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興網絡擬親屬稱謂語“X叔”

姚玉迎

（上海師范大學人文學院，上海200234）

引言

在推崇“娛樂至上”的多媒體時代，許多傳統的稱謂語都被變相解構，繼而被重構。通過這種解構式再創作的方法賦予詞語新的內涵義，舊詞新用，達到簡潔娛樂的表達效果。“X叔”作為一種傳統的社會稱謂語，語義重心集中在“叔”字，常見的稱呼有“叔叔”“表叔”“二叔”“伯叔”“李叔”等，發展至今延伸固化為“X叔”框架，用法也從有血緣關系的親屬稱謂擴展為通用的社會稱謂。事實上，大多數親屬稱謂用于非親屬交際需要進行改造，是許多親屬稱謂進入非親屬交際的一個重要條件，是區別親屬交際和非親屬交際的重要標志[1]。現如今，受韓流和歐美文化影響，在平面媒體的推波助瀾下，社交網站和所謂“粉圈”產生了一大批“叔控”“叔圈”“叔綜”“叔式生活”等新奇用法。傳統“大叔”主要尊稱和父親年紀相仿并小于父親的男子，現在的“大叔”則與“蘿莉”一詞相對，多指稱帥氣、多金、幽默風趣的中青年男子，“大叔”被賦予更多的社會規約義。

2012年韓國歌手樸載相一首《江南style》風靡全球，因其成名曲是《鳥》，加之年齡稍長，便被粉絲稱作“鳥叔”。由此，“X叔”格式進入大眾視野，不斷進行替換框填，集中出現在現代年輕人的交際圈中，如“熊叔”“房叔”“土豪叔”“托舉叔”“文藝叔”“奶油九叔”等。這種網絡造詞游戲，有創新，有惡搞，有群體抱團，也有集體無意識，共同構成“X叔”這類固定格式的稱謂語。除此之外，受詞模自身語義影響，根據年齡段、性別等語義特征的不同還衍生出其他類似稱謂，如“X哥”“X姐”“X爸”“X爺”等。對此學界研究成果頗豐，但對新興網絡擬親屬稱謂語“X叔”的關注還較少。

本文擬通過在各大網絡媒體上搜集到的關于“X叔”用法的183條有效語料，探討“X叔”的語表形式和語義特征，分析和描寫“X叔”的形式特點和演變路徑，再從社會語言學角度總結其語用功能。

一、“X叔”的構成形式

（一）“X”的構成和分布

首先，“X”的音節構成形式多樣，以單音節為主要構成形式，如“達叔”“潮叔”“侃叔”等。“X叔”在音節方面的突出特點是以“1+1”音步為主要形式，符合漢語詞匯以雙音節為主的特點，滿足交際使用中的省力原則，多音節的詞和短語所占比例較少。除此之外，“X”構成形式還有字母型、純英文型和數字型，都是力圖用最簡潔的形式盡可能表達更豐富的詞匯內涵，具體見表1。

其次，“X”的詞性分布涵蓋范圍廣泛，但名詞性詞語始終占主流，有很強的能產性和流通性。如表2所示，名詞性（NP） “X”高達123個，占比67.2%；形容詞性（AP） “X”有36個，占比19.7%；動詞性（VP） “X”有24個，占比13.1%。人類認識事物主要從名詞開始，名詞性詞語的正面認知效果比其他類詞語大，認知主體獲取這些認知效果需要付出的努力較小[2]。由于“X”多與特定的事件背景有關，名詞性“X”是具體可感的實詞，有語義的內在基礎，客觀事物與主觀概念在頭腦中相聯系，符合認知習慣，便于構建豐富的聯想畫面，更容易塑造成若干標簽式稱謂，網絡媒體的推波助瀾使其在大眾媒體領域得以廣泛傳播。

（二）“叔”的演變和泛化

“叔”在《現代漢語詞典》 （第7版） 中有詳細的解釋，分別是：（1） 叔父；（2） 稱呼和父親輩分相同而年紀較小的男子；（3）丈夫的弟弟，小叔子；（4） 兄弟排行的次序里代表第三；（5） 姓氏。本文主要討論的是和稱謂語有關的義項，因此最后兩個用法的演變過程暫時不予論述。我們通過查詢國家語委古代漢語語料庫，對“叔”字的演變過程做了大致梳理。

