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希胤



摘 要:本文通過嚴謹合理的分析,從生理角度分析1976年河南省安陽市小屯村西北發現的商代大墓的墓主人可能并非女性,并通過銘文分析,指出這個墓主人很可能是武丁中興的重臣傅說;推定傅說本名傅仿,即甫仿,按謚號在歷史文獻中提及;嘗試鑒定了其姓和名的文字其相關意義,指明與生產工具和生產內容的相關性;同時指出“司母辛”或“后母辛”鼎的識讀都不正確,應為“司辛人”,同樣的問題涉及“司母戊”或“后母戊”鼎的識讀,應為“司戊人”;研究還明確了“做”/“司”/“傅”/“甫”/“筑”/“鞏”等文字的甲骨文或金文來源。對相關文字的錯誤理解,大范圍誤讀了商代武丁及其它時期的卜辭,指出應對相關重要人物/事件/文字進行重新鑒定和理解。以生產工具和生產內容為核心對相關卜辭進行理解,對鑒定文字/理解卜辭/厘清歷史,是任何時候都不能忽略的唯物主義學術方法和途徑。
關鍵詞:婦好;傅說;卜辭;甲骨文;金文
中圖分類號:K8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1-2064(2020)06-0233-04
0背景
1976年,河南省安陽市小屯村西北發現了一座大墓,被考古工作者發掘,是殷墟唯一保存完整的商代王室墓葬。該墓五米多長,約四米寬,七米多深。雖然墓室不大,但保存完好,隨葬品極為豐富,共出土青銅器、玉器、寶石器、象牙器等不同質地的文物1928件。其中所出玉器共755件,是商代玉器出土最多、最集中的墓,另有63件石器,47件寶石器。其中上千件是酒器。刻有銘文的青銅器有近200件。有“婦好”銘文的就有上百件,其中的兩件大銅鉞最為引人注目,一件以龍紋為飾,一件以虎紋為飾,每件重達八九千克,學者據甲骨文判定它們曾是墓主人生前使用過的武器。
墓上建有被甲骨卜辭被識為“母辛宗”的享堂;根據青銅器上的大量銘文,郭沫若辨識為“婦好”二字[1],并根據銘文的記載,認為婦好是商王武丁的妻子,同時是一位杰出的統帥,經常領軍征伐開疆拓土,還是一位杰出的女政治家,主持著高宗武丁朝的各種祭祀活動,武丁十分喜愛她,她為武丁多次生育,而其三十三歲之齡去世后,武丁尊其廟號為“辛”。
然而,這樣一位杰出的王后/女政治家/將軍在后世史書中并無記載,這是極不尋常的。筆者通過閱讀相關文獻,發現這一商墓的所屬應另有其之人;這里通過對相關甲骨文的重新解讀,嘗試明確這些字的可能本義;同時,對相關人物或事跡進行更加通順且合乎常理的解釋。
1 墓主人身份的生理學矛盾
一個字的解讀對墓主人為女性的解讀至關重要(圖1)。這個字常被解成“娩”或“病”[2,3],在這樣的解讀的基礎上,根據卜辭,墓主人一次次被占卜何時生孩子,幾天后生,是吉祥不是吉祥;甚至,還占卜,如果現在不生,那么四十六天后生是不是吉祥;有的還卜五月生還是六月生;而且生育又被與天氣聯系起來,占卜天氣不好時生不生;另外,還常占卜生男生女,認為生女不吉祥,似乎顯示出強烈的性別歧視情況。
這些解讀是與人類女生生育的生理特點及所解讀的商人對待婦女的文化是不符合的。首先,一朝孕育,十月分娩,這個是相當確定的;懷孕一般都是280天左右;這個不是人所能選擇的;商人已處文明階段,對女性生育的特點應已有充分的認識,而且至少知道瓜熟蒂落,懷孕后一定的時間,孩子會自然降生;沒有辦法占卜是現在生,還是下個月生,或都是四十六天之后選一個甲寅日生;因為這是完全無法選擇和控制的。而占卜如果某一天陰天是不是生孩子,也完全不合道理。現代科學研究指出,主要還是由于胎兒發起的;所以如果哪天陰天了,就不生了,改天再生,是不可能的。
