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俊忠
上大學那年,一個飛雨的清晨,我第一次背上行李出遠門,去離家千里的天津上大學。
父親已經去世一年了。母親領著妹妹,送我去車站。母親沒有很高的學歷,但路上一遍又一遍地囑咐我好好讀書,還叮囑妹妹向我學習。我默默走著,想著要去千里之外,心里涌起一種難以名狀的感覺,不是志在千里,也不是豪情萬丈,感覺自己成了一棵連根拔起的小樹。透過車后玻璃回望,我看到母親還站在那里,頭發被晨風吹起,像無數根風箏線伸過來,緊緊扯住我這枚飄忽不定的風箏……不知不覺間,淚水已濕潤了眼眶。
于是,故鄉漸漸地遠了,那煙雨中美麗而幽靜的倩影開始變得模糊。我久久地凝視著,直至她在我的視野中由一條線變成一個點并消失在天地之間。心中一片空曠,眼里有種熾熱的液體在涌動。故鄉,真的遠了。朦朦朧朧的煙雨之中,我仿佛聽見故鄉那親切的慰言。她說:“你走吧,到外面去,去追尋你心中的夢想。”我也在心底默默地應許道:“你等著,我將帶上你深沉的囑托去遠航,只為將來能在這片熟悉的土地上開出明艷的花朵。”就這樣,我像祁連山的油菜花飛向了外面的世界。
在外上大學,四年。畢業后,在本地單位,干得也不錯。母親常說,咱家鄉的水土最養人,在外水土不服了,要不就辭職回家,和她做個伴,在身邊也有個照應。可以喝口咱家鄉的水,吃口咱自家地里種的蘿卜、白菜……其實,我明白母親的意思。
這些年,心頭記著母親的叮嚀,實不忍心讓異鄉徘徊的心緒在孤助無眠里擱淺。每次想念,都會沉默著去空曠的原野,在風來的浪口,面朝北方,在拂過靈魂的憂傷里緘默,只任思念膠著,在西去的落日里刻骨纏綿。此時,襲上心頭的想念無處排遣,順著臉頰滑落的憂傷,是睫毛再也承受不起的重量。
遠去的時光里,那些家門口前的老白楊樹是否依然在沉寂的年輪里安詳?只記得你花事蔥蘢的舊模樣,風雨里始終堅守,從前合歡與共的散場。只是,你不知道,我從沒有忘,那些年的盛夏,在你下面乘涼,你也為我們遮風擋雨;那些年的秋黃,光著腳丫踩在你沙沙作響的落葉上,滿園的秋色覆蓋了泥土的冰涼,四十五度的仰望,那些個星星般閃耀似夢的時光,牢牢地根植在心上。荏苒年華,淡去了念想,你依舊沉默著守望,守望在你頂端筑起的鵲巢。
心緒,有些黯淡,有些微涼,有些經年沉淀的惆悵。對著風言,言不出離殤,訴不出思緒蕭瑟如霜的寒涼,踮起腳尖使勁地仰望,可已經看不到門口那棵白楊樹下炊煙升起的煙囪。而我,期許著一場永不散場的舊篇章,怎堪回憶無回期,已成定局的人散茶涼,斑駁著時光里生疼的回望。
風溫柔地撫摸著我凝望無言的臉龐。此刻,任一懷無處排遣的心事在冷冬的荒漠上流浪,我以為只是想念,不會憂傷,當控制不住的淚光在刺眼的落紅里灼傷眼眶,那散落一地的惆悵,交織在心口,是無以復加的憂傷。
司馬遷曰:“父母者,人之本也。”父母給了我們生命,是我們立于世的源頭。在對待父母的態度里,往往藏著我們最真實的人品,也影響著我們的一生。雖然父親已經去世快13年了,但有時候還想問,黃土地里的老父親的靈魂是否安康?淚光里模糊了他華發蒼暮的模樣,佝僂的背影宛立在村口的小路旁,那眼眸里灼熱盼歸的渴望,是怎樣一副入眼入心的悲涼。眼角滑落的晶瑩,又是怎樣觸骨的傷,我站在向北的風里,緘默成孤獨的模樣,揮淚的過往,可不可以暫時地停休腳步?讓我在月色隱沒前追趕上,至少,睡夢里,可以多少寬慰父親那額頭上縱橫的憂傷,也算是在天之靈的一種情愫吧。
老舊的院落,老舊的房,老舊的塵埃,老舊的墻,在漫長時光里守著寂瘦的過往已經不復存在了,印在眼前的卻是一排排磚墻、瓦房。此時,和路過的清風交談,且容我偶爾的回憶。偶爾的真實,將憂傷交付給野草,一程蕭索盈然的清歡,終會有所記惦,思念被冷冬的風四分五裂,任我在冒著涼煙的往事里寂瑟傷感,彎腰拾不起那時稍縱即逝的煙火流年。夕陽的余暉里映著影子鏤空的思念,故鄉,你不曾知道,徒勞憂傷,我無法留住你經年的安然無恙。
當心間溢滿故事的清歡,將那些淡然的思緒和心頭深深的眷戀,都放逐在浩瀚的山水間。念,那蒼遙的閑愁,是怎樣一闋盈懷的溫婉?依稀如夢,抹不去的是筆下生情的祭奠。冬月里搖曳的情事與那場雪月落梅的思念,早已塵封在泛黃的舊書簽,若水時光,給不了老去的故事春天般花開的誓言。如夢光景里,那些深情的溫婉在心魄間是否回眸顧盼還如初依然?
皎潔的月光下,我站在遠方遙望,遙望我那千里之外的故鄉。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