“叔”字最早在周朝出現并使用，可以用來稱呼叔父，或用來表示排行、拾起的意思。例如：

（1）申命和叔，宅朔方，曰幽都。平在朔易。（《尚書》）

（2）伯父、伯兄、仲叔、季弟、幼子、童孫，皆聽朕言，庶有格命。（《尚書》）

（3）七月食瓜，八月斷壺，九月叔苴，采荼薪樗，食我農夫。（《詩經》）

《說文解字》中記載“叔”的本義是“拾起”，本義和表示親屬關系的引申義差別較大，在使用過程中被覆蓋并逐漸消逝。到了春秋戰國時期，“叔”的使用頻率大幅提升，有身份地位的男子也可以被尊稱為“叔”，如“鮑叔”“公孫叔”“蹇叔”“申叔”等。到了漢朝，假借為“少”，指年輕人；又引申出“丈夫的弟弟”這一稱謂用法。例如：

（4）謂夫之庶母為少姑，夫之兄為兄公，夫之弟為叔，夫之姊為女公，夫之女弟為女妹。（《爾雅》）

（5） 其嫂嫉平之不視家生產，曰：“亦食糠覈耳。有叔如此，不如無有。”（《史記》）

宋代之前，“叔”字主要承擔親屬稱謂功能，血緣關系影響放在首位。到了宋代及以后，“叔”字詞義分化，又出現新的義項，可以用來指稱“沒有血緣關系、和父親年齡相當的男性”，疊音形式也被使用。例如：

表1 新興“X叔”稱謂語中“X”的音節構成

表2 新興稱謂語“X”叔中“X”的詞性分布

（6）叔叔可為我致此意于二親：若要相見，須親自到這里來乃可，我卻去不得。（《初刻拍案驚奇》）

（7） 女子聞聲，連忙立起，說：“龍叔，怎樣這時候會來？”（《老殘游記》）

后來，“叔”字指稱人的幾個義項不再做嚴格區分，并從親屬領域投射到日常交際中，在原有詞義的基礎上，增加了新的義項，不再額外造詞，既擴大了指稱范圍，又可以減輕語言使用負擔。因此，“叔”字保留了原意的同時又產生了新的用法。

二、“X叔”的語義特征

“叔”是具有實在詞匯意義的詞根。傳統“X叔”的構成是一個相對封閉的類，數量有限，用法固定，因此多數被收錄在詞典中，如“表叔”（稱呼父親的表弟）、“大叔”（口語中尊稱與父親同輩而年紀較小的男子）、“伯叔”（稱呼丈夫的兄弟）。新興網絡擬親屬稱謂語“X叔”整體結構較為開放，組合靈活，形式多樣，能產性強，多數為臨時造詞，這樣就使得部分組合生命力短暫，難以被詞典收錄。在快節奏時代，新事物層出不窮，“X叔”的新舊組合內部結構也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整體詞匯意義弱化，語法意義增強，具體可以從“X”的語義類型和“叔”字的語義特征變化中體現出來。

（一）“X”的語義類型

親屬義類詞綴造詞的語義理據主要包括三大類型：一是事件造詞，二是現象造詞，三是人名造詞[4]。事件造詞和現象造詞是以某個典型事件或新出現的并為大眾所捕捉到的現象為背景，提取其中的核心義素，附加上親屬稱謂語“叔”，組合成新的社會稱謂。人名造詞，顧名思義就是提取姓名中的某個字、首字母或音譯組合造詞，用來指稱特定對象。從造詞理據窺探“X”語義類型，可以分為陳述類、修飾類和指稱類。在語義上，親屬義已經完全虛化，表示具有典型特征的中年男子。另一方面，不管“X”是用來修飾還是陳述，組成“X叔”形式都變成名詞性結構，語法類化作用明顯。例如：

（8）列車“霸鋪叔”擾亂秩序被武漢鐵路警方行政拘留。（中國新聞網，2018-12-11）

（9）這類勞動者并非真正意義的勞動者，其尋找工作崗位的目的并非想為企業、為社會創造價值，而是借機牟利。比如一位人稱“跳槽叔”的碰瓷者，兩年告15個東家，13次勝訴，光經濟賠償部分就拿到了6萬元。（《法制日報》，2018-06-12）

