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走廊

謝克強

黃河石

握過手后

朋友從書架上搬來一塊石頭

贈我

撫摸這塊黃河石

我知道 它走了很遠很遠的路

在驚濤里沖 在濁浪里滾

它才將粗糲與堅硬

都雕刻在臉上

這不 從它奇崛的棱角

以及一道一道清晰的脈紋

似在講述時間與歲月

也讓我感到有種比文字

更深刻的來歷

朋友贈我一塊石頭

其實是想讓我 珍藏一部

母親河滄桑的歷史

河西走廊

沿著走廊 向著長河落日

西去的列車 忽而驚散

烏鞘嶺上的一曲牧歌 忽而撞飛

祁連山下的幾朵白云

我就坐在西去列車的窗口

聆聽遠去的駝鈴

絲綢之路

載著茶葉絲綢的駝隊 以及

金戈和弓角奔馳的馬蹄

早已走進歷史文字的縫隙

那飄浮云間瘦如一縷絲的路呵

從夢的里邊伸向夢的外邊

是趕駝人揮動的鞭子

還是采桑女靈巧的手指

拉長的呢

歸去來兮

我從發(fā)黃的史籍里 仍能聽見

縷縷絲綢翻飛的聲息

車過玉門

一個小站閃身而過

又一個小站閃身而過

沒等我看清“玉門”兩個字

天就黑了

比車快的還有風

風吹無疆 吹進時間深處

吹進記憶深處 讓我

驟然想起一個人 想起一個

披著老羊皮襖的漢子

那年 他走進風雪深處

走進風雪深處廣闊的荒涼

走向佇立荒涼深處的鉆機

走向共和國的夢

在夢的深處

在曠遠的戈壁灘深處

他和他的隊友 用擎天的手

握著剎把 將一座石油城

轟然托起

西望陽關(guān)

此刻 暮色蒼茫

渭城客人帶來的細雨

欲說與前路的知己

關(guān)外的響馬 噠噠的馬蹄

馱著岑參遠去 只有半墩烽燧

還釘在歷史的結(jié)句

結(jié)句處 殘陽欲落未落

像王瀚夜光杯里一滴葡萄酒

又似咸陽橋盼歸的眼睛

張開鏡頭 遙望漏風的垛堞

那欲與我留影的無數(shù)英魂

無處可依

只因這殘存的陽關(guān)

已不上昔日戍邊的陽關(guān)

暮登嘉峪關(guān)

腳步似有點沉重

我怕踏著這斑駁的臺階

踏醒時間的記憶

一座緊鎖河西的雄關(guān)

雄居大漠 為何緘默不語

樓檐的風鈴似猜透我的心思

欲借遠來的風 訴說

歲月的滄桑

幾個游人站在關(guān)口 不知指點什么

（遠去的旌旗、戈戟、弓箭

還是鼓角、號聲、鐵蹄）

依著雉碟留影

抬頭遠望 只見一輪殘陽

落在遠處蒼茫的戈壁灘上

濺一天血光 映照半截禿垣的

烽燧

夜光杯

一只墨綠透亮的夜光杯

杯里 葡萄酒還是疏勒河水

映著窗外的夕陽

征戰(zhàn)的馬蹄遠了

那杯里溢出的月光與詩意

還在

來大漠、孤煙、落日

讓我們一起舉起杯

干

不是為出征的將士壯行呵

今天我來酒泉舉杯 只想飲

血與酒釀的邊塞詩

莫高窟

1

遠眺斷崖上的石窟

仿佛一個個都在閉目養(yǎng)神

莫非都厭倦了這紅塵俗世

才在經(jīng)聲佛號的交響里

與峭壁大壑為鄰 打坐

撣一撣滿身的風塵

駝鈴聲聲催開驚奇的眼睛

緩緩 我走近莫高窟

在這背景是石窟詩眼是佛號的地方

我與凡塵一刀兩斷

2

我朝太陽招了招手

喂 請打開多彩的快門

為我與莫高窟留影

不是紀念到此一游呵

縷心為琵琶 反彈一闕新曲

鼓樂 飛天 絲路花雨

我想將那些帶不走的藏品

貯存幽深的心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