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臺秘要》中《深師方》研究

梁玲君 孫靈芝 李亞婧 楊舒佳 李良松

《深師方》，又稱《釋僧深藥方》《僧深集方》，約成書于南北朝后期，是佛門醫(yī)家深師所撰寫的一部方書，是研究南北朝時期方書極具代表性的著作。該書首次記載于《隋書·經(jīng)籍志》，共計三十卷，《舊唐書·經(jīng)籍志》卷四十七中有確切的說法，“《僧深集方》三十卷，釋僧深撰”[1]。相傳，在北宋之后，該著作就已亡佚。但其諸多內(nèi)容被《千金要方》《外臺秘要》《醫(yī)心方》等部分收錄，后世能通過這些著作窺探甚至還原《深師方》的學術成就概貌。其中，《外臺秘要》中引用的《深師方》較多。本文以《外臺秘要》為研究對象，探究《深師方》方藥特點，茲述于下。

1 深師生平概述

深師，又稱釋僧深、僧深，名竺潛，南朝宋齊間人，山東瑯琊人。18歲時出家為僧，問佛于中州劉元真，精通佛學與醫(yī)學。深師長期在今江蘇揚州一帶從事醫(yī)事活動，師從釋道洪、仰道人、支法存等人學習醫(yī)術。正如《備急千金要方·論風毒狀》云：“又宋齊之間，有釋門深師，師道人、述法存等諸家舊方”，可認定深師乃為宋齊間人[2]。又如，《外臺秘要》卷三十七轉引《延年秘錄》舊論，曰：“神農(nóng)、桐君，深達藥性，所以相反畏惡，備于本草，但深師祖學道洪，道洪所傳，何所依據(jù)云。”[3]深師結合自己的臨床實證經(jīng)驗，并收集范祖耀等醫(yī)籍，總結撰寫成《深師方》一書。

深師在醫(yī)學上有較高的造詣，如在腳氣病的治療上，有一定的建樹，張杲《醫(yī)說》云：“僧深，齊宋間道人也。少以醫(yī)術知名，療腳弱、腳氣之疾，為當時所伏。撰錄法存等諸家舊方三十余卷，經(jīng)用多效，時人號曰《深師方》。”[4]據(jù)記載，湘東王患腳氣困篤，服用深師紫蘇子湯治愈。

2 《外臺秘要》中《深師方》概況

《外臺秘要》云：“凡古方纂得五六十家，新撰者向數(shù)千百卷，皆研其總領，核其指歸，近代釋僧深、崔尚書、孫處士、張文仲、孟同州、許仁則、吳升等十數(shù)家，皆有編錄，并行于代。”[5]該序言說明《深師方》對《外臺秘要》學術思想具有重要影響。《外臺秘要》中對深師的稱呼較多，有釋僧深、僧深、深師、釋深師，以深師居多。

《外臺秘要》中收錄的《深師方》，以病為綱，每類疾病下分論疾病的證候、癥狀，涉及153種病癥名。經(jīng)統(tǒng)計，《外臺秘要》共收錄深師方311首，其中藥方307首，灸方4首。主要包括卷一和卷二治療傷寒27首，卷三治療天行13首，卷四治療溫病及黃疸4首，卷五治療瘧病8首，卷七治療心痛心腹痛及寒疝7首，卷八治療痰飲胃反噎鯁等24首，卷九治療咳嗽28首，卷十治療肺萎肺氣上氣咳嗽24首，卷十二治療癖及痃氣積聚癥瘕胸痹奔豚8首，卷十三治療骨蒸傳尸鬼疰鬼魅2首，卷十四治療中風22首，卷十五治療風狂及諸風20首，卷十六和十七治療虛勞24首，卷十九治療腳氣8首，卷二十治療水病7首，卷二十一治療眼疾15首，卷二十三治療癭瘤咽喉癘瘺9首，卷二十四治療癰疽發(fā)背1首，卷二十五治療痢8首，卷二十六治療痔病陰病九蟲等1首，卷二十九治療墜墮金瘡等11首，卷三十治療惡疾大風癩瘡等15首，卷三十一采藥時節(jié)所出土地諸家丸散酒煎解諸毒1首，卷三十二治療脫發(fā)、發(fā)白等14首，卷三十四治療婦科6首，卷三十六治療小兒疾病2首，卷四十治療蟲獸傷人2首。可見，《外臺秘要》大多數(shù)卷中引用了《深師方》，足以說明唐代醫(yī)家王燾對《深師方》的重視程度和當時《深師方》的盛行狀況。

