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思佳
超說明書處方用藥(off-label prescription)是指醫生在開出處方藥物時,并沒有按照國家藥品監督管理局批準的說明書登記內容針對患者進行用藥的一種非常規處方制度。藥物說明書登記的內容主要包含適應證、服用時間、劑量、療程、途徑或人群等情形,而超說明書處方用藥主要通過調整上述變量以達到適用于其他病癥、治療其他疾病的目的。在日常處方中,醫生會依據患者情況作為慣例加以應用,并且有相應配套的法律或者特別規定出臺以推動安全用藥,保障醫療系統的良性運作。但是,目前我國仍然缺乏一整套完善的法律機制來規范超說明書處方用藥。臨床上存在大量的超說明書處方用藥的情況,給醫護人員帶來一定的法律和倫理風險;而如不盡快使用此類藥物則無法挽救病人生命。因此,有必要針對這一兩難的法律問題進行深入探討,讓醫務人員分清利害關系,同時指導和建議國家立法。
與未知疾病的斗爭是人類與病魔的永恒較量。由于新藥研發周期長,在沒有對癥藥的情況下,必須以最快的方式控制病情,挽救生命,因此“老藥新用”成為醫生的首選。原因在于使用已經上市的藥物,不僅安全性能得到保障,而且只要科研證實有一定療效就能快速應用于臨床。但是,過于依賴療效未得到完全證實的超說明書藥物依然存在巨大的醫療風險。首先,是強烈的藥物不良反應。由于超說明書處方用藥無法完全對癥患者病情,部分藥物在運用于不同體質人群時會出現不同的有害癥狀。例如,磷酸氯喹在服用后容易產生頭痛、頭暈、胃腸道反應、耳鳴、皮膚瘙癢等癥狀,甚至引發視力障礙并損傷聽力,療效存疑。其次,“老藥新用”由于服用劑量無法完全掌控容易導致毒副作用的發生。例如,過量服用磷酸氯喹有致命危險,其成人的致死劑量僅需2克~4克,而且是急性致死,但是少量服用又無法達到治療效果,十分棘手。最后,藥物相互作用尚未明確。例如,同時服用磷酸氯喹和宣肺排毒的中藥是否會誘發健康問題在目前有限的研究中都無法得到確切證實。
第一,超說明書處方用藥缺乏倫理委員會的介入。一般來說,一項藥物說明書的編制都經過了嚴格的審批和臨床實踐,是對適應證的有效總結;如需適用超說明書藥物,大多數醫療機構都會申請倫理委員會的介入,提前審查用藥的原因,全面掌握患者病史和用藥史,以評估用藥流程,規避風險。但是在面對棘手的病癥時,部分醫務人員存在僅憑借自身的經驗而繞過倫理委員會,盲目開出超說明書藥物的情況[1]。因此,在缺乏有效監督的情況下快速適用超說明書藥物極易引發用藥風險。
第二,病人的知情同意權容易受到侵害。正如上文所言,由于超說明書處方用藥的功效存疑,容易引發不良反應和副作用,病人也缺乏專業知識對其綜合評判,所以醫生在用藥時需要詳細告知潛在風險,使其深刻了解藥物的副作用和不良反應,如此才能充分保障病人權益。但是,部分情形下醫生出于不同目的不披露或者不完全披露該類藥的風險性,這都會對病人的知情同意權造成一定損害。
更為重要的一點是,超說明書處方用藥在國內面臨巨大的法律障礙。當前,我國超說明書處方用藥缺乏明確的法律規范,只是2015年我國藥理學會印發的首份《超說明書用藥專家共識》曾嘗試性地給出了超說明書處方用藥的定義,但該條文不具備法律強制效力。而在國家立法層面,《藥品管理法》和《執業醫師法》都未發現支持超說明書處方用藥的條款,在原衛生部2006年頒布的《處方管理辦法》中也只有關于“超劑量用藥”的規定。因此,我國目前在超說明書處方用藥立法上可以說是空白狀態。
倘若醫生僅僅依據研究文獻、臨床經驗以及國際慣例進行超說明書處方用藥,極易引發醫療糾紛,如若搶救病人失敗,由于無法律依據,更易導致醫療訴訟,這都不利于我國醫療體系的穩定和健康發展。因此,需要多方借鑒域外法律經驗來充實我國的超說明書處方用藥立法。現在全世界范圍內僅有美國、日本和歐盟地區在這一領域有著相對完善的立法,以下將詳細分析歐盟地區的法律框架。