占卜要生育小孩的性別,顯示出對待女性態度的矛盾性。據以前對相關卜辭的解讀,常會占卜是男是女,而生男為吉生女為不吉。這與相關卜辭所認為商人對待女性的文化相違背。據相關研究商代是一個女將軍/女大臣多出的朝代[3,4,5];如若如此,那么生育女孩兒就不應被認為是不吉的。實際上,即使在性別歧視多有的時期,生育女孩兒也是“弄瓦之喜”。
相關的生育觀具有歷史矛盾性。占卜文化在過去的黃歷中,有豐富的體現;黃歷上經常標出哪天做什么事吉祥,而做另外什么事不吉祥。這些事常有“作梁”“上梁”“開市”等等,都是一些與人類生產活動密切相關的。黃歷上所關注的事,沒有與生育,與生男生女相關的;而常與人類生產活動相關,只有重要的生產活動,才具有穩定的歷史傳承性。這說明商人不大可能關注哪天生育,或生男生女的問題;占卜生育沒有意義,不讓人高興,且很容易出現與現實矛盾的結果。
在純粹的字形解讀下,在生理意義上,圖1所示的甲骨文也無法與生育聯系起來。因為女性生育一般雙腿支起,應形成一個M形,而不應是一個方形或尖角形。有人把中間的方形或棱形解為胎兒娩出的頭,是不符合生理和直觀的形象的。
2 文字的重新鑒讀
有人把圖1中的字解成“病”[6],也是不通的;在同一個時期,已有另外明確的病字。已有反對文章,這里不深論。
所以,這個字與生育毫不相干。那么上面這個字(兩個圖應是同字異體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我認為這是在架屋上梁,也就是把房子的梁框作好然后樹起來。其中的手形代表眾人合作,架起梁框,而手邊的斜線,代表或是木棍以撐起,或是繩索以拉起,上方的矩形(圖1左)或尖形(圖1右)代表梁框,可能左右的房子有所不同,左為平頂,右為尖頂,而中間的矩形或棱形代表所造梁架的相關構造,以指明在建的是房子,而不會誤解為其它意義。有很多文字表示人在屋中,就用了右側尖形非常一致地表示房屋[7]。
3 墓主人的身份
上面的解讀具有相當合理性,使作者對墓主人的身份發生懷疑。讓我們重新研讀一下大墓青銅器上的銘文。
圖2中左側銘文被辨識為“婦好”二字,也就是左右的兩個跪著的人,分別被辨為女人,而上面的掃帚狀字形被辨為“彐”,中間的字形被辨為“子”,這樣組合一下,就成了婦好。“婦”則被解為貴婦的名號/王妻/王后等,而“好”是名。
但上述解法有明確不通之處,首先很多銘文中,只有一個跪形人,如圖2右側銘文所示,那么上半部分就被認為是“婦”,下半部分為“好”;這并不是很合理的,因為一個貴婦意的字,有時加“女”有時不加,只用一把掃帚表示,并無很好的合理性。另外,兩個跪形人并不一定是女人,有的人說是奴隸,有的人說不同性別的都可以;跪形人常在不同情況下出現,比如與出力相關的生產活動相結合,這些活動并不適合女人;所以跪形人未必是女人。另外,中間的字被釋為“子”,很可能是不對的;因為“子”常見的刻劃方式是兩手向上,符合小孩睡覺時兩手自然向上放置的情況;而這里的字形,與《說文解字》等解為“方”的生產工具相類,橫向曲線部分都是一端向上而另一端向下,因此這里很可能是一種生產工具,那么這里相關的字未必應解為“好”。
如果從生產相關的事物出發,上面的圖可以有完全不同的解釋,似乎是指利用工具一個人或多個人一起做事。