同時，《深師方》內(nèi)容廣博，涉及的主治疾病范圍廣，其中治療咳嗽的方劑最多。從分科上來看，內(nèi)科213首、外科67首、五官科20首、婦科5首、兒科2首。《外臺秘要》中所收錄的《深師方》應用比例主要集中在內(nèi)科和外科上。

3 深師藥方方劑特點

《外臺秘要》所引的《深師方》，大多數(shù)方劑有方劑名稱、藥物組成、藥物劑量、主治、服用方法、飲食禁忌等的論述。其方劑呈現(xiàn)如下特點。

3.1 藥味數(shù)少，組方小巧精當

張景岳[6]在《景岳全書》中以使用藥物的多少來評價醫(yī)者的水平，“既得其要，但用一味二味便可拔之，即或深固，則五六味七八味亦已多矣。然雖用至七八味，亦不過幫助之、導引之，而其意則一也，方為高手”，方劑藥味數(shù)的多少是衡量一個醫(yī)生水平的指標之一。經(jīng)統(tǒng)計，《深師方》用藥數(shù)在1味～44味不等，95.77%的藥方用藥數(shù)在15味之內(nèi)，84.36%的則在10味之內(nèi)。其中，最常見的是單味藥的方劑，有47個，占15.31%；其次是4味藥組成的方劑，有34個，占11.07%。方劑組成在15味以上的僅有13首。40味藥組成的方劑僅有1個，即五石鎮(zhèn)心丸。可見，《深師方》在遣方組藥上，小巧而精，藥精力宏。

《深師方》中單驗方最多，說明深師重視搜集和整理單驗方，重視對傳統(tǒng)醫(yī)學經(jīng)驗的總結和歸納。這是與南北朝時期醫(yī)方簡便廉驗的風氣盛行相符合的。《外臺秘要》卷二十三收錄的深師癭丸方使用單味鹿靨，即鹿的甲狀腺，治療癭瘤，這是現(xiàn)存文獻中關于使用甲狀腺制劑治療癭瘤的最早記載[7]。

3.2 方劑命名形式多樣

《外臺秘要》中收錄的《深師方》，方劑命名形式多樣。有以主藥+劑型命名的，如治療傷寒口瘡爛的升麻湯；有以功效+劑型命名的，如治療老小心氣不足虛弱、時苦小語、勞則劇、風邪百病并主的鎮(zhèn)心丸；有以藥味數(shù)+劑型命名的，如傷寒下后，除熱止渴的五味麥門冬湯；有以主藥+功效+劑型命名的，如治療傷寒三四日煩疼不解的麻黃解肌湯。

《深師方》中的不少方劑，名稱相同而藥物組成和主治、功效有不同程度的不同。方劑名稱相同，藥物組成和主治不同，如香豉丸，在卷五中的久瘧方中記載“《深師》療久瘧難斷，香豉丸方”，藥物組成為香豉一分、常山七分、蜀漆十分、附子一分、大黃二分，以祛痰截瘧、清熱和中為功效，治療久瘧難斷；卷九的積年久咳方中記載“又療三十年咳嗽上氣，短氣久冷，五臟客熱，四肢煩疼，食飽則劇，時有發(fā)，甚不能行步，夜不得臥，多夢，香豉丸”，藥物組成為香豉四分、杏仁二分、紫菀三分、桂心三分、甘草八分、干姜二分、細辛三分、 吳茱萸二分，以解表蠲飲、止咳平喘為功效，治療寒飲伏肺，復感外邪而引起肺失宣降、肺氣上逆類的咳嗽。方劑名稱相同，藥物組成和主治有一定程度的相同，如白前湯，在卷十中的上氣喉中水雞鳴方中記載“又療久咳逆上氣，體腫，短氣脹滿，晝夜倚壁不得臥，喉常作水雞鳴，白前湯方”，藥物組成為白前二兩、紫菀和半夏各三兩、大戟七合，其功效為祛痰逐飲、止咳平喘；卷二十中的水腫咳逆上氣方記載“《深師》療水咳逆上氣，通身洪腫，短氣脹滿，晝夜倚壁不得臥，喉中水雞鳴，大小便不通，不下食而不甚渴，白前湯方”，藥物組成為白前三兩、紫菀四兩、半夏一升、生澤漆根一汁、桂心三兩、人參六分、大棗二十枚、白術五兩、生姜八兩，其功效為溫陽益氣利水、祛痰止咳平喘。這兩個處方，皆以白前、紫苑、半夏為主，均具有祛痰止咳平喘之功效。這些命名形式的出現(xiàn)，可能與深師收集多個醫(yī)家的經(jīng)驗用方有關。

