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姐

王國棟

我們老家在藍田縣小寨鄉余家溝，二姐比我大14歲，是我們家五朵金花之一，叫王敏花。

我出生的那一年，二姐正在讀初中。農村重男輕女。舅舅說，不讓二姐上學，回家照顧我。二姐非常生氣，她腦子很聰明，在班里學習成績也在前幾名，為此，好長時間不理舅舅。她堅持讀完了初中，可是高中還是沒有讀成。1974年，那個年代推薦上高中，我們家庭成分不好，比她學習差的幾個同學都上了高中，可以想象二姐當年多么失落！那些上高中的同學畢業后，雖未考上大學，但在農村都是民辦教師，后來都已轉正。而二姐永遠落在了農村，想靠求學改變命運，成了天方夜譚。

二姐訂婚很早，1973年，16歲。當時年幼無知，婆家在我們鄰村，小寨鄉百神洞村。平地很少，大部分是坡地。論條件，不如我們余家溝村。姐夫劉新法，人老實，沒有什么心計。二姐長大后，不愿意，可是，父母固執，不同意解除婚約，姐夫的父母，通情達理，人很和善。父母抹不下臉，二姐自己又不很堅決，我當時，年齡小，什么也不懂，不能給姐姐出謀劃策，1981年1 1月，二姐勉強同意結婚。可是，我明白，姐夫不配姐姐，換句話說，二姐嫁過去，特別委屈。

我上初中在小寨鄉百神洞，距離我們村子有一條河。秋天，陰雨連綿，岱河的水暴漲，中午，我無法回家，就在學校。二姐就到學校，讓我到她家吃飯。當時，二姐和婆婆沒有分開過，我不好意思，那個年代，誰家也不寬裕。她們村子坡地多，依山傍水，不如我們村子環境好，是指單位面積糧食產量。二姐家在路口，二姐想辦個小賣鋪，她婆婆同意。一個簡陋的小商店就開張了。我的本子，都是二姐悄悄在我吃飯時，放進書包的。我希望二姐的小賣鋪能興隆，也希望她和姐夫奮斗能蓋一所房子。我的愿望是多么美好！

我讀了三年初中，在二姐家吃了好多次飯。可是，每吃一頓飯，我就心難受。二姐住在她婆家的小巷子里。她婆婆住在路口，里面第二排房，是她六叔家。二姐和姐夫住在第三排，后面第四排是她小叔家的房子。沒有院子，房子密集。二姐從她房子出來到大路，需要走兩家的巷子。我極不喜歡，想必二姐也是這種心理。有一天，二姐給了我很多本子。二姐告訴我，她小叔子要結婚，要用房子，她的小賣鋪得關閉。我不知如何安慰二姐，我口笨。

三年后，我順利考上中專。每次我從學校回來，二姐都從她家過來，和我說話，讓外甥聽話，向我學習。二姐的日子并不好過，每次母親讓我抱著外甥送二姐，我把二姐送過河就哭。二姐家，要是能蓋三間新房，該有多好！

二姐很好強，可她畢竟是女人，她是把舊房拆了，在路口蓋了三間新房，雖然房子不很寬敞，但要比原來好多了。

1997年，姐夫外出打工，我希望，二姐的日子能好起來。

可是有一天，我上班時，突然感覺心慌意亂。家里打電話說，二姐夫打工時出事了，在西安建筑隊干活兒，鋼模板掉下來，壓傷了脊背。我馬上請假，去西安紅十字會醫院。

我買了很多香蕉、蘋果、大包的奶粉，走進病房時，我失神了。姐夫癱瘓了，腰部以下失去知覺。我望著可憐的姐夫，不忍心看二姐哭紅的雙眼。我去問主治醫生，姐夫康復的概率。醫生的一番話，讓我明白，姐夫倘若沒有健康的轉機，受苦的是二姐。我心軟，愛哭。以往，這種悲傷的事情，會淚流滿面。那天，我告誡自己，要忍住淚水，安慰二姐。說什么呢？

姐夫出院后，二姐在家伺候了7年，7年，多么漫長的歲月！有一段時間，我去二姐家，不愿在她家吃飯，二姐太辛苦了，我一看見姐夫身上那個尿袋子，就吃不進去飯。好在兩個小外甥很懂事，整天幫二姐干活兒，給他爸爸清理身子，往輪椅上搬。那幾年，我常常把買的禮品放在二姐家，走出門就流眼淚。哭可憐的姐夫，哭苦命的二姐，感慨命運的無常！旁人勸二姐招夫養夫，她婆婆也勸二姐找一個合適的成家，可是，二姐為了孩子，一直沒有找。

我的外甥異常懂事：大外甥劉飛2002年7月考上西安電子科技大學，比一本分數線高了95分，他靠助學貸款，讀完四年大學，畢業后去了深圳，接著公司又派他出國了。二外甥劉宇考上了陜西師范大學地理環境專業，他哥哥一直給他寄錢，大四實習時，劉宇就聯系了一份工作，他他工資給二姐買了洗衣機，如今在北京工作。這兩個外甥，一直是姐姐的驕傲。

二姐，終于苦盡甜來了。

責任編輯：黃艷秋

美術剪紙：吳芳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