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偉民 劉孝煒


本文以新冠疫情背景下我國的商業銀行不良貸款為切入點,從時間和空間角度綜合分析了疫情對商業銀行不良貸款的影響,研究了疫情引致商業銀行不良貸款“雙升”的作用路徑。研究認為,疫情導致的經濟下行和宏觀政策因維穩經濟而要求商業銀行逆周期運作是引起商業銀行不良貸款“雙升”的主要外部因素;商業銀行尤其是中小型商業銀行自身的經營管理缺陷以及不良資產處置生態存在短板是引起商業銀行不良貸款“雙升”的主要內部因素。內因的長期存在結合外因的短期誘發共同構筑了疫情期間商業銀行不良貸款上升的形成路徑。此外,不良貸款形成的時滯效應會導致商業銀行潛在不良貸款的上升,因此“后疫情時代”仍需重視不良貸款。本次疫情對商業銀行既是挑戰,也是機遇。本文建議政府和商業銀行相互配合,加快構建不良貸款處置生態,完善商業銀行經營模式和信貸規范,以應對疫情,把握機遇。
背景
新冠疫情使我國商業銀行的不良貸款水平受到了較大沖擊。如圖1和表1所示,2020年一季度我國商業銀行不良貸款總額有較大幅度的上升,從2019年四季度的24087億元增加到了26056億元,增加了近2000億;不良貸款率也由2019年四季度的1.86%增加到了1.91%,達到了近年來的最高水平。不良貸款額和不良貸款率作為商業銀行信貸資產質量的主要衡量指標,不僅是商業銀行管控信貸業務的依據,還是衡量金融業發展狀況的標準,也是制定宏觀經濟政策的參考項。在新冠疫情背景下,研究商業銀行不良貸款“雙升”的起因和作用過程有助于找到不良貸款的癥結所在。因此,探究疫情對商業銀行不良貸款的影響路徑就顯得意義非凡。
目前國內對“新冠疫情對商業銀行不良貸款的影響路徑”的研究尚未有公開成果,對“新冠疫情對商業銀行的影響及對策”進行的研究也屈指可數。新冠疫情短期內會影響商業銀行的經營發展,長期則會影響其商業模式,并提出商業銀行在疫情期間要高度關注政策變量;通過對山東省日照市商業銀行的貸款質量進行調查,發現疫情對住宿餐飲業、農林牧漁業和交通運輸業三個行業的銀行貸款影響較大,進而對金融體系資產質量和區域金融生態構成直接和潛在威脅;就新冠疫情對中小銀行的影響進行了研究,發現新冠疫情會從資產端、負債端和權益端加速中小銀行的風險暴露,并提出政府要通過對激勵和約束機制的良好運用,來防范由于政策寬松帶來的商業銀行道德風險。
相比既有文獻,本文可能的貢獻主要有:(1)開創了對“新冠疫情對商業銀行不良貸款影響路徑”領域的研究;(2)詳細分析了新冠疫情導致商業銀行不良貸款水平“雙升”的作用路徑,以期能拋磚引玉。
新冠疫情對商業銀行
不良貸款的影響路徑分析
總體而言,商業銀行不良貸款的形成主要受以下兩方面因素的影響:一是商業銀行貸款流程的規范程度。商業銀行的貸款流程包括貸前、貸中、貸后三部分,一筆規范的貸款需要由詳實的貸前分析、規范的放貸過程以及盡責的貸后追蹤共同實現,任何一個環節出現問題都將為不良貸款的產生提供可能。二是借款人的還款意愿和還款能力。還款意愿的缺失會導致主動違約,還款能力的缺失會導致被動違約,二者都會導致不良貸款的產生。在疫情背景下,任何一種路徑最終都會通過上述兩方面因素中的一種或兩種影響到商業銀行的不良貸款。
筆者依據空間和時間的不同,將新冠疫情對商業銀行不良貸款“雙升”的作用路徑分為外部誘因路徑,內部誘因路徑和時滯效應三部分。
外部誘因路徑:(1)宏觀經濟下行撬升商業銀行不良貸款水平:2020年的春節(1月25日)是我國新冠疫情的分水嶺。根據國家衛建委發布的信息,截至1月24日24時,我國新冠肺炎的累計確診1287例,疫情尚處于初始階段;而春節后的一段時間內,疫情迅速擴展,有些時候當天的確診病例就超過千例,多地政府也陸續采取了“戒嚴”措施。這就導致了我國大部分流動人口在返鄉后無法正常復工生產,企業也因此被迫停工,經營陷入困境,資金鏈日趨緊張。我國宏觀經濟表現為明顯的下行趨勢,2月份PMI降至37.5%,一季度GDP同比下降6.8%。下行的宏觀經濟增加了企業運營成本,降低了企業的盈利能力,進而削弱了企業的還款能力。與此同時,宏觀經濟的下行也增加了市場的不確定性,進而會影響市場主體的信心和行為。因此,商業銀行不良貸款水平逐漸被撬升。
