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在寅的逆轉：一切都是命運

文 王亞晶

文在寅

《命運：文在寅自傳》

盧武鉉

2011年6月，文在寅完成了個人的首部自傳《命運：文在寅自傳》，雖說是他的自傳，但他卻用大量筆墨回憶了他的好兄長、好知己——韓國第一個公開向財閥挑戰的總統盧武鉉。2009年，時任韓國總統、財閥代言人李明博和他的幕僚指控前總統盧武鉉家人收取賄賂，聯合媒體對盧武鉉進行瘋狂的輿論攻擊，而這一切不過是因為盧武鉉執政時觸及了韓國大財閥的利益。即使沒有證據證明盧武鉉受賄，但不堪受辱的盧武鉉從山懸一躍而下，重傷而亡。

2011年，此時距盧武鉉被逼跳崖、以死明志已經過去兩年，兩年并不足以讓文在寅放下“仇恨”，已經厭惡政治的他決定繼續從政“復仇”，完成盧武鉉的遺志——“改革財閥與司法，不分貧富貴賤，讓所有人都過上有尊嚴的生活”。

文在寅在自傳的最后寫到：“回首往事，我覺得是神的旨意，或者說是像命運一樣的東西引領著我來到了今天的位置。這其中，有我跟盧武鉉的相遇。如果未曾遇見他，我的人生可能會比較舒適，是他的熱情，讓我時刻保持警醒。就連他的去世也是這樣——又把我引領到他的路上來。他在遺書中說，都是命運。我心里想，我何嘗不是如此呢？您現在已經擺脫了命運，獲得了自由，但我卻依然要在您所留下的課題中小心前行。”

2012年6月，文在寅正式宣布參選總統，但以微弱劣勢敗給了樸槿惠，59歲的他沒有放棄。2016年10月，時任韓國總統的樸槿惠身陷“親信門”丑聞，舉國震怒，反對樸槿惠政府的“燭光集會”游行愈演愈烈，文在寅親自舉著燭火站在游行人群里。2017年5月9日，夜幕下的光華門燭火如海，將黑夜照得徹亮。當晚，民主黨候選人文在寅獲得41.1%的投票，以壓倒性勝利當選為韓國第19屆總統，實現暌違九年的政權輪替。韓國SBS電視臺評價道：“1700萬燭火民心，懷著迫切心情，迎接首個‘光華門總統時代’到來，而這個領航者，就是文在寅。”

文在寅上臺后，于2017年和2018年相繼清算了樸槿惠和李明博，完成了“復仇”的第一步。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那就是“復仇”的第二步：完成盧武鉉留下的“課題”。如今已是2020年，一轉眼，文在寅政府執政期已經過半，進入最為關鍵的一個階段。眼下，韓國政壇波云詭譎，黨派角逐愈加激烈，文在寅是否能完成盧武鉉的遺志，是否能戰勝財閥、推進司法改革，一切都不得而知，所有人都在拭目以待。而這就像文在寅自己所說的那樣：“一切都是命運，必須強調的是這應該是經過卓絕努力后改變了的命運。”

挑戰財閥

眾所周知，財閥是韓國主要的社會問題之一，三星、現代、LG等財閥集團集中了更多的經濟資源，也更獨裁。在韓國大力發展經濟的時代，以三星為代表的財閥帶著韓國往前沖鋒創造了“漢江奇跡”，但隨著體量的增大，財閥逐漸成為權威主義的組織，既不允許成立工會，又用不正當方法圖謀繼承經營權，妨礙司法調查，嚴重損害著韓國社會的公平正義。韓國年輕人以前認為讀書就能實現理想，但在畢業后發現沒有家世就無法跨越階級，只有進入三星這樣的大財閥才能安穩地度過一生。可以說韓國經濟就是財閥經濟。財閥集團把持著韓國的經濟命脈，因此韓國任何一位當選總統無論是保守派還是改革派，都無法擺脫財閥的影響，文在寅也不例外。