在歐洲,藥物的處方權通常來自于“上市授權”(marketing authorization,MA)[2],“上市授權”是指醫療管理機構通過對醫療產品(如藥物)進行實質性的審查和評估,以支持其上市銷售,并通過授予藥品經銷商銷售許可證來確保合法性的法律行為。一般制藥公司都需要將臨床試驗數據經過認真分析后上交給歐洲藥品管理局(European Medicines Agency,EMA)來判斷藥品是否安全以及是否符合特定用途。接下來,上市授權部門將會為每樣藥品進行說明書編制,這被稱為“產品特征總結”。這些說明書會標注每一項藥物的臨床適用條件、劑量、用藥頻率、病理分析和適用患者群。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上市授權”和“產品特征總結”為醫務工作者的日常用藥工作點亮了明燈。
但是在很偶然的情況下,醫生會采用不同的給藥方法或者不同的劑量,或者針對不同的患病人群,亦或者對不同的病情進行針對性用藥,而不完全拘泥于說明書上所說的內容。換句話說,醫生是根據說明書進行的“推斷性用藥”。那么在這些不同情況下,藥物被運用于“上市授權”和“產品特征總結”以外的情形就被稱為歐盟法下的“超說明書處方用藥”。
在歐盟國家,醫生超越“上市授權”許可范圍進行處方用藥并不必然導致違法,因為一方面,只要醫生認為該用藥行為對患者有利就可以進行自由處方,這是醫生的權利;另一方面,科學發展總是遠遠快過法律更新,對比現有的新試驗、新方法,也許過去制定的法律會制約該藥物的正當運用,尤其是當藥物本身具有非常廣泛的療效時。如青蒿素,既可以治療瘧疾,最新的科研成果又顯示針對系統性紅斑狼瘡具有神奇功效。
但是,超說明書處方用藥仍然會引致巨大風險。因為此時藥物雖然能夠上市,但是并沒有針對其他超范圍疾病進行安全性和有效性測試,換言之,此時使用藥物是沒有在MA的全方位檢測下進行的,這無疑是一顆“定時炸彈”,等待醫生和患者引爆。因為在歐盟體系內,MA程序才是最為行之有效的藥物安全性保障。另外,絕大多數的超說明書處方用藥都需要對藥物進行用藥調整(劑量、規格、服用時間甚至用藥方式等)以適應新的用途。即使制藥公司有MA程序,也有可能存在劑量錯誤、外包裝混淆、容器污染或其他藥物操作導致的潛在危害。
從法律體系看,歐洲的醫療法分為歐盟醫療法和成員國醫療法。在歐盟法框架下,針對超說明書處方用藥的統一規范并不存在,而只是散見于部分指令中,如歐盟委員會第2001/83/EC號指令和第2001/82/EC號指令[3-4];而在歐盟各個成員國家中,如法國、西班牙、德國,其超說明書處方用藥立法也僅僅在初始階段,但是仍然有相當多的正式法律規定出臺以調整涉及超說明書處方用藥的實體性和程序性法律問題,如法國于2011年12月29日出臺的第2011-2012號《關于加強藥品和衛生產品健康保障法》,西班牙于2002年出臺的第41/2002號法律《關于患者自主權以及信息和臨床文件領域中的權利和義務的基本規定》以及2009年6月19日出臺的皇家法令《特殊情況下的藥品供應規范》等,現將上述內容歸納梳理如下:(1)未經EMA 批準不得超說明書處方用藥,只有在缺乏特定的針對某種病癥或者針對特定患病群體的治療性藥物時,超說明書處方藥物才可使用;當有兩種藥物有相似的功效,其中一種被提交給EMA并證實了藥物的安全性和有效性,而另一種并未經過有效的臨床試驗證實針對此種疾病時,醫生需要開出前者,但是這并不絕對,是否經過主管機構批準而作用于臨床替代性治療只是一個重要的參考因素,并非決定因素[5];當然也有可能存在使用后者進行替代性藥物治療且并不違法的情況,過敏因素存在時,因為此種情形使用前者反而無法給患者提供最佳治療。