部分行業受疫情影響舉步維艱是拉升不良貸款水平的主要路徑宏觀經濟的下行對不同行業不良貸款的影響路徑不盡相同,較為典型行業有以下兩種:一是依賴于人口聚集或人口流動的行業,如餐飲業、住宿業、運輸行業尤其是客運行業、旅游業、線下娛樂業等;二是涉及進出口業務的行業。對于前者,新冠疫情的蔓延基本會對這些行業造成2到3個月的“空窗期”,在這一時期內,企業不僅收入微乎其微,而且還可能需要持續支付場地租賃費等費用。即使度過“空窗期”,復工速度也要落后于其他行業,且復工后的營利能力也要低于正常時期。綜上,疫情使得這些行業無法正常聚集消費者,從而嚴重削弱這些行業企業的還款能力,進而撬升商業銀行關于這些行業的不良貸款水平。對于后者,疫情在世界范圍內的蔓延導致許多國家陸續出臺了對進出口的限制文件。對于進口企業,海關的限制以及出口國疫情對出口國廠商產能的削弱會增加進口國企業的進口成本,甚至會由于無法進口到原材料而產生對下游廠商的合同違約;對于出口企業,一是由于疫情的影響,部分企業因復工復產不足導致無法按時履行合同從而產生違約。二是疫情期間海關對貨物的嚴格檢查以及海關吞吐量的減少引起貨運成本和時間成本的上升。三是由于海外市場需求的萎縮,導致出口企業的產成品無法及時變現。綜上,疫情在世界范圍內的蔓延會增加進出口企業的經營風險,侵蝕進出口企業的盈利能力,從而撬升商業銀行的不良貸款水平。
市場主體信心下降撬動不良貸款水平上升:本次疫情的暴發為我國經濟的發展帶來了較大的不確定性,雖然整體上來看無法撼動我國經濟的良性循環,但是近期內對我國企業以及個人的影響仍然不可忽視。
首先,疫情加大了投資者對企業的投資風險。疫情導致企業生存環境的惡化,降低了投資者對所投企業的信心,因此會發生投資者撤資的行為。這一行為將會導致企業難以維持經營甚至破產,如果商業銀行與該類企業的貸款文件中沒有相關的限制性條款,那么商業銀行不良貸款水平的上升將會是一個大概率事件。
其次,疫情還增加了居民的就業風險。企業經營難以為繼時,就會對裁減員工產生訴求,這導致了我國疫情期間失業率的增加。國家統計局數據顯示,2019年底我國城鎮調查失業率為5.2%。進入2020年后,該指標迅速上升至6.2%,并長期在6%附近徘徊,最新公布的5月份數據依然高達5.9%。部分因疫情失業的居民還負有房貸、車貸或信用卡消費貸款,雖然因疫情影響而不便還款的居民可以向銀行申請延期還款,但不可否認的是,這些貸款的質量必定會受到影響。
最后,疫情還會影響居民的消費能力。新冠疫情引起了大眾對未來風險的重視,因此會在一定程度上增加民眾的預防性貨幣需求,從而侵蝕民眾的消費能力。央行數據顯示,2020年一季度末我國居民存款一共增加了6.47萬億元(去年同期為6.07萬億),同比增長了6.6%,而2020年1月-4月的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則同比下降了21.7%。消費能力降低后,企業的盈利能力也會隨之降低,這不利于企業從疫情中恢復常態,因此也會增加企業不能按時還款的風險,抬升商業銀行的壞賬水平。
(2)逆周期運作加劇商業銀行不良貸款風險:銀行業是高度順周期的行業,這一特性決定了商業銀行“晴天打傘,雨天收傘”的業務傾向,因此在經濟處于下行期時銀行本應收緊貸款。而新冠疫情對經濟社會的重大威脅性則要求商業銀行“挺身而出”,逆周期紓困。因此,商業銀行需要加大對受疫情影響較大企業和個人的信貸支持,這無疑會增加商業銀行貸款業務的信用風險暴露,從而推升其不良貸款水平。
值得說明的是,雖然疫情期間加大信貸支持會對商業銀行的貸款質量造成不利影響,但站在整體經濟的角度來看,商業銀行由于承受壓力而造成的損失遠遠小于其對社會經濟回歸正軌的貢獻。因此商業銀行逆周期增加信貸支持會使得宏觀經濟步入卡爾多-希克斯改進。
