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話服從命令

石飛

服從命令，既是軍界的鐵規，也是官場的常識。這種思想觀念和行為規范，絲毫沒錯，絕對正確，必須牢固樹立，堅定不移;否則，令不行，禁不止，散沙一盤，軍不像軍，國不像國焉。

但某些時候這也并非板上釘釘。古今中外，出現過不少履行“天職”卻打折扣的案例。我在一本北洋軍閥紀事的書上讀到過這樣的故事，兩個士兵奉命追捕越獄逃犯，追到距離逃犯不足10米處，兩個士兵突然停住了腳步，胡亂放一陣槍，故意放跑了逃犯。這兩個士兵是有良知的，也很聰明。他們堅決服從了命令，實施追捕，但他們知道兩個逃犯無罪，就敷衍命令，將其放跑了。他們知道，逮不著逃犯不會受到什么嚴重的懲罰，頂多被長官罵幾句“笨蛋無能”，再重者也就是被抽兩個耳光。受點委屈沒什么了不起，令他們欣慰的是，保住了人性和良知，可以心地坦然，一生輕松。

《半月談》雜志所屬的《品讀》月刊2013年第5期刊登過一則與上例相反的故事。二戰后德國分裂為東德和西德，中間由水泥混凝土澆注的4米高155公里長的柏林墻分隔。1989年2月的一天傍晚，東德衛兵亨里奇發現有個東德人攀爬柏林墻企圖“叛國”，便舉起沖鋒槍，瞄準目標，勾動扳機，東德青年克里斯·格夫洛伊被擊斃。亨里奇理所當然地成為了英雄，受到嘉獎。幾個月后，1989年底，柏林墻被推倒，東西德統一。被射殺的青年的家人起訴衛兵亨里奇，要求追究其法律責任。柏林法庭最終判決亨里奇三年半徒刑。亨里奇的律師當庭辯稱：“亨里奇僅僅是執行命令的人，根本沒有選擇的權利，罪不在己。”法官駁斥道：“這個世界在法律之外，還有‘良知這個東西。當法律和良知沖突的時候，良知是最高的行為準則，而不是法律。尊重生命，是一個放諸四海皆準的原則……東德的命令要你殺人，可是你明知這些逃亡者是無辜的，明知無辜而殺害他，就是有罪。作為衛兵，不執行上級命令是有罪的，但是打不準是無罪的。作為一個心智健全的人，此時此刻，你有把槍口抬高一厘米的選擇，這是你應主動承擔的良心義務。”這個判例昭告世人，任何人都不能以服從命令為借口，無視人類良知準則，而求得寬恕。

由此，我聯想到近年來被媒體曝光過的個別惡警刑訊逼供的案件，不少犯罪嫌疑人被致傷致殘甚至致死，導致冤假錯案。涉案違法的警員在受到懲罰的時候，往往鳴冤叫屈，說自己是執行上級盡快破案的指令，不得不刑訊逼供，好像自己并無罪過。上級確實下令要求限期破案了，可是，領導并沒有下令讓你違法地刑訊逼供，倘若你的良心沒有被狗扒吃，不急于邀功請賞，你完全可以不搞刑訊逼供，也不會造成屈打成招的冤假錯案。即便案件一時破不了，很正常，你沒有罪;反之，你通過刑訊逼供非法取證，“破”了案，立了“功”，得到了嘉獎，即便刑訊逼供沒被拆穿，僥幸躲過懲罰，但你自己心里卻清楚：你是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

總而言之，執行命令應該，但執行命令卻不應該是邪惡者良知泯滅和道德淪喪的遮羞布！

童玲/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