2016年11月，文在寅在光華門燭光示威

2017年5月10日，文在寅在總統就職演說時立下誓言，要對財閥、檢查機構以及收入不平等三個領域進行改革，其中，抑制大財閥位居第一，這和盧武鉉的政治手段如出一轍。文在寅在總統競選時就曾承諾：“如果我當選，財閥改革的重點將是三星。”他挑戰了一個最難纏的對手：讓韓國歷任總統都束手無策的大財閥、韓國最大的家族企業三星。三星集團的產業占據了韓國經濟的五分之一，其經營范圍覆蓋電子、金融、機械、化學、娛樂、航空、生物等領域，為韓國提供了大約600萬個就業崗位，其影響力大到“一損則韓國皆損”的地步。甚至在韓國人心中，韓國可以沒有總統，但不能沒有三星。

2017年1月，三星掌門人李在镕被曝向樸槿惠親信干政丑聞的主角崔順實行賄牟取巨額利益。2017年2月17日，李在镕被批捕，他被指控行賄、挪用公款、轉移資產等五項罪名，成為三星集團80年來第一位被捕入獄的掌門人，他在庭審時把罪責推給了樸槿惠，辯稱自己是迫于樸槿惠的要求而不得已行賄。此時韓國總統選戰正酣，還是總統候選人的文在寅在個人社交網絡上說：“隨著李在镕被捕，我們度過了懲處壟斷國政、清除財閥積弊的難關，現在要重新開始。”

然而，韓國的法律卻不允許這個國家“重新開始”，韓國憲法中的第119條第2款賦予政府“進行經濟民主改革”的權力，但第1款規定“以自由市場秩序為本”。所以，很多政策想要改革和遏制財閥，卻最后反被財閥告上法庭，判定政策“違憲”。因此，在2018年2月首爾高等法院推翻一審對李在镕的五年刑期，當庭釋放李在镕時，韓國民眾也并不驚訝，政府斗不過財閥，這幾乎是每一個韓國民眾公認的事實。

2018年7月，文在寅訪問印度，出席了三星電子印度諾伊達工廠的竣工儀式，見到了釋放了5個月的李在镕，這是他當選總統以來，第一次接見這位韓國最大財閥的掌門人。文在寅對他說，“希望三星電子在韓國進行更多投資，創造出更多的就業崗位。”此后，三星宣布將在未來三年新增投資180萬億韓元（約合人民幣1萬億）的新方案，并將錄用4萬名新員工，間接創造70萬個就業崗位。兩人握手的那一刻，有人說文在寅向財閥妥協了。

然而到了2019年3月，韓國“勝利門”事件爆發，隨后又牽連出“張紫妍案件”，韓國娛樂圈女性淪為各大財閥玩物的事實讓韓國民眾震怒，文在寅在聽取了關于此事件的匯報后說：“若無法查明這些發生在社會特權階層內部的事件真相，那我們（的社會）也稱不上正義的社會。”他還說：“愿賭上性命徹查。”由此看來，他對財閥的態度一如既往地強硬，此番話便是向財閥宣戰了。

李在镕

文在寅在執政的前6個月里，得到了韓國歷任總統史上第二高的民眾支持率73%，懷著民眾迫切改革財閥的希望，但這時的他忙著解決眼下最緊迫的朝韓問題，無法立馬發動財閥改革，所以才有了韓國民眾口中的“妥協”。而當他騰出手來與財閥宣戰時，此時的文在寅卻在國內面臨著反對派自由韓國黨黨首黃教安政治集團的壓力，國外又受困于東亞及朝鮮半島變化莫測的局勢，內憂外患之下，他的民眾支持率下滑至44.9%。更棘手的是，首爾中央地方法院也給出“此案件無法繼續調查下去”的答復，所有人都認為此戰文在寅必輸無疑。

文在寅在三星電子印度諾伊達工廠的竣工儀式上接見李在镕

但是戰爭就是這樣，戰場瞬息萬變，誰也無法篤定自己能猜中結局。2020年2月中旬，新冠肺炎疫情在韓國爆發了，文在寅的轉機也來了。在疫情期間，文在寅政府表現出色，先是擴大民間病毒檢測規模，隨后立即下令封閉娛樂場所，成功“抗疫”，挽回了“民心”。在4月的新一屆國會大選上，拿下了180席國會席位，并且還得到了韓國民眾高達66.2%的投票率，創下了28年來的最高紀錄。180席位，這意味著文在寅政府可以通過幾乎所有的法案（修憲除外，需國會200票同意），這對于文在寅的改革至關重要。