3.3 劑型豐富，注重送服物質(zhì)

從劑型上看，《外臺秘要》所引的《深師方》條文中，提及的方劑劑型豐富多樣，主要涉及的劑型有湯劑、丸劑、散劑、眼用制劑型、膏劑、煎劑、洗劑、酒劑、粥劑、香袋劑、含漱劑等。其中，尤以湯、丸兩種劑型居多，如溫脾湯、溫脾丸等。湯劑、丸劑主要是以內(nèi)服為主。湯者蕩也，吸收快，能快速發(fā)揮治療作用，滌蕩病邪，用于急病、大病；丸者緩也，藥力持久，用于慢病、虛弱之癥。《深師方》中，煎煮湯劑對溶劑有一定的要求，涉及的溶劑有水、酒、漿水、粥汁、醋、馬通汁等。方中溶劑的選擇主要是根據(jù)疾病或癥狀的需要選擇有一定治療作用的溶劑。丸劑制作的賦形劑除了蜜，還有苦酒、脂膏、飴糖、雞子白、蠟、藥汁等。

內(nèi)服方劑中，深師重視藥物的送服方法，有29種方劑以酒送服，9種以溫開水送服，3種以粥飲送服，2種以棗湯送服，以酢漿水、赤小豆和茯苓煮汁、生姜湯、棗膏送服各1種。其中，以酒送服的形式最多，主要用于具有活血止痛、舒筋通絡或滋補效果的方劑，增強藥物活血化瘀、消腫止痛或補益肝腎的功效。

3.4 重視方劑的使用禁忌

深師特別重視方劑的使用飲食禁忌，在307個方劑中，有170個方劑提出飲食禁忌。這些禁忌，主要涉及藥物與飲食禁忌、病癥與飲食禁忌兩類。

藥物與飲食禁忌主要是藥物與飲食之間相克問題。如甘草不能與海藻同用，桂心不能與生蔥同用。深師黃芩人參湯中，桂心與甘草同用，故忌菘菜、海藻、生蔥等物；補肺湯中含有桂心，故忌生蔥等。病癥與飲食禁忌主要是強調(diào)某些疾病在飲食上的禁忌。例如，深師提出天行病瘥的飲食調(diào)理，“天行病未復，強食黃花菜，手足稍重(一方云青花)；天行病瘥，食鲙魚必變成癡，又食鱯魚肉，結氣不化；天行病瘥，飲酒合陰陽，復必死；天行病損，未滿三月日，食鯔鱯肉則復下血，食鹽豉令人四肢不舉；天行病瘥，食諸菜有花者，三必死”。飲食禁忌在疾病防治與康復中起重要作用，故深師飲食禁忌的治療理念時至今日頗有研究價值。

4 深師用藥特點

4.1 類別及數(shù)量

《外臺秘要》收錄的《深師方》共使用290味藥物，包括201味植物藥、49味動物藥、35味礦物藥和5味輔料。深師雖為佛門中人，但其在藥物的使用上并不排除動物藥和酒的使用，這與佛門強調(diào)的“天下物類，皆是靈藥”用藥思想是相符合的。深師在藥物的使用上，已有使用外來藥物的痕跡，如酪酥、胡粉、麻油等，這些藥物皆是通過佛教傳播引入，說明其在醫(yī)學理論上已受到佛教傳播的影響。

4.2 常用藥物及使用頻次

筆者統(tǒng)計，《外臺秘要》中《深師方》使用的290味藥物中，有17味藥物的使用頻率較高，達10%以上，分別是甘草、桂心、干姜、人參、附子、生姜、茯苓、當歸、半夏、細辛、大棗、杏仁、芍藥、防風、麻黃、大黃和黃芩。使用頻次最高的當屬甘草，達38.11%。見表1。