(2)超說明書處方用藥必須在過往的醫護人員中形成習慣性做法,甚至依據其科學性基礎成為新的“治療標準”[6]。(3)醫生必須自由、自主地決定超說明書處方用藥,其他人不得干預。(4)此決定的做出必須是出于病人的最佳利益考慮,而并非其他商業或經濟因素,亦或者為了科學研究。(5)醫生必須事先取得病人的知情同意,并盡可能精確地、詳細地提供給病人關于該超說明書處方用藥的一切資料。(6)醫生必須時刻跟進、觀察患者用藥后的病情進展和隨之出現的癥狀。(7)醫生須實時上報用藥后的任何不良反應和副作用。(8)醫生應保存一份完整的、最新的病歷記錄,而且要監測由此可能產生的不良影響。
每一項藥物都必須依據科學實驗數據或者臨床實踐嚴格使用。這也正是制藥公司在藥物研發時必須提交EMA并經過藥物安全性和有效性檢測的原因,但是歐盟醫療機構無法苛求每一項超說明書處方藥物都能經過詳盡、審慎的分析,相反,他們只能依據長時間的臨床應用在確定沒有不良效果產生的前提下對一些常見藥物進行經驗性總結,以此判定該藥物是否應當被列入能夠合理使用的超說明書處方用藥清單。但是有一項特殊情形:當無藥可用時,這一標準必須一定程度地降低,因為如果該藥物已經是唯一的治療藥物時,患者不可能像在挑選多種藥物時苛責這一僅存藥物可能帶來的副作用。
相反,如果沒有任何實驗證據或者先前的臨床實踐顯示使用該藥物是安全有效的,那么醫療機構應當禁止該藥物的使用。更確切地說,如果有研究數據表明使用該藥物具有危險性,那么此時超說明書處方用藥為非法行為。事實上,在歐盟范圍內,通過制藥公司獲得關于超說明書處方用藥的科學的、可靠的信息并不容易,而且制藥公司也禁止在說明書外進行藥品用途推銷,這中間有一個“紅線”必須遵守:制藥公司必須在經濟利益和藥品信息的可靠性上找到平衡點,既要適時、適當發布真實有效信息,也要使信息能夠有效到達“利益相關者”可能涉及到超說明書處方用藥的醫生群體,從而一定程度上推動替代性藥物的有效使用。在這方面,EMA的管控能力以及制藥公司的執行力還是比較到位的,可以從MA的一系列申請流程以及每年待監測的藥物信息公開中得到證實。
當針對現有病癥無特效藥時,醫生就會陷入兩難境地:一方面,為了病人的最佳利益,其必須提供一切力所能及的治療手段,包括已經證實有效的和可能證實有效的,來挽救病人的生命,而不能放棄提供治療;另一方面,醫生又必須遵守醫療執業規則[7],在緊急用藥的同時也要注意超說明書處方用藥的法律風險和職業風險,盡到醫生的注意義務,否則也會因為擅自用藥面臨后續的醫療訴訟。
那么,什么是病人的最佳利益?這起源于歐洲對于兒童權益的保護。盡管沒有明確定義,但是最佳利益原則在英國等歐洲國家的醫療決策中占據主導地位,強調醫療決策者在進行治療時要保護患者的最佳利益,而且該原則被認為是處理醫患關系的基本準則[8],英國的《心智能力法案》第四條甚至明確了最佳利益原則的構成要件:當判斷是否符合某人的最佳利益時,不僅要考慮他的年齡、外貌、行為特征,而且要考慮所有他的相關信息,以及當前所處的狀態和環境,最重要的是了解其現階段是否有能力做出符合自身利益價值的決定以及這種決定的傾向性和合理性。這種“最佳”其實來源于醫生相對的判斷:某些利益可能比其他利益更為重要,那么犧牲其他利益而保住相對重要的利益就是醫生在治療時需要堅持的基本價值觀。相反,一項決策的選擇也許對患者的健康有幫助,但并不一定符合患者的最佳利益,那么即使接受了治療,患者也許遭受的打擊會是終身的和難以挽回的。因此,醫生在衡量利益和風險時必須綜合考慮各種因素,只有當采用超說明書處方用藥的利益和綜合價值高于常規用藥時,醫生才能為了病人的最佳利益選擇前者;而且有種特殊情況是,當難以避免的風險與利益是息息相關時,倘若患者能夠及時通過醫生了解到超說明書處方用藥所帶來的風險,并且能夠接受相伴的風險時,那么醫生仍然屬于為病人最佳利益出發可以免責。
