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杰森



1997年春節,一位耄耋老人在一枚印章的邊款上刻上了一段小品文:“八十八,命運佳,國家發了我也發。沉疴得治活的好,耳雖重聽能對答。看有左眼,吃有假牙。自己能走穩,在家日行三千步,寫字手不抖,經常自唱又自拉,家門和順老景好,一片楓林映晚霞。”(圖1)
這位老人名叫袁思齊(1910-2018),原名袁德文,又名袁斯、袁琪,生于四川岳池縣新場鄉馬家溝。1931年畢業于成都藝術專科學校。先后到云南省昭通、永善、楚雄等地中學任教,1936年到大理師范,1937年被聘為大理省立中學音、體、美、專任教員。其后又在楚雄及大理五臺中學、大理女中任教,擔任教務、事務主任,1947年重進大理省中,直到1948年5月離開。袁思齊(后排右起第二人)和我岳父劉欽(后排右起第九人)(圖2)在大理省中共事多年,解放前夕共同參與了民盟。劉欽還參加了中國共產黨,是解放后大理一中任期較長、貢獻較多的校長之一,也是我認識袁思齊老師的引路人。
1991年冬至,袁思齊老師給他的同學李榮新寫了一幅行草對聯(圖3):
江漢舊知名,船頭誦經驚虎膽,
葉榆今識面,作客三日上龍門。
葉榆即大理古稱,江漢對葉榆,舊對今,知名對識面,驚虎膽對上龍門,簡直是一副絕對,足見袁思奇老師詩詞聯語駕輕就熟。只可惜本人閱歷不足,無法理解“船頭誦經”出自何典故。
1936年袁思齊初到大理省中,以此聯語奉贈李校長濬菴先生。時任大理省立中學校長的李浚,字濬菴,云南洱源右所李家營人,1916年入大理模范中學,后考入武昌大學生物系,畢業后擔任大理省中的校長。
今日大理一中教師、文史專家何貴榮先生摘編《湛園新解》一文時,給出了聯語之上聯:“江漢舊知名,船頭誦經驚虎膽”,但沒有給出下聯。好在他把上聯作了清楚的注釋,使我對下聯“葉榆今識面,作客三日上龍門”有了正確的理解。何貴榮先生根據《洱源縣志》解釋了“船頭誦經”這一典故的來歷:1925年,“五卅”慘案發生后,李浚被選為進京請愿團的團長,率隊北上,被北洋軍閥吳佩孚堵到長江邊上,經過一番舌戰,吳佩孚被駁得無言以對,只好令李浚背誦《孝經》全文,說“背得一字不差,就放你過江,背錯一字,休想越雷池一步”。李浚屹立船頭,昂首滔滔長江,一口氣將《孝經》一字不差地背完,吳佩孚無奈,只好放行。由此人們佩服李浚雖學生物,但深諳經文,文理貫通;也佩服袁思齊老師,才思敏捷,借典作聯:“葉榆今識面”,便“作客三日上龍門”。
袁思齊于1936年所寫的聯語已經找不到了,只找到1944年袁思齊給原大理縣立喜州師范學校學生張文渤(云南劍川人)的一副對聯,這是目前已知袁思齊老師最早寫的行書對聯(圖4):
張文勃是劍川中學的教導主任,是我初中的老師,2004年我和他一起住在大理蒼山飯店,一起參加“趙藩學術討論會”,他說袁思齊老師教過他書法、美術和音樂。第二年他下昆明,我帶他到袁老師家中,看望了病臥床榻之上的袁老師。后來我幫袁老師把《袁思齊百歲金石書畫紀念冊》寄給他的劍川學生張文渤和張厚喜。前不久,我偶然查到一份檔案材料,是民國時期大理縣立喜州師范學校和大理私立五臺初級中學參加夏令營的學生姓名清冊。其中有張文渤:年齡十九,籍貫云南劍川,師范班二年級學生,和五臺初中班三年級學生一起加夏令營活動。說明袁思齊在私立五臺中學當教導主任時,也兼縣立喜洲師范學校的美、音、體課程。
