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里

蘇黎

雨中登青龍山

我采著雨點濕滑的腳步

沿石臺階而上

我右手抓住了一根藤條

就是摸到了懸空的一道閃電

左手攀著陡峭的石壁

就是摸到了龍的一根肋骨

一滴雨水落在我的左肩

就是遠方的一聲思念

一滴雨水落在我的右肩

就是長路上的一句叮囑

我一肩挑著思念，一肩挑著叮囑

一步一蹣跚地登上了山頂

站在青龍山頂上，俯瞰

左邊是小小的村莊

紅磚紅瓦的房子坐落于山色里

被青龍山的一條小路臍帶一樣連著

右邊是青丘，它們在水里靜默打坐

一聲雷鳴是從恒古的巖石里傳來的

天空迸裂，雨越下越大

我從一場斜雨里

窺探到了一口時間的深井——

我用樹葉上那些干凈的露珠

做一串水晶手鏈

我扯一塊清晨的薄霧做嫁衣

摘幾枚紅松果嵌在裙裾

我把淚水盈盈的我娶進了龍門

立 秋

昨天的雨，雨點大，來勢猛

厚重的云朵，是天空低垂的乳房

有足夠多的奶水喂養普者黑的湖光山色

今天的雨，細雨菲菲，云層高懸

仿佛老天經過了一夜的趕制

才制作出來今天的一場秋雨

我是夏天來的，現在已經秋天了

說長不長，長到從甘肅到云南的距離

說短不短，短到兩個季節的一夜交替

短到一場斜雨里看見了故鄉

一場夢里見了你

秋雨，秋風，秋意濃

不關乎江湖，刀光劍影在十里之外

不關乎愛情，我的愛早已光亮如花崗巖

不關乎生命，生和死早已平分秋色

如今的我，早已百煉成鋼百毒不侵

就像現在，這片土地雖然不是我的故鄉

我卻愛得深深淺淺

就像這秋雨，淅淅瀝瀝

是纏纏綿綿，也是長路上的叮囑

是鐵器鍛打鐵器的余音裊裊

秋風里

一行南飛的大雁飛得那么低

我能聽到它們扇翅膀的聲音

有一只落了單的孤雁

奮力追趕著雁群

我為什么突然淚流滿面

是我覺得，我就是一只

落了單的孤雁，遺落人間

我的心沉了一下

突然，又空空的

裝得下一整個秋天的憂傷

我的咳嗽是兩匹馬

一匹白馬，一匹黑馬

白的白如雪，黑的黑似鐵

從初秋跑到了暮秋，不知疲憊

此時，我的手心里依稀能聞到馬

漢津津的味道

我的身體里肯定發生過不止一次的坍塌

肯定有過不止一次的地震

咳嗽是修復，是重整江河

是兩匹馬交替的踢踏

月亮，是飛到天上的馬蹄鐵

朗照我內心深處的幾處舊傷

春天里，大地上還是桃花灼灼

秋天里，長風浩蕩

此時，正有一萬匹寂靜的馬

匍匐在人間

夜涼如水，露水濕了馬背

所謂一生，只不過是一卷經書

打開又合上。何必悲秋？

鸞鳥城遺址

這里有一截殘破的斷垣

兩只烏鴉落上去

斷斷續續地吹著豎笛

周邊，涌過來的草波

是它們照著的簡譜

沿著時間的階梯

我攀上了西北角的一個雉堞

我不想驚擾啃著堿土的一股小風

一圈圈風化了的鳥糞，好像是

一盞盞仍然燃著的喘息的燈碗

我緩緩移步，不是要踩滅一束冰草的火焰

我只是想看看一孔箭痕里，射下的

千年前的遼闊，和時間的痕跡

花非花，霧非霧

灌木頭頂一團團殘雪

花非花，霧非霧

是新愁，抑或就是舊緒

那些汁液飽滿的沙棘果

秋風沒有帶走，寒冷沒有擄掠去

如今，還一往情深地

抱住枝干，傲立雪中

像是誰放不下的心事

渴望有一陣微風吹過

搖醒沉醉在暖陽中的冬青

渴望有一聲鳥鳴

打破這雪后凝固的寂寥

要不，誰來喊一嗓子吧

我眼含兩滴蒼茫

站在高高的山崗上

我是我的船，我是我的楫

我步我的紅塵，我渡我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