另一個值得注意的問題是醫療職業規則的遵守問題。醫生超說明書處方用藥并不必然導致醫療執業規則的違反,在某些情形下,醫生恰恰盡到了自己的最佳注意義務,達到了治療效果,也完全遵守了醫療職業規則。例如,如果該藥品是在患者知情同意下使用的,且患者并無反對意見,醫生將會免責,只是他需要承擔更多的證明責任,醫生需要證明自己開出超說明書處方藥物的原因,服用該藥物所具有的更好效果以及證明患者完全知情。總之,醫療職業規則是醫療行為的評估標準,它可以讓法院更好地評判醫生是否采用了違法的方式治療,即違法性以及行為是否可歸責有責性[9]。
而且還需要知道,醫療職業規則是一種從技術和倫理屬性上規范醫療活動并隨著科學認知的進步不斷變化的特殊指示,是比注意義務更加寬泛的概念,它的外延更具有法律的容忍性,違反醫療職業規則的一個當然表象就是違反包含過失在內的注意義務,但反之違反了注意義務并不一定違反醫療執業規則。因為如果醫生在醫療職業規則的操守范圍內仍然導致了不好的治療結果,那么這種情形不能說是違法,因為他很大程度上恰恰是出于病人的最佳利益。例如,有些情況下醫生能直接預測到用藥的不利結果,甚至死亡,而他仍然不用承擔刑事責任,原因是這是唯一能夠保留或者恢復病人的生命和健康的方式。相反,如果醫生不介入治療,不采取行動而放任疾病的拖延,則肯定導致病人死亡。因此,醫生需要采取醫療行為以達到更好的效果,這也正是醫療執業規則的題中之義:在患者的最佳利益和不違反醫療職業規則之間達到審慎的、微妙的平衡。
知情同意權是醫患關系穩固的基石。大部分歐洲國家都對病人在用藥時的知情同意權進行了充分而嚴格的硬性要求[10]。任何超說明書處方藥物的使用都必須獲得患者的知情同意,否則視為非法。
倘若醫生并未及時獲得患者的知情同意,則違反了前述提及的醫療執業規則,包括違反了醫生未提供完整、必要信息的責任,也違反了患者的自主決定權。盡管如此,如果患者在服用藥物后并未受到任何身體損害或導致任何副作用,而僅僅是違反了其自主決定權,那么患者是無法得到賠償的。但相反的情形是,假設患者在本應被充分告知可能存在用藥風險并本可以明確拒絕該項超說明書處方用藥時,醫生并未實情告知甚至隱瞞真實情況,那么醫生需要為自己的擅自用藥承擔相應的刑事或民事責任,即使患者之后造成的身體損害并非由于服用超說明書藥物本身造成,因為這種情形下,病人完全喪失了知情同意權。
而在我國,2009年制定的《侵權責任法》第五十五條用比較模糊的方式提到了病人在“特殊治療”時所享有的知情同意權。但是,此條文中“特殊治療”是否包含超說明書處方用藥仍未明確。考慮到超說明書處方用藥的危險性,可以推斷認為“特殊治療”應當包含超說明書藥物治療等風險性代替治療方案,因此獲得病人的知情同意是用藥的前提。
但與此同時,相關的豁免性規定也使得醫療責任的歸屬存在未知數。《侵權責任法》第五十六條保留了一項例外:“在部分緊急情況比如搶救垂危患者時,假如無法取得病人和近親屬意見時,經相關負責人的審核批準,醫療機構可以立即采取緊急救治措施而不必等待知情同意。”此條文當然包括在無特效藥情形下的超說明書處方用藥。但是,如果此時搶救失敗或者即使救治成功但是給患者造成了身體傷害,醫生是否違反病人的知情同意權?是否違反醫療執業規則?中國法律是否需要給予醫生一定的保護性規定?亦或者出現這樣情形:如果患者處于模糊和清醒的臨界狀態,醫生在實施緊急用藥前也已經充分履行了告知義務,但是由于患者狀況受限無法深刻認知其背后的風險因素,而在事后患者重新回憶又認為侵犯了自己的知情同意權,此時應如何處理?這些都是值得深思的問題。