內部誘因路徑:不良資產處置生態存在短板:不良資產處置市場交易主體的數量和類型尚存不足。目前,我國商業銀行在處置不良貸款時,除了傳統的內部核銷外,主要依靠四家全國性的AMC(資產管理公司)和近年來新成立的地方性AMC。然而,四家全國性AMC實行業務綜合化改革后,不良貸款處置業務占比大幅降低;而地方資產管理公司普遍成立較晚,業務產品和經營模式尚不穩定,仍處于積極摸索階段。因此,新冠疫情暴發后,我國不良資產處置市場的規模不足以消化迅速拉升的不良貸款量,從而對我國不良貸款的“雙升”起到了推波助瀾作用。
缺乏科學有效的不良資產估價方法。對不良資產的估價直接關系到不良資產的處置質量。新冠疫情的暴發增大了對不良資產的估價難度,而我國目前又缺乏合理有效的估價手段和估價模型,大多時候都是AMC或第三方機構憑借主觀經驗來定價,而且由于無法有效量化風險,出價往往都較低。這使得商業銀行處置不良貸款的積極性一直不高,從而無法有效降低不良貸款水平。
商業銀行經營管理存在缺陷。信貸業務流程缺乏有效控制:一是由于商業銀行間競爭激烈,從而導致貸前缺乏對宏觀經濟和企業發展狀況的細致考量,容易產生盲目貸款現象;二是商業銀行信用評價體系不夠完善,對借款者的信用考核往往只限于其收入能力和近期流水,因此缺乏有效的貸中風險識別方法;三是商業銀行重貸輕管的思想根深蒂固,部分銀行疏于貸后管理,從而鈍化了對資產質量變化的反應能力。
對金融工具的運用不足。借短貸長的經營模式使得商業銀行天然易受經濟下行的沖擊。發達國家的商業銀行通常會使用互換(swaps)來匹配借貸期限,而我國商業銀行對互換產品的應用較晚,而且缺乏相關金融人才,這導致我國商業銀行應對突發事件的能力較弱,容易產生不良貸款。
時滯效應:新冠疫情對我國商業銀行不良貸款的影響還沒有也不可能在當下全部顯現,因此,商業銀行也應重視“后疫情時代”對其產生的潛在影響。“后疫情時代”是指疫情結束后直至疫情對經濟社會的影響大幅降低的一段時期,雖然這一時期疫情已經結束,但疫情帶來的影響卻會因為經濟運行的慣性仍會以遞減的態勢持續下去,疫情的結束并不代表各經濟主體可以立馬回歸“常態”,而是會經歷一段時間的“適應期”。
此外,銀保監會鼓勵商業銀行“加大對不良貸款的自主核銷力度”只是階段性政策,許多地方性監管機構發布的“受疫情影響的逾期貸款可不計入不良”政策大概率也會隨著疫情的結束而終止。因此,隨著“后疫情時代”階段性政策支持的減弱或消失,商業銀行為維持合理的不良貸款水平而遭受的壓力會逐漸增大。
對策與建議
政府對策。加快推動不良資產處置生態的建設:受疫情影響,我國商業銀行不良貸款處置壓力增大。面對不良貸款處置難題,政府應加速推動構建不良貸款處置生態,尤其是加快對資產管理公司(AMC)的組建和完善,拓展商業銀行處置不良資產的渠道,降低處置成本,助力商業銀行渡過難關。
提高社會保障水平。疫情放大了企業和個人對未來經濟發展的悲觀預期,不利于我國經濟的快速恢復。政府應當根據疫情發展態勢進一步完善社會保障體制機制,為企業提供金融稅務支持,為個人提供基本保障,以此增強市場主體的信心,引導經濟快速恢復。進一步細化對商業銀行的約束和激勵機制:為應對疫情導致的經濟下行,政府不僅要采取適當的激勵政策,而且也要對商業銀行如何實踐這些政策做好監管。比如,提高不良貸款容忍度的同時應明確一定的時限,可先規定三個月寬限期,并視情況決定是否延長;又如,實施“寬松”貨幣政策的同時,可以增加臨時指標以對商業銀行的資金使用狀況進行監管,避免商業銀行濫用資金。
商業銀行對策。完善經營模式和管理機制,提高經營管理能力:一是加快對經營模式的改革,逐步拓展中間業務,降低營業收入對存貸款利差的依賴程度。二是加強內部控制建設,規范信貸業務流程,必要時可以對疫情風險客戶實施分類管理。三是建立針對疫情的專項風險防控機制,增強對疫情風險的管控能力。
加強對經濟波動和政策走勢的研判。疫情期間,經濟波動和政策調整都較為頻繁,商業銀行稍有不慎就可能會蒙受巨額損失。因此,建議商業銀行密切關注同業動向,加強對未來經濟趨勢的研判,時刻關注政策風向。
(宋偉民,東北財經大學;劉孝煒,濟南市歷城區里仁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