至于袁思齊老師的繪畫水平,大理省中學生周曾言先生于1997年回憶道:“我考進大理省中的第一天,好奇地發現大理省中辦公廳里掛有歷任省中校長的畫像,一打聽才知是袁思齊老師畫的。每幅畫像都畫得栩栩如生,更需要一提的是,其中有一幅是楊白崙校長的畫像,據說是袁先生憑著對楊白崙校長的印象勾畫出來的。像掛出來,認識楊校長的人看了都說很像,這說明袁先生對人物的觀察是十分細致的,對藝術的追求是非常認真的。”由于歷史變遷,我們也看不到當年袁思齊老師所畫的人物畫像。限于篇幅、限于版權,就不必引用《袁思齊金石書畫紀念冊》中的大量作品來展示袁思齊老師的繪畫才能。
至于袁思齊老師的書法及文字能力,我從拍賣公司的廣告中,得到袁思齊給昭通中學張希魯老師的一封信(圖5):
這封信寫于1943年6月8日,楊白崙是私立五臺中學校長,他想聘用昭通中學張希魯老師來五臺中學任教,通過袁思齊老師寫了這封邀請函。讀了這封信,更覺得袁思齊老師的文筆優美,充滿機智,書法典雅,不輸于民國書家、學者之手札。這封信出現在邊土,是私立中學的辦公信件,實在令人贊嘆不已。
至于袁思齊老師的音樂才能,更令眾多書畫藝術家感佩不已,有多少位書畫家能夠作詞并用五線譜配曲?袁思齊老師做到了。2005年,96歲的袁思齊老師創作了一首歌詞,并親自用五線譜譜了曲(圖6)。這首歌被“感動中國”2008全國新創歌曲、歌詞大賽組委會選中,收入《感動中國為奧運喝彩》一書。
在此歌詞的創作過程中,我曾為袁老師傳遞過一封信,是他寫給畢老師的,希望畢老師對歌詞提出修改意見(圖7)。
畢(厷谷)老師是云南師范大學外語系教授,學貫中西,小楷書法極佳,又工詩詞對聯。對比信件歌詞和定稿歌詞有微小差異,說明有了改動。畢老師是辛亥老人(1911年生),比袁老師小一歲。在我與愛人的接送照顧陪同下,一年前,兩位近百歲老人在昆明大觀樓第一次會面,兩位耄耋老人在大觀樓惺惺相惜,相見恨晚成了佳話。后來袁思齊老師給畢老師刻了一枚印章,也由我代為送達。
袁老師把此次活動當成“玩”。但如果沒有袁老師為我書丹跋文(圖8),沒有袁老師的悉心指導讓我的收藏平添顏色,我無論如何是“玩”不轉的。
至于袁思齊老師的刻銅藝術,1997年4月4日,云南知名書法家楊修品教授就在《春城晚報》上對袁思齊老師的鐫刻藝術做了精彩評價:
“一般所謂鐵書,是指印章篆刻,是以刀為筆,以石為紙。而袁先生更進一步,以銅為紙。多年來的刻銅書法,以數百件,形式不同,質地不同,有筆筒,有炮彈殼,有銅鎮紙,也有化石,印章……書體有甲骨、金文、小篆、詔版、隸書、行草、正書……有的字大如板栗,有的字小如蠅頭,無不精致絕倫。當代書壇刻字藝術,我看過不少,如袁先生的典雅、古樸、含金石氣與書卷氣于一爐,實為國內所罕見。惜居于邊土,不為中原所知。”(圖9)
刻字藝術,特別是刻金屬,常流于火氣、匠氣、做作氣。袁先生的鐵筆書法,不火、不匠、不做作。不僅是功夫深厚,更重要的是其胸中有書。胸中有書,便能氣宇不凡。用時下的語言說就是品位高。有了高雅的審美水平,自然才鍛煉出爐火純青的刻字藝術。一般刻字藝術,以技養字,袁先生以書養字,這便是兩者的根本不同。
我是刻銅文物收藏和考證者,手中不乏清代年間的刻銅印香爐、刻銅水煙壺,不乏末任云貴總督李經羲的印章盒、云南文化名人的趙藩的銅墨盒,但非常希望得到袁思齊老師的刻銅作品。我曾經把一個刻松鶴圖的銅墨和一個光面黃銅墨盒放在老師那里,希望他在此二銅墨盒上用鐵筆題跋幾個字。旋即又希望他忘記此事,免得傷害他的身手和眼力,他畢竟是百歲老人了!是的,我高興他忘了此事,他卻以106歲的高齡,為我的書齋題寫了齋名并作了題詞(圖10、圖11)。這是目前為止,以最高藝術年齡、身懷最多技藝的中國金石書畫篆刻家留給我的最珍貴墨跡。
敬愛的袁思齊老師,我們永遠懷念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