另一個歐盟法律著重強調的不同點是醫生的自主處方權[11]。這意味著歐盟內醫生有權自由決定病人采取何種方式治療,尤其是適用哪些最為對癥藥物進行處方治療。MA的授權內容對醫生的選擇不具有拘束力,因為治療的選擇僅僅受到病人的健康狀況以及醫療執業規則的影響。
事實上,一次合法的超說明書處方用藥行為的必要構成要件在于:醫生的用藥行為是基于自己的綜合判斷而并非來自第三方的判斷。但是如今,在相關利益的重壓下,越來越多的中國醫生正在失去他們的職業核心——自主處方權。一方面,由于制藥市場的不規范,制藥方不想投入太多的研究成本進行新藥研發,而是通過各種所謂中立的、客觀的“學術座談會”、“研討會”進行現有藥物的宣傳,導致醫生為了增加“暗中回扣”去多開超說明書的處方藥物,即使事后醫生們很可能需要為這些多開的藥物負責。但是,制藥公司的營銷手段仍然奏效,因為這關系到所有人的利潤。另一方面,中國國情下部分醫院又存在公費報銷的病人,因報銷比例的限制和病人的要求,醫生無法按照原有最佳處方來調配藥物,而只能退而求其次開出價格更低的、更加常見的超說明書處方藥物,因為這樣能全額或者大部分報銷,從而又進一步限制了醫生的自主處方權。所以在中國,許多公立醫院醫生很難像歐洲醫生一樣獨立行使處方權,由于受到經濟、政策因素甚至病人自身因素的制約,醫生的處方權一直處于壓抑狀態。
在EMA項下,歐盟法律除了規范藥物本身,另一項重要任務是設立激勵機制來鼓勵制藥公司進行新藥研發,以防止現有藥物過多地用于說明書以外的疾病治療。事實上,在歐洲,制約著制藥公司投入新藥研發的戰略決策主要有兩個因素:(1)新藥臨床試驗具有更大的風險性,失敗幾率太高;(2)利潤上不太具有吸引力,投入過多反而很難收回成本。
有時,制藥公司會特意減少針對短期暴發傳染病或者特定患病人群如兒童、老年人或者孕婦等的MA申請,因為針對該類藥物的臨床試驗有著巨大風險,而且費時費錢。目前,這類授權的藥物非常少。
并且,歐洲制藥公司出于股東利益不會或者很少因為某一特定用途而去申請新藥MA程序,因為未來盈利充滿不確定性,投資的合理性會受到股東質疑。更苦惱的是,EMA藥品審批過程非常漫長,程序復雜且花費昂貴,因此很多制藥公司寧愿投資那些能夠確保穩定銷量的藥物而不愿意投資新型藥品特別是小眾藥物的研究,尤其是在現成的通用藥物競爭激烈的情況下。因為即使是危及生命的惡性傳染病,也只影響到全世界少數人群。
所以,為了糾正這兩種因素帶來的消極局面,歐盟試圖通過各種措施鼓勵藥企加大對特定群體疾病藥物研發的投資。根據2004年3月31日歐洲議會和理事會通過的第726/2004號條例第十四條第十一項的規定:如果藥品制造商在EMA項下成功注冊了適應特定群體疾病的新型藥物,所能得到的回報之一是將該藥物的市場專營權限延長一年。例如,歐洲議會和理事會于2006年12月12日專門頒布的針對兒童藥物開發的第1901/2006號法規,其中詳細列出了以兒童為對象進行藥物臨床試驗的鼓勵計劃,包括兒童藥物的特定包裝、兒童藥物的經營授權、兒童藥物的特定劑量和包裝標準等。
同時,鼓勵措施也被用在了罕見病和惡性傳染病治療上。例如,歐盟在1999年12月16日歐洲議會和理事會上頒布了關于“孤兒藥”的第141/2000號法規,規定了相應的批準和監督程序,旨在更好地促進“孤兒藥”研發,還在2002年設立了EMA項下的“孤兒藥”產品委員會。開發者研究此類藥物可以獲得不少好處:政府資助、歐盟專項補貼,同時還可以獲得排他性經營權限的延長。
但是反觀國內,政府還沒有出臺具體立法來鼓勵制藥公司投資于罕見病、短期暴發傳染病和特定群體疾病,只是在部分規范性文件如2018年國家衛生健康委員會等聯合發布的《關于公布第一批罕見病的通知》等稍有提及,部分特定群體如兒童仍然缺乏單獨劑量的藥物,至今我國制藥商仍然沒有獲得足夠的政策支持來生產罕見病藥物、短期暴發傳染病和特定群體藥物。以SARS為例,2003年非典暴發,我國政府曾火速撥款支持北京制藥公司科興進行疫苗的研制,但是隨著疫情在當年6月結束,由于缺乏持續的政策支持和研發資金,北京科興不僅顆粒無收,還為此出現了大額虧損,SARS抗病毒疫苗的研究工作只能不了了之。