（10）住院治療期間，手臂插滿化療輸液管的“堅強叔”，如數家珍地說起還有多少問題沒為村民們解決，還有多少事沒給大家辦，對自己的病情只字不提。（人民網，2019-04-23）

（11）……片中，前“星女郎”黃圣依變身拆散大BOSS，暖男型叔賈一平“衰神”附體慘遭蹂躪。（《北京晨報》，2014-09-18）

（12）寶萊塢巨星“米叔”又來北京啦！他的新片《印度暴徒》將于12月28日上映，昨日影片首映，阿米爾·汗亮相。（《北京青年報》，2018-12-25）

（13） 在飯圈，Animenz被粉絲們親切地叫做“A叔”。7月3日晚，A叔在杭州劇院舉行個人鋼琴演奏會。（《錢江晚報》，2019-07-04）

例（8） 中的“霸鋪叔”和例（9） 中的“跳槽叔”是為了自己的私利而違反社會道德規范甚至觸碰法律底線，凸顯指稱對象典型的動作行為特征。通過創造新詞來命名這些“特殊對象”，說明這種行為引起了大眾的重視并被無限放大，帶有強烈的諷刺色彩。例（10） 中的“堅強叔”和例（11） 中的“暖男型叔”是根據人物的性格特征造詞，凸顯一種禮貌的交際心理，有利于拉近交際時的心理距離。例（12） 中的“米叔”和例（13） 中的“A叔”這種從姓名中提取關鍵字或字母的造詞方式，多出現在“飯圈”，即表示粉絲對自己偶像的昵稱，禮貌又不失親切。總之，用在“叔”字前的“X”語義類型豐富，新生類推能力較強。在風格色彩上，有紀實性的和調侃性的兩種。紀實性的包括社會上新出現的事物或者從事某種新興職業的中年男性，如“金牛叔”“鈣片叔”“IT叔”“高數叔”“金融叔”等。調侃性的主要有反映當下社會網絡輿論的風向標的效應。網友通過創造新詞語來表現對某種社會行為的贊許或諷刺，從而引起廣泛關注，但往往容易片面化和定型化，產生一種刻板印象。從詞語生成視角看，與語義類典型成員具有相似語義特征的詞語均可進入詞法模式中的“X”以類比生成新詞[5]。總體來說，目前“X叔”這類用法都是一種口語型社會稱謂，很少在正式場合使用。

（二）“叔”的語義特征

“叔”字的傳統語義我們在前文中已經提及，主要有名詞性和形容詞性兩種用法，特征主要有[+男子]、[+血緣關系]、[+尊稱]、[+兄弟排行次序第三]。伴隨白話文的推廣，表示“排行第三”的形容詞用法已經完全被其他詞語替換，且新的組合形式不斷出現。受格式框填的影響，“叔”字表示[+血緣關系]的語義特征也基本脫落，傳統組合“X叔”多是晚輩稱呼與自己父親年紀相比較小的長輩男子。現如今，在語言經濟機制作用下，延續了傳統的構詞模式“X叔”，同時也改變了“叔”字的語義特征，具體分析如下：

1.親屬內涵義削弱

“X叔”的傳統使用范圍本來局限于親屬稱謂，且只能指稱年紀稍長的成年男子，交際背景是交際雙方社會關系相對親近、彼此存在長幼有序的年齡差別。但網絡新興“X叔”已經跳出親屬稱謂的交際圈，多用于背稱，泛化成一種網絡擬親屬稱謂。總體來看，“X叔”在語言交際中經歷了三個泛化階段，如圖1。

由此可見，“叔”字在最初階段的親屬稱謂中充當親屬名詞；隨著漢語稱謂的缺位空白和使用范圍不斷擴散，“叔”字在社會稱謂中已經虛化為詞根語素，放在姓氏或人名后面，處于泛化的中間階段，沒有血緣關系但包含了親情色彩；隨后在網絡媒體和草根文化盛行的雙重刺激下，“叔”字前面的可替換成分“X”被充分仿擬框填，“叔”字逐漸往類詞綴方向發展，傳統用法中的義素脫落明顯，其自身的內涵義不斷縮小，相對的概念外延義的指稱范圍也在不斷擴大。

