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齒文

十兄

嗚呼！人之缺牙，最大的問題是吃東西困難，細嚼慢咽做不到，囫圇吞棗又會噎出危險。至于雅觀與否，也就顧不了那么多，如果是女士，笑不露齒就行了，閉緊嘴巴，也就不會露光。

像我這樣愛吃零食者，牙齒的工作量就很大。除了一日三餐外，隨時隨地加班加點，冷的熱的，軟的硬的，香的辣的……考驗是長期的、艱苦的。幾十年下來，還差堪維持，我欣慰之余，對牙齒油然而生感激之情。早些年，有一顆牙的牙根壞了，我請牙醫補一補，滿以為可以使這顆牙齒像以往一樣雄風重振。哪知牙醫先生一出手就將牙打磨得搖搖欲墜。他也很聰明，立即從牙的頂端往根部鉆一個眼兒，再將一根不銹鋼絲插進去，等于用鋼筋加固，然后再補表面。我知道我的牙齒在遭受什么樣的折磨，但我不好怎么說，俗云“打斷牙齒往肚里吞”，心想牙齒尚未斷，“吞聲”也就算了。豈料幾個月后，顯山露水了。先是 “水泥”剝落，接下來牙齒倒塌，剩下一根明晃晃的鋼筋，插在牙床上，唯恐子丑寅卯哪個時辰吞入腸胃，可就糟糕！只好自己對著鏡子，土法上馬，又是搖又是拔，費好大勁，總算排除險情。悲哉也夫，深念吾牙，夙興夜寐，甘苦備嘗，庸醫誤診，拂袂而去空余牙床，辛辣冷硬，自此不嘗，茲當祭奠，以表寸腸，嗚呼尚饗！

自那以后，我是不敢再上牙科。我開始注意自我保護，一方面減少牙齒的工作量，注意牙齒衛生保健，不輕易拔牙，只要一息尚存，就不下崗。這與某些牙科醫生的看法恰恰相反，為什么，因為我是靠自己的牙齒吃飯，不良牙醫是靠別人的牙齒吃飯，我當然是指那些沒有受過正當職業道德教育的“牙博士”。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有一次牙齒又“打報告”，叫苦叫疼，要求休假。經人介紹，到市里一家最大的醫院牙科就診。醫院大，不說別的，面子總是要顧的吧。

主治醫生是個女的，上了年紀，帶一班花骨朵實習生，我一進診室，三四個花骨朵一下子圍攏來給我“診病”，好好熱情啊！花們用各種鑷子在我的牙床上鼓搗，這里戳戳，那里搗搗，告訴我“好了”，要我回家。幾天后，牙床感染了，痛得直吸冷氣，趕緊又去掛號，找那位主治醫生，請她“躬親”。她說“去照片子”，照一次后，她說看不清（老眼昏花），又要我去照，照片的醫生對她說這可不是照相！她說，再照一下，我看不清楚！

她看完片子，說了一個字：拔！“正發炎呢！”我說，她還是一個字：“拔！”拔牙的醫生一看處方，嘟噥道：“她總嫌我活少！”接下來，一顆好好的牙齒倒在血泊里。……

這一趟，又得我買單。

嗚呼！吾念吾牙，潔白無暇，鐵血之師，不惜驅命，屢戰屢克，戰功赫赫，臨表涕泣，悲不可支也矣！

隔壁大嬸，富甲一方，花一根金條的錢，鑲了一口金牙，金光閃閃，全是塑料為金箔所裹，對鏡貼黃花，終究是個無齒之徒，金玉其外而已。

有一次，我的孩子看外公打哈欠，外公像獅子一樣把口張大，小家伙發現里面有好幾顆“鐵”牙齒。后來他一本正經對我說，他長大換牙時，也要長鐵的。孩子不知外公嘴里的“鐵牙”是假牙，誤以為人可以長出鐵牙，有孫悟空那樣的本事。是的，如果人的基因能夠自行調配的話，我也希望自己有一口鐵牙、鋼牙，風雨不動，無堅不摧，這真是一個非常良好的愿望！

我很理解自己有此愿望，就像我理解孩子一樣。但在今天，只能期望那些牙壇自稱“博士”“專家”“教授” “軍醫”“國寶”“神仙”……的人，多為牙齒做一些補臺的工作，多為病人減輕些痛苦，讓牙們多耗上幾年，不要把患者的口腔當下水道鼓搗。

我常想起明星李嘉存那句牙膏的廣告語：“牙好，胃口就好，身體倍兒棒，吃嘛嘛香！”

吃嘛嘛香，得靠自己的牙齒，而不是靠別人的牙齒，牙壇“高人”以為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