絢爛之極 返璞歸真

曹雋平

蕭屏東，湖南宜章人，詩人，書法家， 1923年7月出生，畢業于中山大學，1946年參加革命。著有《蘇東坡筆記校注》《蕭屏東詩書集》等。

關于草書，人們常有一種誤解，那就是：草書太狂躁。

最近在一個群里聊天，有群友說：最喜歡看你的楷書，安靜圓潤，最不喜歡看草書，太狂躁了。看了他的留言，我回復：給你看一幅草書，是不是很狂躁？說完，我傳上一幅蕭屏東先生的草書對聯“最是書香能致遠，但憑翰墨好傳家”，這次對方立即很恭敬地回答：這位先生的草書和我原來看的不一樣，很寧靜、祥和。又有一位群友接著說：像是太極宗師在打拳，氣韻連綿不絕、剛柔相濟。我回復：是否狂躁，不在于寫楷書還是寫草書，而在于書寫者的心境修為。一個內心狂躁的人即便是寫楷書，也會將楷書寫得充滿火氣;一個內心寧靜恬淡的人，即便寫草書也會寫得很安靜。

如今的書法圈，也是個熱鬧的名利場。改革開放40多年來，無數的文人藝術家擺脫了貧困寒酸的窘境，但是許多原本才華橫溢的藝術家，或熱衷于炒作藝術市場，或絞盡腦汁勾心斗角爭奪官位，以求作品市場價格的最大化，其結果是價格上去了，藝術水準毫無提升甚至顯著下降，徒然浪費了自己的藝術生命。所以我經常對學生說：“搞文化藝術的人，不要跟別人比錢多錢少，要追求藝術的高度，追求學術的影響力。”

經常有人問我，當今書法的前途在哪里？答曰：“在那些淡泊名利、不以參展獲獎為目的的書寫者筆下，在那些書法圈外潛心研究的文化人中。”

九十八歲的蕭屏東老人，正是這樣一位淡泊名利、遠離書壇喧囂的謙謙君子。認識蕭老是在十年前，湖南文藝出版社的歐陽強先生向我推薦他的草書。坦率地說，那時候蕭老先生的草書作品還有一些不成熟的地方，并且因為師從湖南草書名家王友智先生，其草書還有很濃郁的王氏風格，但是近十年來蕭老與夫人住在養老院里，潛心草書藝術，其草法已經進入爐火純青的境界。蕭老年近百歲卻眼不花，手不抖，曾經在我工作室連續書寫七個小時，一氣呵成完成二十條屏的草書巨作，我的弟子們個個心生羨慕、嘆為觀止。

蕭屏東先生上世紀40年代畢業于中山大學體育系，1946年參加革命，學體育出身的他鑄造了健康的體魄，令他至今能夠長時間揮毫創作亳無倦怠之色;蕭老也是一位詩人，血液里流淌著詩人的氣質，歷年來創作了大量詩賦、楹聯，他的書法充滿了恬靜淡然的書卷氣。他又是一位虛懷若谷的長者，在籌辦蕭老九八詩文書法展的過程中，我先是與他商量，選好書寫內容，又曾幾次審稿，最后確定此展以草書作品為主，補充幾幅楷書和隸書作品。他總是不厭其煩地問我：還有什么問題？還要寫什么？當我挑出一些毛病，請他重新書寫，他從來不打反口，沒幾天就拿出新作。他還專門為我賦詩一首：晚歲識荊恨太遲，忘年投契喜相知。拙書未有驚人處，多謝芳卿青眼窺。我為他的謙遜和長壽而感慨，也進一步反思、審視自己的藝術道路。

“書乃心畫”，“如其心，如其志也”。蕭老的作品，不僅僅只是草法嫻熟，更有一種超然出塵、物我兩忘的意境。蕭老創作時，一管長鋒在手，運起筆來從容不迫且優游自如，筆速不緊不慢、不激不厲，無怪乎朋友會由衷地說像是“太極宗師在打拳”。他的草書線條簡凈，結字或婉約或恣肆，章法字組間的起承轉合、大小疏密、欹側俯仰一派天然，無矯揉造作之病，亦無強作瀟灑之態。書之妙道，神采為上，蕭老深得于右任草書千字文的簡潔流美，又與懷素晚年小草暗合，返璞歸真，幻化出一種恬淡虛和的境界。我有幸提前欣賞此次展出的草書條屏《曹老先生學藝賦》《莽山行》，那迂回婉轉的草書世界，令觀者飄飄欲仙。

說到蕭老的書法，有一個人不得不贊上一段，她就是蕭老的兒媳婦包慶美，我曾經多次稱贊她是“中國最佳兒媳婦”。這些年來，她承擔著我和蕭老之間的通訊員，多次陪蕭老來我工作室，或帶我去養老院看望蕭老，時間銜接、車輛安排、問候招呼，無不妥貼周到，而她所做的一切又都是那么真誠自然，并非為了博得孝順的名聲，她快樂著蕭老的快樂，幸福著蕭老的幸福。去年國慶前我與包慶美去看望蕭老，蕭老的夫人劉老師腳上皮膚干裂，包慶美帶去了潤膚膏，一進屋就很自然地為老太太打上洗腳水，蹲下去幫老太太洗完腳，又很耐心地為老太太擦上潤膚膏，當時我跟蕭老在聊天，那一幕看在眼里，感動在心里。可以說，蕭老的書法能夠達到今天的境界，孝順的兒子、媳婦功不可沒。

庚子新春，一場肆虐全國的新冠疫情阻擋了人們探親訪友的腳步，蕭老在養老院又創作出一批新作，當包慶美帶過來給我挑選時，我眼睛為之一亮，這批作品與去年冬天的作品相比，起承轉合開闔有度，更加灑脫自由，尤其詠張旭草書落款中“題張旭肚痛帖”幾字（圖四），氣韻連貫，上下銜接天衣無縫，顛倒起伏來得那么自然、率真，耐人尋味。六尺大中堂《蘇州紀游》《謁沈從文故居》（自作詩）迸發出來的豪邁暢快，迥異于以往的溫文爾雅，顯示出這位百歲老人煥發出藝術的青春活力，我興奮地告訴包慶美：快點跟蕭老視頻，他的草書別開新境了！包慶美回答：湖南省文化館給他辦展覽，激發了他的創造力！

我們常以“人書俱老”來評價高壽書法家的作品，在中國的書法史上也確實不乏長壽者，然而像蕭老這樣年近百歲的書法家，其作品卻絲毫不見老態，醇和的線條、婀娜的結體，展現了詩人歷經百年風霜后依然純真的心靈，實屬罕見！我對包慶美說：以蕭老的身體狀況，完全可以再寫個一二十年，讓我們共同努力，協助蕭老創造中國書法史上的奇跡！

2020年4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