圖2右側銘文中,只有一個跪形人,我認為這個字可解為“傅”,它的三部分“人”,“甫”,“寸”,分別與圖中三部分對應(圖3),只是三部分的位置/角度/構形有些調整,這個是可以接受的。進一步理解,刀形的工具,可能是一種不大的彎刀或彎刀形工具,或是與現在所稱的筑墻工具瓦刀相同功能的刀具,啟發今字“方”,只是這里記為“寸”;而“甫”的部分,經過了近180度的翻轉,原來似是一束捆縛的草,而“甫”的字形與讀音很可能就從這里來,即fu。如果這個理解正確,那么這個墓的主人就指向了武丁的重要輔臣—傅說。
對于這個字理解符合“傅說起于版筑之間”的記載。彎刀形工具,一可以防身,二可以做土坯磊土坯及和泥取泥,與所謂版筑相合甚佳。而縛草則是做屋頂的重要材料。傳傅說本無姓,可能取了自己版筑擅長的勞動項目之一,建房筑屋時縛草為束的fu為姓。這里因此明確了“甫”的形音義的本源,而甫則可能是傅的本字,而后來則依據圖二寫成傅;無論如何,這兩個字的形音義都是清晰合理的。
然而,這里有一個問題。圖中文字常在甲骨文中被寫為上下兩個字,甫和其它部分,這個形似“仿”,或可讀為“方”。那么這個墓主人叫甫(傅)仿(方)嗎?這是可能的,但文獻中只提到了傅說。
那么到底是不是傅說呢?我們來看圖4中左側銘文,是墓中青銅器的銘文,常釋作“司母辛”或“后母辛”;除了跪形人外,這個圖左側的三種工具是可以理解的,一個“辛”,《說文解字》解成類似掘地的鍬的工具,而這里很可能指是刻字用的刻刀;而“口”應是指刻字用的骨頭,如《說文解字》所說的“骨”的上部;而上面分叉的工具;與《說文解字》中的“匕”相似,是指劈開骨頭或砍削龜甲的刀;也就是說,三個部分都是處理骨頭惑龜甲并上面刻字的工具。這樣一個綜合性理解,使字的意義清晰可信。
那么這個字讀成什么呢?實際上,其意義的主要功能體現在圖4右側金文的“說”中,這個“說”字保留了左圖中主要工具和功能相關的部分(即言部),只是錐形刻刀,下面是刻字的骨頭,形義很清楚,加上了“兌”字,給出其音可能確是yue。而左側形部,有的甲骨文中口中加了一橫,也就成了“曰”字;無論左側還是右側的字形,都提示這個字讀音為yue的高度可能性。所以,上面左圖中的甲骨文,可能就是傅說的“說”。如果上面的推理是正確的,那么這個大墓的主人就是傅說,而傅說可能本名傅(甫)仿,而“說”是謚號,而后世文獻按謚號稱謂他。
進一步說,上面甲骨文中,匕與刻骨構成今字“司”,說明掌管刻字人的重要性,成為后世管理機關的名稱。商時,也許“司”字,表示管理刻字和占卜,但武丁時期未必較多地獨立使用,到商末或周初,獨立使用的例子已多了起來。
以前,鼎的名稱,或者上面的右圖解成“司母辛”或“后母辛”,一直有爭議,現在看來都是不對的;這個圖可能是一個字,后來化為金文的“說”,但似乎可以分解為“司辛人”;說明傅說可能掌管刻字的人,即可能是祭祀主管者。這樣分析,與甲骨文的記載是相合的;按大量所鑒定的卜辭所說,墓主人曾掌祭祀,收集和整理龜甲等[8]。延伸一點說,同樣對“司母戊”或“后母戊”鼎的解讀也是不對,相關銘文也可能是一體之字,應是指主管軍事的人,或者讀為wu合適;如果分開為多字,應是“司戊人”。
墓主人是武丁重臣傅說,也可以從屈原的《離騷》得到佐證,“司辛之菹醢兮,殷宗用而不長”。如上所述,這里司辛就應是傅說,也與墓中的銘文吻合,要不又是一個多大的矛盾啊!屈原感嘆:傅說得到了重用但并不長久,最終棄用且被剁成肉醬。屈原給出了傅說死亡的原因。而實際上,這一大墓從未被盜,遺留了那么多珍貴器物(含各種骨制品),卻獨缺主人遺骨,一直是考古的迷,那么屈原所提及的“司辛之菹醢”,給出了明確的解釋。
4 前人鑒讀錯誤的原因
