面上似有一條黃龍騰身掠過,南宋君臣認為這是紫氣東來,是真龍現身保佑南宋江山的征兆!于是,宋皇趙咼下詔,于1278年改元為祥興,擢升硇州島為翔龍縣,并計劃在硇洲這個地處百越北部灣的島外之島安頓下來,以圖復國。當時硇洲島上遍地是石頭,少帝昺便命士卒采石筑石墻、建行宮,并利用石頭作掩護抵抗元軍。祥興元年(1278年),元軍攻克雷州城,趙昺派右丞相張世杰多次帶兵攻打雷州府城,均失利,連續打了幾次敗仗的張世杰率殘部回到硇洲島,覺得硇洲這個小島,攻守都很困難,且孤立無援,不可久居,便與左丞相陸秀夫等相議,護少帝趙昺遷往新會崖山,最后與元軍血戰崖門,全軍覆滅,陸秀夫負帝投海,茍延殘喘的南宋王朝終結。另一傳說是:南宋朝末代皇帝趙昺當時還未滿十歲,元軍攻上硇洲,少帝孤立無援,最后被元朝軍隊逼到海邊,左丞相陸秀夫被迫負幼帝跳海,其所帶的皇族遺老及隨遷而來的百姓近萬人,隨幼帝一起跳海殉難。
丁酉年七月初四,處暑剛過,正值臺風“天鴿”到達南海之前,太陽還是那樣灼人,渡輪把我們和一輛越野吉普車一起由湛江東南碼頭送到硇洲島口岸。到達島上,已是中午兩點多,正是太陽最毒辣的時候。我們驅車從硇洲口岸人島的路口出發,經宋皇村,直奔宋皇井。
這口宋皇井,是宋皇兄弟剛到島上時,人乏馬困,淡水奇缺,在人心恐慌之際,一匹老戰馬不停地用前足扒地,所扒之處慢慢冒出水來,君臣百姓捧而飲之,味甘清淳,宋端宗便馬上下旨在此挖井,泉水涌出,不枯不竭,解決了這十余萬眾的飲用水之困。因井水終年不枯不竭,宋皇族被大海湮滅后,這口井700多年來一直為本地鄉民所用。村民為紀念掘井人,也為紀念這段“起碼有一個朝代在這里建都”的歷史,故而為這口井立了碑,將該井命名為“宋皇井”。
越野吉普車飛快地駛在島上,甘蔗林猶如北方的青紗帳,蔗葉在海風吹拂下如潮水般起伏,穿過村莊,轉入小路,在一小處坡地看到了“宋皇井”的指示牌。
來到坡下,光線漸亮,一口八角井赫然顯現,這就是宋皇井了。看此井深不到2米,井水白冽清澈,泉水從井中石隙潺潺而出;井四周青石板之外雜草叢生;井旁一棵參天古樹,旁枝虬突,盤根錯節,樹葉繁茂,抬眼望不到樹頂。想想700多年前,悍勇的元兵以虎豹之師揮師南下,對南宋的遺老遺少窮追不舍、一路追殺,南宋皇帝和將臣們急急如喪家之犬,一路從東南沿海丟盔棄甲逃亡到硇洲島,文武百官將士隨從人乏馬困,眼睜睜望著島嶼四周大海茫茫一片水域,但咸苦的海水不能飲用,正是嗓子冒煙干渴難耐之際,多虧了這口救命井呵!時隔700多年,因為硇洲是海中島嶼,這里遠離塵世,沒有開發,沒有翻新,使得宋皇井至今還保留著原來的景貌。這里沒有宮亭樓閣,沒有水泥路,甚至石板路也沒有鋪到井邊,只有一塊古樸、滄桑、簡陋的石碑,在記憶著一個朝代的衰亡史。這使我想起清代吳川舉人李小巖的《硇洲》詩:“天盡翔龍縣,青山一發痕。石頭凝戰血,海角聚忠魂。穆滿軍全覆,田橫島尚存。不堪回首望,風雨暗崖門。”這皇族之井呵,你就是南宋王朝覆滅后留在島上沉睡的一道發痕,記憶著一個朝代在這里終結。在默默沉睡700年的輪回中,你可看到過有皇室后人前來憑吊海角的忠魂?
下午五點多,我們離開宋皇井,六點多,終于登上最后一班回湛江的渡輪。看著漸行漸遠的硇洲島,看著茫茫無際的大海,回想著宋皇井百年清水今尚在,不見當年掘井人,想著南宋的由盛而衰直至在大海中完全湮滅,我們心里都有不少感慨。歷史總是你爭我奪無盡日,但又有多少人明白改朝換代是輪回?南宋雖然有文天祥、張世杰、陸秀夫、張玨這樣的忠臣良將拼死力挽,但該朝氣數已盡,最終還是逃不脫亡朝滅國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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