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班火車（外一章）

掐指一算，你有火車命：奔波，遠方，孤獨，勇往直前。注定一生都要去尋找：水源，發芽的星斗，憂郁的裁縫師，小女孩體內不安分的鈴鐺。

你熱衷煲湯：桃膠、桂圓、銀耳、紅棗、蟲草，還有一大顆飽滿的淚珠，在黑暗將細節一飲而盡。或是想用黑暗的反光，換回離家出走的老父親，你也將重新回到嫩芽時期，奶香馥郁的身體。穿過尚未成熟的葡萄架，單身的葡萄酒瓶，清冽的石子路搖曳細腰，接納你雜亂無章的腳印。

你像一個良好習慣的繼承者，開裂的貝殼，擱淺的寂靜的欲望，刻在青花瓷器上，失去羚羊腳的紀念日，頭發里皺去的絲綢。十瓦臺燈不能清剿的嘆息，草帽盛開的隱秘，氤氳潮濕或干燥的日子。昨天的證據涂改成車票，藏匿處傳出料峭終曲，干擾中年缺鈣的誓言。從此——

你要學習貓咪，命九條，以命換命。沿曲折的鐵軌蜿蜒方向輪，汽笛柔軟高舉的半糖主義，車廂儲藏失憶癥藥品。床榻寂然，如同暗啞的琴，養育重新誕生的小狐貍。陳舊的畫像拓片懸掛在屋頂，對世界發出驚奇的眼神。貓咪臥出的凹痕，在你右枕邊安寧。

窗臺空廖，運出玫瑰的體香和熱度。樹木低調，鴿子口哨熙來攘往，一場又一場雨水充當春日簾窗。或者你更喜歡夏天：星光成熟，紫葡萄飽滿多汁。你剪短了頭發，秋風消瘦了閃電。冬天徹底擦掉房間的腳印，熄滅陽光引擎，開始重新設計庭院。

安頓。越來越愛偏頭痛，越來越需要炭火，孤單瘦小的節氣。于是，重新更換了地毯，將貓咪趕下床;窗子閑置下來，沒有更大的荒涼撞進來;廚房灶臺映襯出你的影子。

你熱衷煲湯：桃膠、桂圓、銀耳、紅棗、蟲草，還有到站后，一大顆，卸甲歸田的淚珠。

馬的講述

很久以前，我們的家園：山上和山下蓋滿綠色植物。

花在羞澀地笑，鳥在水中洗五彩的羽毛。

我們凝視太陽，呼風喚雨，毛色光鮮。

龐大的家族，每一匹都遺傳了仁慈的眼神：大而明亮。

我們跳起舞，篝火在黑暗中自己點亮。

歌聲節奏優美，馬蹄生出冰涼的蓮花。

河流的氣息，草原的氣息，馬類身上宇宙的氣息，

美妙的聲音含在月亮里，清澈明朗。

裸露的洞穴生出荊棘，荊棘連在一起變巫師。巫師修煉巫術，躲在遙遠的森林，在死亡之火鑄造咒語。閑置的秋天，花朵一朵一朵滅亡，草灘涂上暗影，河水躲進馬族的眼睛。夢染上瘟疫，日子變得惶恐。天空發酵，越發昏暗。

我們在憂郁中抓緊時間，割下皮毛護住草原，睜大眼睛，過濾雨水的不安。我們終止了旅程，放棄了故土和草原，放棄暗算的劍鋒。最終，放棄了馬背的翅膀。

天堂降下冬天，寒冷讓草原死亡，在人類的安排下，我們披上戰甲，鞍韉。無數次爭斗與戰爭，顛簸、韁繩和馬廄成為我們的歸宿和死亡。

我愿你打開一本書，在寂靜深處，從灰燼中找到從前的我：骨骼潔白，熱血叮咚，眼映錦幡，星光和溪流進進出出。

請對我的靈魂唱一首遠去的情歌。

我沒有什么可以贈你，除了這首詩

和詩里我不安的心跳。

作者簡介：蘇小青，祖籍廣東省潮州，居石家莊。詩歌作品發于《詩選刊》《芒種》《十月》《詩歌月刊》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