把銘文中甲骨文的其中部分字形認做女人[1],是可能誤讀產生的根本原因。這在甲骨文理解上是最重要的問題所在。這個字形應只是勞作的人,有時執工具做事,有時是不執工具或是在休息。這里可執的工具有“辛”以刻字;縛草以為屋頂;執彎(瓦)刀以取泥。這些生產工具,都不應是貴婦人用的。跪形人解為女人,或曰“母”或構字為“婦”,都未必正確,唐以前中國人很多時候是跪坐的,這并不奇怪;在胸部加上兩點,表示女人或母親,也很自然;而不加兩點的則一般就不是女人或母親。在這樣重要的器物上,為了表示萬眾尊敬的貴婦人,而胸部不加兩點而欲表示“母”肯定是不對的;所以這里相關字形未加兩點而解成“母”實在是不合適。同樣或類似的問題,影響了對很多文字/人物/事件的理解,應全面重新審查。
產生可能誤讀的另外一原因是對于圖5中字的理解。
這幾個字大體都是執什么工具做事,第一字可能執繩做拖拽或執工具耘地或除草的事;第二個似執犁或鍬做事;第三個可能重物夯地;前兩個,其中的人形相同,第三則是現在人字形;第四個換成了“子”,但意思是清楚的。而第一/二/四中的叉形工具,是今字“力”的起源形式,但這里不都解成力,或讀為力;把前兩個字解成“女力”[2],更是完全錯誤的。第五字是第三字的異體字。而實際上,第一或二字與第三字或第五字中的工具合并,則應是今文中的“做”,這個字的起源設計強調了犁地耕種和夯地筑屋的重要性。
圖6中的字是不執工具的人,或可表示在休息。它既不能輕易解成女,也不能輕易地解成奴隸。上面的那些勞動,有的很重,一般不是女人做的,否則要男人干什么?
5 相關文字的再鑒讀
我們來看金文“筑”字的一個寫法,見圖7中的文字。
先不管這個竹字頭,下面部分除一個“工”之外,其余部分與上面的圖形中文字很象,下面也有兩支手;而其余字形,化為現在的“凡”字形部分,只是有所形變而已;其中“工”字的本字是夯地的石杵,可能就是現在“鞏”字的本源;而“鞏”與“筑”兩個字,因為勞動內容的相關性,字形部分相互借用,而成現在的字形構成;也就是說,“鞏”借用了“筑”的“凡”部,而“筑”借用了“鞏”的“工”部,而使兩個字形變得相似。而竹字頭可能因為音的相關性后來訛加的。
6 相關卜辭重新解讀舉例
圖8的卜辭可以重新解讀一下,右半辭意:甲申日,貞人與商王占卜傅仿上梁建屋的吉日。商王占卜說:如果在丁日建屋上梁,可以做;如果在庚日造屋上梁,大吉;三旬又一日后的甲寅日,不(宜)做(造屋上梁),只宜靜休。左半辭意:甲申日,貞人卜,傅仿不要造屋上梁;三旬又一日后的甲寅日,應不做(造屋上梁),只宜靜休。
7結論
本文通過對安陽“婦好”墓主人性別生理學矛盾性的分析,圍繞對生產工具和生產內容的理解,重新鑒定了幾個重要的甲骨文(甫/傅/說/方/仿/做/筑/鞏等)的意義,提出所謂的婦好墓應為武丁重要輔臣傅說的墓,并提出其本名應為傅仿,而謚號為說,即大墓中鼎的銘文“司辛人”,以前被誤為“司母辛”或“后母辛”,并明確鑒定了以前解為“娩”的字,實際上應為今文的“筑”字,本義應為造屋上梁。本文也指出這些解讀與歷名記載的起于版筑之間,曾主管占卜和祭祀的情況相合;而且使相關卜辭的解讀清晰合理;同時,提出“司母戊”或“后母戊”鼎的解讀也不對,應是“司戊人”。
對相關文字的錯誤理解,大范圍誤讀了商代武丁及其它時期的歷史,應對眾多重要人物/事件/卜辭/文字進行重新鑒定和理解。特別對傅說及傅氏家族對商歷史和文化的貢獻,要重新鑒定和研究。不得不指出,以生產工具和生產內容為核心對相關卜辭進行理解,對鑒定文字/理解卜辭/厘清歷史,是任何時候都不能忽略的學術方法和途徑,也是真正的唯物主義的研究方法和途徑。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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