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音希聲

高自發

嵇康近來閑得發慌，想到自己嘔心瀝血之作《廣陵散》，至今還沒有傳人，不覺郁悶難消。偶聞烏有城最近十分重視藝術教育，美術班、音樂班等各種培訓班如雨后春筍般冒出來，他也“春心萌動”，跑到烏有城坐館授徒了。家長聽說嵇康親自開館收徒，攜子挈女趨之若鶩。

嵇康向來閑散，不慕名利，教琴收費也就是象征性地收一點銀子當束脩，誰知竟惹惱了別的琴館的琴師。幾個光頭文身大哥來送“溫馨提示”：“必須提高學費，否則砸了你的琴館！”嵇康一頭霧水，他哪知道，已經觸及了烏有城培訓行業的潛規矩。你價錢低，學生都跑你這來了，讓沒生源的琴館喝西北風去？

其次又惹惱了學生家長，嵇康只教孩子們《廣陵散》，卻不教孩子們過級的曲目，雅是雅了，但不實用啊。說白了家長可不是送孩子來雅的，他們看中的是嵇康來自都城，又做過公家人，一定有些教琴的好手段或通天的渠道。總之一句話：送孩子學琴是為了考級，將來孩子得借這塊敲門磚上大學，至于上了大學彈不彈琴，尤其彈不彈《廣陵散》，無關緊要！

嵇康方悟，琴童們竟然都是帶著使命的，哪里是來閑情逸致學鼓琴的呢？嵇康只好老老實實地教琴。

這年正趕上都城舉辦“大音希聲”古琴選拔賽，在家長攛掇下，嵇康竟也放下架子率一眾弟子去參加。嵇康躊躇滿志，他所調教的一個女童秋月，雖然學琴時日尚淺，但已深得自己的真傳，尤其一曲《廣陵散》雖未入化境，但也彈得有模有樣。

秋月女童上場表演時，不急不躁，沉穩老練，指法嫻熟，琴聲鏗鏘。嵇康都聽得熱淚橫流，覺得秋月拿個金獎是肯定沒問題了。誰知，公布獲獎名單時，秋月卻只得了一個優秀獎，連決賽圈都沒進去。而金獎得主竟然是那個彈到一半忘了譜，停了十幾秒鐘才又叮叮當當、磕磕絆絆彈完一曲的胖丫兒。

嵇康頗憤憤不平，正好有家長全程用手機錄了視頻，嵇康拿了視頻去找評委理論。評委組長是某大教授、音樂專家，古琴界的泰斗。教授須發花白，面目滄桑，端著眼鏡看了幾眼嵇康指證的視頻，頗憤憤不平：“這些年了，沒人敢質疑評委的公正性，我們可是一批有職業操守的評委！”嵇康說道：“有視頻為證，這可是有圖有真相的！”

教授思忖了足足有三分鐘，緩緩道：“首先，這視頻真假難辨，誰知道你錄制的視頻做沒做手腳？更何況組委會三令五申不允許私自拍攝比賽視頻，所有視頻都要以舉辦方發布的為準。”

嵇康臉色凝重，但一時不知如何反駁。

教授繼續道：“其次，比賽成績好壞誰說了算？自然是評委。既然評委一致認為好的，自然有他們的道理，豈能僅憑你一個本就違法拍攝的視頻來判定選手優劣？說白了，你……你們沒有話語權，別跟我講什么有圖有真相，這個不足為據。”

嵇康臉色漲得通紅，一句話也插不上。

教授接著說：“第三，我承認，你的學生彈的《廣陵散》的確很不錯，但是你應該知道《廣陵散》不是這次選拔賽的必選曲目，只有《漁舟唱早》《平沙落鳥》……這些才是必選曲目。原則上不按組委會規定的必選曲目彈，一律取消成績，給你一個優秀獎還是看在孩子彈得不錯的份上……其實你們應該感恩才對！第四……”

也許是看嵇康怒目而視，教授輕拍了一下嵇康的肩頭，用力往自己身前摟了摟，快步挪到僻靜處，壓低聲音：“如果你能跟我合作，我不但可以把《廣陵散》加到必選曲目里，還保你的學生在來年的‘大音希聲大賽得金獎，再給你的琴館掛個‘大音希聲大賽種子選手培訓基地的牌子——這可是一塊金字招牌，很多琴師做夢都想得到呢——你好好考慮考慮。”說畢，揚長而去。

嵇康呆立原地，一抬頭看到劇場外寫著“大音希聲”的大賽橫幅被西風吹得獵獵作響，不覺循著教授遠去的背影大聲地：“我——呸！”

范曾/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