2.情感色彩義多樣

在社交媒體方式單一的時代，傳統稱謂體系有著嚴格的高低之分、親疏之別。“X叔”不管作為親屬稱謂還是類親屬稱謂，都是晚輩對長輩的一種敬稱，說話者在表達情感時的心理預期是褒義或者至少是中性義。傳統稱謂語在社會文化規約的背景下，長輩可以對晚輩使用親昵稱謂、戲謔稱謂或零稱謂，表示關系親近或熟識度高的社會關系，但晚輩對長輩的稱謂要符合“尊老”的道德文化標準，且不分交際場合。

新興稱謂語“X叔”在新的社會背景下產生，應接不暇的信息“碎片化”分散傳播。為了快速有效地處理龐雜的信息，人們開始改變傳統的認知策略，使得在網絡媒介的傳播過程中“X叔”的情感色彩不斷延伸，由傳統的褒義、中性義擴展出貶義色彩，更好地用來針砭時弊，語用過程中焦點重在認知事件而非指稱對象的身份識別。“X”是由高度概括的語義濃縮而成，與社會熱點事件對應，“叔”的指稱對象具有隨機性和不確定性，相應的社會地位也被逐漸拉低，語義從高度專指到泛指。這種“平民化”造詞體現出社會輿論的導向作用，或諷刺嘲笑，或娛樂調侃，其中都包含了豐富的情感色彩。例如：

（14）“長腿爸爸”陸毅低調奢華有內涵，憑借《秦時明月》與《云中歌》成功洗去奶油味兒轉型“魅力帥叔”系列。（《京華時報》，2016-02-29）

（15）劉興國在沈陽市第七中學考點給女兒和女兒的同學畫漫畫肖像，希望能用畫筆幫他們減壓，被考生親切地稱為“漫畫叔”。（東北新聞網，2017-06-07）

（16）合肥市肥西縣一名村民組長黃某，趁拆遷之機，騙取18套安置房及補償款，價值400余萬元，“秒變房叔”，著實讓人唏噓。（人民網，2016-10-14）

（17）減輕教師的負擔和壓力，不是由學校拒絕“表叔”、“表哥”，而是應該推進教育管辦評分離改革，明確政府的權力清單。（《新京報》，2019-01-19）

“魅力帥叔”“漫畫叔”這些都是富有正面色彩的親切稱謂，“房叔”“表叔”等一些負面稱謂多是對當下社會現象的一種批判諷刺，需要結合具體的語境體現出來。總之，“X叔”整體被賦予更加豐富的感情色彩，涉及范圍廣泛，且交際場合多數已經從面稱轉移到社會背稱。

3.組合搭配義靈活

圖1

上文提到，“X叔”經歷了三個發展階段，總體上“叔”字意義不斷泛化，符合詞根、語素向類詞綴方向發展的一般規律，相應地對組合搭配詞語的限制條件也逐步放寬。這種現象稱之為親屬稱謂名詞的類詞綴化，即單音節的親屬稱謂名詞作為構詞成分，其詞匯意義弱化，語法意義增強，構詞能力空前擴大，具有標注詞性的功能，且所處位置相當固定[6]。在最初的表親屬關系稱謂階段，與“叔”字搭配的往往是和血緣、親情有關的語素或詞，如“表叔”“家叔”“伯叔”等；拓展到社會擬親屬稱謂階段，“X叔”已經淡化血緣親屬關系，只保留了部分親情色彩，“X”成分以姓氏或者人名詞語為典型標記，表示親昵和尊重的交際心理，如“梁叔”“曾叔”“何叔”等。在這兩個傳統階段，“X叔”組合搭配受限，但語義透明度較高，具有普遍性指稱功能，且語體自由。

進一步泛化到網絡稱謂階段，新興“X叔”不再含有任何親情色彩。“X叔”組合成一系列詞群，在類推和格式框填作用下，構詞能力增強，組合搭配也更加靈活。與傳統用法相區別的是，網絡稱謂“X叔”的附加意義多種多樣，有褒揚、調侃、譏諷、戲謔等一系列感情色彩，傳遞一種個人主觀性和不同程度的詞義模糊性，要在具體的社會語境中體現，同時也增加了更多的文化內涵。例如：