新型疾病的來襲使全球的醫務工作者承受了無藥可用的巨大壓力,但是盲目禁止超說明書處方用藥又是不現實的,因為除了現有的常規藥物,病人無藥可治,這是唯一可行的解決方案。所以,超說明書處方用藥是醫療執業規則賦予的、滿足現階段病人最佳利益的治療手段,并不違反醫護人員注意義務。但是需要做的是如何規制緊急用藥,如何將風險降到最低,如何保障特殊人群的藥品供給。
當前,我國超說明書處方用藥缺乏明確的法律規范,這導致實際審判中法官沒有明確依據,常常一旦涉及訴訟,醫療機構就要承擔責任。現階段,國家需要從立法層面上明確出臺《超說明書用藥法》或者《超說明書用藥管理規范》,從實際操作的角度完善立法空白,形成我國特色的“用藥指南”,保障醫務工作者的合法權益。
自主處方權是醫生的“靈魂”。一旦浸染了各大制藥公司的關系網,醫生的形象和職業道德就會遭到嚴重破壞。因此,醫院應嚴格規范醫生開具處方的行為,嚴格限定醫生處方權限,并進行備案,嚴禁為完成某個制藥公司用藥指標而濫開藥、多開藥,也要規范醫生學術研討會參與機制,對于制藥公司贊助的研討會、座談會嚴格審核,記入誠信檔案。
在配合監督上,醫院還要提升藥師的審方能力,加強藥師的專業培訓,提高藥師的專業水平,確保醫師藥師互相配合,嚴格把關。醫院同時還要制定符合本院內超說明書處方用藥的流程,嚴格超說明書處方用藥的使用、管理、備案,從而保障醫院臨床合理用藥。
目前,越來越多的我國醫生在日常執業中開展超說明書處方用藥的探索。這不僅包括超適應證用藥,還包括超劑量用藥、超人群用藥、超配方用藥等。毫無疑問,超說明書處方用藥在治療新型疾病的道路上具有重大價值。事實上,許多老藥的推陳出新, 就是由臨床醫生不斷摸索、大膽求證、審慎處方,才得出的經驗性成果。所以,醫生在面對棘手的罕見病、危重病時嘗試超說明書藥物應受到鼓勵。但需重視的是,無論是臨床治療,還是緊急用藥,本著尊重患者的基本原則,醫生都有責任和義務將用藥的有效性和安全性充分告知患者及其家屬, 并獲得其同意。必要時,還需要書面簽寫知情同意書,有效落實患者的知情同意權。醫生不能強行推銷患者用藥,更不能在患者明確拒絕時強制用藥。
此外,在部分必須用藥的緊急情況下,我國立法機構可以效仿歐盟地區的立法豁免醫務人員在遵守了注意義務和醫療執業規則、考慮到了患者的最佳利益前提下,因超說明書處方用藥導致的刑事或民事風險,在《侵權責任法》第五十五條詳細羅列出“不宜向患者說明”的例外情形,賦予醫生一定“醫療特權”。同時,允許針對患者的知情同意權采取事后補救措施,必要時如傳染病或其他惡性疾病暴發時,出于保障家屬安全、公共安全和其他患者利益,可以“先治療,后告知病人及其家屬”,將搶救生命作為第一要務。
我國制藥企業大量的藥品虛假宣傳現象增長了臨床中超說明書處方用藥的隨意性,部分企業甚至有高達50%的銷售量來自超范圍用藥推廣,電視、廣播、互聯網處處轟炸洗腦,為促銷而不擇手段,但事實證明盲目服用療效未確定的藥物不僅不能抵御疾病,甚至會造成嚴重的副作用,重則丟命。因此,國家藥監部門需要嚴厲查處超說明書用藥的虛假宣傳,及時辟謠網上虛假、未經證實消息,不能讓互聯網成為法外之地。
同時,我國政府還應出臺政策鼓勵制藥企業的針對性藥物的研發工作,尤其是罕見病、短期暴發傳染病和特定群體疾病等這類特殊疾病,強化制藥企業的社會責任和憂患意識,減少超說明書處方藥物的過度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