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強
初讀《史記·屈原賈生列傳》中的屈原列傳部分,我覺得屈原了不起,有定力,在眾人皆醉的情況下,惟有他一人依然保持清醒頭腦。后來又讀了幾遍并細細地琢磨,感覺不對了,發現屈原也醉了,而且醉得不輕。
如此說,有人會不服氣,屈原怎么會醉呢?他明明說的是“眾人皆醉而我獨醒”,就是說他沒醉呀。是的,屈原是這么說過。原先我因為這句話就確信他是那個時代楚國惟一頭腦清醒的人。可后來看到這樣一個現象:在酒席上,真正沒醉的人通常不會聲明自己不醉,而說自己沒醉的人則往往已經醉了,醉得越是厲害,口氣越是堅決。那么屈原說只有他是醒的,也可能恰恰因為他也醉了吧?
一般情況下,人們是不會與醉漢講道理的,因為跟他們就無理可講。盡管你說的極有道理,說話的態度也極好,他們卻可能臭罵你一頓,你這是不是自討沒趣?甚至他們還可能發酒瘋揍你一頓,就算被打得臉變了形,人們也不會同情你,而會對你說,明知人家醉了,為什么還要搭理人家?仿佛你挨罵了挨打了是你活該。因而一個頭腦清楚的人對醉漢總要讓著點,不與醉漢爭是非。什么人才跟醉漢講理呢?醉漢!而無論依據屈原的說法還是楚懷王的所作所為,楚懷王都是醉漢,且是當時楚國的第一醉漢(說他第一,有兩層含意:一是因為他所處的地位;一是因為他醉的程度),這一點,屈原也是明白的,可是他卻要跟楚懷王說理,一次又一次說楚懷王應該怎樣不應該怎樣,不是說明屈原也醉了嗎?若不醉,跟楚懷王講什么理?他要將反復禍害楚國的張儀放了,讓他放好了,跟他講什么理呢?跟一個醉漢講理有用嗎?他要去秦國送命,你讓他去好了,跟他講什么理呢?跟一個醉漢講理有用嗎?
醉漢還有一個特點:糊涂。那屈原糊涂不糊涂?依我說,他不是一般的糊涂,而是糊涂透頂。楚王根本不信任他,嫌他老是在耳邊嘰嘰咕咕的,把他從自己的身邊趕走,可屈原還硬要將自己當作個人物,好像楚國離不開他、楚王離不開他似的,堅持為楚王出謀劃策,這不是糊涂嗎?特別可笑的是他硬要自己的命運與楚國的命運綁在一起,見楚國日漸衰落,竟然跳江自殺。其實,在楚王的眼里,楚國的事就是他的家事,不僅與老百姓無關,也與你屈原無關。不用說你只是跟我同姓,就算你是我的親兄弟,我的事也與你無關。管與你無關的事,那就是狗捉老鼠。屈原頭腦若清醒,就應該看清楚懷王的心思,不要多事。楚國亡了,你屈原照樣過日子,說不定還為你寫詩提供了好素材,跳江了,肉體與才華一直沉到了江底,寫不成詩了。
屈原醉了,楚王也醉了,豈不是說兩者是同樣的人?不,品行不同、文化不同的人醉后有不同的表現。焦大醉了罵人,李白醉了寫詩,武松醉了打虎,宋江醉了題反詩……楚王醉了呢?聽信讒言,放逐好人,放走壞人,不僅讓楚國走上了下坡路,自己也落得可悲的下場。屈原醉了呢?依然憂國憂民,寫出了《離騷》等杰出詩篇,顯示了他的愛國情懷與杰出的才華——如若不醉,寫得出《離騷》嗎?恐怕比較難。全詩中像“紛吾既有此內美兮,又重之以修能”“芳與澤其雜糅兮,唯昭質其猶未虧”這些自夸的詩句比比皆是,而一個人若無幾分醉意,恐怕很難如此自夸。總之,楚懷王醉,醉成了糊涂昏王;屈原醉,醉成了愛國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