（18） 5歲男童跌落窗臺，“托舉叔”跪棚頂托舉20分鐘。（荊楚網，2013-07-09）

（19） 2012年，楊國強承諾捐贈“一年一億元，十年十億元”，被稱為“十億叔”。（人民網，2015-07-03）

（20） 在《駱駝灣的笑聲》中，張武毅朝氣果敢的語風，林書記深沉厚重的語態，倔頭叔個性倔強、略帶“混不吝”的話語調性，還有……（《光明日報》，2019-08-07）

（21） 踩上滑板，IT叔變活力哥。（《楚天都市報》，2018-10-11）

“托舉叔”“十億叔”“倔頭叔”“IT叔”都是媒體報刊根據熱點事件或人物特征及職業公開使用的社會稱謂，聚焦事件主體，動詞性、名詞性、形容詞性語素或詞組甚至英文字母都可以與“叔”字組合，搭配靈活，并為大眾所接受。隨著“叔”字詞匯意義虛化，語法意義增強，一方面可以表示“人”的類屬關系，另一方面也起到標明詞性的作用。任何詞性的“X”與類詞綴化的“叔”組合之后都成了稱謂名詞。

三、“X叔”的語用功能

（一）焦點事件的凸顯性

新舊“X叔”在語用功能方面的首要區別就是，傳統“X叔”重在身份識別，新興“X叔”重在凸顯事件焦點。“互動百科”在2010年提出了“詞媒體”這一概念，《中國語言生活狀況報（2011）》中收錄了“詞媒體”，并詳細闡述了其特點：“即詞語事件化與信息濃縮化……當一個事件或一種社會現象出現時，人們不再是四平八穩地用一堆舊有詞語去講述它，而是將之代碼化——概括成一個新詞，于是就形成這個時代所特有的一系列新詞語。”[7]在此背景下，新興“X叔”應運而生，尤其是修飾類和陳述類用法，“X”是由事件的語義重點構成的縮略詞，每個詞語都凸顯了一個社會事件或現象。例如：

（22） 讓基層干部整天糾纏在文山會海之中，有的填不完表格、報不完材料，有的不是在開會，就是在開會的路上，“表哥”“表姐”“會叔”成了基層干部的代名詞。（人民網，2019-03-15）

（23） 就在2月16日，廈門開往杭州東的D3234次動車上，出現了一名“霸座叔”。這名乘客在工作人員長時間的反復勸說下，仍然拒不讓座。（網易新聞，2019-02-18）

“會叔”統稱經常參加各種會議的男性群體，只開會不實施，只注重形式不注重內容。“表哥”“表姐”也是區別于傳統的親屬稱謂，統稱每天需要填寫無數表格的一群公務人員。作為一個社會敏感事件，人們通過重新命名的方式表示對這個群體的關注。例（23）中的“霸座叔”是指“在列車上霸占其他乘客的位置拒不讓座的男性”。“會叔”“霸座叔”都緊跟“事件”復指，重點突出又簡潔明了。總之，新興網絡稱謂“X叔”，在隱喻和轉喻機制作用下，以事物、性質或行為動作為線索代指整個事件，凸顯出說話者有意賦予新信息中強度最高的焦點內容。

（二）指稱對象的有標記性

親屬稱謂“X叔”是無標記的稱呼方式，區別指稱對象的身份特征主要靠排行或親疏關系來確定，如“小叔”“三叔”“表叔”“伯叔”等。社會擬親屬稱謂“X叔”是以姓氏人名詞語為標記起到區分作用，還有通過重疊“叔”字來加深交際雙方親密度，如“張叔叔”“王叔叔”“田叔叔”等。傳統“X叔”可以找到共同的語義特征，即[+男性]、[+年長的]、[+親情色彩]，指稱范圍廣泛。而新興“X叔”除了指“人”類別，難以再找到一個共有的語義特征。即便[+男性]也出現了被突破的例外情況，在我們搜集到的語料中對于個別裝扮男性或性格果敢的女性也可稱之為“叔”。例如：