深師重視脾胃功能在治療中的作用，秉扶正以祛邪。在307方中，使用甘草的方劑多達117方，用人參的60方，用生姜的46方，用大棗的38方，以甘草、人參、生姜、大棗單獨或聯(lián)合使用以補脾益胃。在使用頻率最高的17種藥物中，深師所用溫熱藥物居多，僅有芍藥、黃芩、大黃三種為寒涼之藥。從功效上看，是以溫陽散寒為主。由此反映出深師注重固護陽氣。

表1 深師方17味常見藥物使用頻率

藥名歸經(jīng) 藥性 方劑數(shù)量構成比(%)甘草心,脾,肺,胃甘,平11738.11桂心心,脾,肺,腎,胃辛,甘,溫11437.13干姜心,脾,肺,腎,胃辛,熱8527.69人參脾、肺經(jīng)甘,微苦,微溫6019.54附子心、脾、腎經(jīng)辛,甘,大熱5016.29生姜脾,肺,胃辛,微溫4614.98茯苓心,脾,肺,腎甘,淡,平4614.98當歸心、肝、脾經(jīng)甘,辛,溫4314.01半夏脾、胃、肺經(jīng)辛,溫4013.04細辛心、肺、腎經(jīng)辛,溫4013.04大棗脾、胃、心經(jīng)甘,溫3812.38杏仁肺、大腸經(jīng)苦,微溫3611.73芍藥肝、脾經(jīng)苦,酸,微寒3511.40防風膀胱、肝、脾經(jīng)辛,甘,微溫3511.40麻黃肺、膀胱經(jīng)辛,微苦,溫3210.42大黃脾、胃、大腸、心包、肝經(jīng)苦,寒3210.42黃芩脾、胃、肺、膽、大腸、小腸苦,寒3110.10

5 討論

深師師古不泥古，靈活化裁，注重醫(yī)家經(jīng)驗的整理與吸收，其著作中多次收錄其他醫(yī)家的方藥，如《傷寒雜病論》《范汪方》《集驗方》《肘后方》《華佗方》等。深師尤其重視研究仲景之書，為醫(yī)擬方頗具仲景風范。在其著作中多處收錄仲景之方，有的以仲景之方名命名，有的深師予以重新命名。如卷一中深師命名的麻黃解肌湯，“療傷寒三四日煩疼不解者方”，本是仲景之麻黃湯；卷八中深師“療心下有支飲，其人喜眩，(一作苦冒)澤瀉湯方”，本是仲景之澤瀉湯；卷十四中記載的深師“療中風、身體煩疼、惡寒而自汗出、頭強痛急方”，乃是仲景桂枝加葛根湯方。深師師法仲景，但不拘泥于仲景之方，根據(jù)臨床實際需要，對仲景方進行靈活化裁。諸多方劑上，雖與仲景之方名相同，但不同程度地均有衍變。如仲景方中的麻黃湯，以麻黃、桂枝、杏仁、甘草四味藥物組成。《深師方》中的麻黃湯則是對仲景方進行化裁，如深師“療新久咳嗽唾膿血，連年不瘥，晝夜肩息，麻黃湯方”，是在仲景麻黃湯的基礎上去杏仁，加大棗；“療上氣咳嗽，喉中水雞鳴，唾膿血腥臭，麻黃湯方”，是在仲景麻黃湯的基礎上加生姜。

深師注重疾病的發(fā)展時間，以治療傷寒為例，“療傷寒一日至三日應汗者”，“療傷寒三四日煩疼不解者”，“療傷寒六七日發(fā)汗不解，嘔逆下利，小便不利胸脅痞滿微熱而煩”，“療傷寒病已八九日三焦熱，其脈滑數(shù)昏憒身體壯熱，沉重拘攣，或時呼呻而已攻內(nèi)，體猶沉重拘攣，由表未解，今直用解毒湯則攣急不瘥，直用汗藥則毒因加劇”，發(fā)病時間配合臨床癥狀，以此判斷疾病發(fā)病的深淺程度，分別給予加味葛根湯、麻黃解肌湯、黃芩湯和石膏湯。

《外臺秘要》所收錄的《深師方》，鮮有純粹的理論條文的探討，大量的篇幅在記載臨床各疾病治療方藥或治療方法的使用，重視臨床實用而略于醫(yī)理的探究，是對經(jīng)驗用方的總結，呈現(xiàn)出重實用、重方藥、輕理論的學術特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