（24）辛苦的拍攝讓周冬雨得了肺炎，但她仍敬業地堅持，如此“女漢子”的表現讓劇組人員都稱她為“冬叔”。（《成都日報》，2013-07-21）

指稱對象周冬雨作為一名公眾人物，雖然外表柔弱，但認真敬業，沒有絲毫嬌氣，行事作風頗有男子氣概，被稱為霸氣“冬叔”。但語言發展是一個漸變性的過程，“X叔”目前跨越性別界限的使用范圍和頻率都有限。整體來看，“叔”的顯性語義特征都處于弱化脫落過程，隱性語義特征“靠譜”“踏實”“力量”“青年”等有所浮現，再加上形式各異的“X”可以有標記地指稱特定對象，使得新興“X叔”具有有別于以往的形式義與內涵義。例如：

（25） 知名解說成噸叔玄霄使用專業沉穩渾厚的嗓音為游戲進行視頻解說。（玩家網，2015-01-30）

（26） 騰格爾受到大批年輕粉絲的追捧，近年在“潮叔”的路上也越走越順暢。對于“硬核”“萌叔”等稱號，騰格爾也照單全收。（《新快報》，2019-04-11）

“成噸叔”指“在游戲中可以打出較高傷害的游戲玩家”，是在游戲圈中粉絲對于自己喜愛玩家的一種親切稱呼。這種語義隱晦的網絡稱謂多數都是臨時組合，可接受度不高，具有專指性，用在特定的交際圈中供圈內人使用，很難進入日常生活圈。“潮叔”“萌叔”也形象地彰顯歌唱前輩騰格爾意氣風發的青年作風，還有呆萌可愛的性格特征。

（三）人際交往的去嚴肅性

“人們使用反映血緣關系和自然關系的親屬稱謂語稱呼非親屬，將非親屬關系納入親屬血緣關系的范疇，為達到交際意圖，不再探究其真實性，實質上是模糊了親屬與非親屬之間的邊緣和界限。”[8]在網絡媒體中，當發言者與聽話人無法構成親密關系時，就選擇禮貌性稱謂，即帶有限定性修飾語的擬親屬稱謂指稱第三方，如“X哥”“X姐”“X爺”“X大媽”等。這些前空型擬親屬稱謂一方面能快捷高效地傳遞信息焦點，另一方面形式簡單、能產性強。新興“X叔”模糊年齡、輩分，甚至性別的界限，在非正式場合靈活使用，多數向娛樂符號方向發展。高頻使用和傳播使得它們“經常位于思維意識的興奮中心，時時徘徊在大腦詞庫的邊緣，人們總是千方百計地尋找機會使用它，一旦發現適合它的場景，就會迫不及待地用上去”[9]。結果就是“X叔”更具有娛樂色彩，更加滿足人們從眾和求新的心理。例如：

（27） 近日，一位“土豪叔”放言“女兒一定要嫁給房款全部付清的男生”，迅速成為網友和準業主們熱議的話題。（《南方日報》，2014-09-12）

（28）阿萊格里因面相酷似“囧”字而被中國球迷稱之為“囧叔”，因帶隊戰績不佳屢次爆出下課傳聞的他這次真的“囧”了。（《武漢晚報》，2014-01-14）

傳統“X叔”往往包含親切和尊敬的色彩，這些新興“X叔”如“土豪叔”“囧叔”都是網友的戲謔稱呼，包含或褒或貶的感情傾向，但調侃多于記實。以娛樂為目的隨意組合造詞，去嚴肅化的同時容易使得指稱對象定型化，加之“X”與“叔”組合結構松散，語義透明度較差，由此會讓人產生刻板的印象。因此，需要我們結合特定語境去理解，不能片面解讀社會焦點事件的參與者。

四、結語

上文通過網絡語料統計對新興“X叔”的內部構成和整體語用功能進行描寫，既關涉到語言的變化發展，也和當下的社會文化心理息息相關。“X叔”已經構成一種詞群化效應，內部成員參差不齊。存在的即是有原因的，網民自主造詞，體現標新立異、娛樂圍觀的社會心理。但語言使用規范，對青少年和母語為非漢語的外來學習者帶來的影響也不容忽視。除此之外，漢語許多常用的親屬稱謂都開始虛化，往類詞綴方向發展，有的在熱潮之后走向消亡、回歸本義，有的能在紛雜的語言系統中脫穎而出被詞典收錄，得到受眾的廣泛認可。其背后的機制和原因值得我們深入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