三星明顯感受到了來自政府的壓力，5月6日，李在镕召開記者會向全體韓國人道歉，除了承諾成立工會外，他還說了一句話，“沒有想法將公司的經營權繼承給子女。”李在镕的話如驚雷一般打破了財閥世襲的制度根基，將對韓國的財閥體系產生深遠的影響。當天文在寅政府沒有做出回應，因為他已經在選舉時多次向選民保證，“如果我當選，財閥改革的重點將放在三星。”6月4日，文在寅政府向三星發起了新一輪的攻勢，韓國檢方以經營權問題向法院申請逮捕李在镕，政府和財閥的較量還在繼續，李在镕要想在一輪又一輪的庭審中全身而退也不是那么容易。

在以往財閥與改革派總統的戰爭中，勝利的一方總是財閥，而這一次，結局可能會被改寫。對文在寅來說，這只是一小步，因為不改革司法，財閥改革將永遠不徹底，他和盧武鉉的政治抱負將永遠只是理想，但對韓國政治來說，這將成為韓國進行改革的重要一步。

改革司法

韓國的司法制度比較特殊。韓國的刑事訴訟規定刑事案件的決定權只授予檢查官，甚至沒有檢察官允許，任何偵查部門包括警察都不能開展或停止偵查工作，檢查官還有權力調動轄區里的警員對特定案件進行偵查。而且檢查官辦案是“案隨人走”，檢查官處理一起案件，這個案子就只能他負責到底。檢查官權力大到不可控制，碰到不同的人，就會產生完全不同的效果，比如有的檢查官就敢于和財閥叫板，而有的檢查官就會收財閥的賄賂，將一些案子不了了之。整個檢察官系統叫檢察廳，屬于司法部，司法部又歸總統任命，但是因為韓國司法系統“案隨人走”的特性，檢察官辦案是可以不受總統控制的，樸槿惠“親信門”事發后，特檢組要搜查青瓦臺，樸瑾惠也無法拒絕。

但總統畢竟有人事權，檢察官們不會輕易挑戰現任總統的權威，他們一般只會找快要下臺的（如樸瑾惠）和已經下臺的（如盧武鉉、李明博）總統的麻煩，這也是為什么下臺的韓國總統總是出事的原因。文在寅任總統后決定推進司法改革，將檢察官的權力削弱，實現檢察官與警察之間的權力平衡，一方面或許是因為將來自己也會面臨這一局面，另一方面是司法改革是盧武鉉留下的課題，司法改革在盧武鉉政府時已初見成效，但被繼任者李明博擱置停擺，這成了人權律師出身的文在寅的“初心”和遺憾。

文在寅入主青瓦臺后，不斷為這一遺憾積聚力量——從2017年9月開始，法務部下屬的改革委員會就擬定成立專門負責高級公職人員犯罪調查機構的提案，并敲定了相關政府提案整體框架，此后繼續細化、完善，并召開相關會議討論。文在寅表示，任何權力機關都不能凌駕于人民之上，只有所有人在法律面前平等，才是社會誠信形成之時。2019年4月，文在寅政府開始了大刀闊斧的行動，將《公職選舉法》《高層公職人員犯罪調查法案》等四件修正法案提交國會。而自由韓國黨黃教安集團認定這是“國會政變”，黃教安是檢察院體系的人，是保守派，繼承的是樸槿惠的執政理念——維護保守勢力，維護財閥，維護檢察院特權。他帶領幕僚與其他黨派議員大打出手，導致多人不同程度的受傷。但沒想到，這最終促成了韓國憲法歷史上首次出現通過立法電子系統提交的議案。《韓民族日報》稱，檢方壟斷公訴權的格局時隔65年被打破，法檢改革獲得勝利。

曹國

2019年7月，文在寅提名親信青瓦臺前民政首席秘書、首爾大學教授曹國擔任法務部長官，準備繼續推進改革進程。韓媒緊接著就曝出曹國女兒涉嫌偽造入學文書、家人涉嫌投資私募基金避稅等系列丑聞。9月，文在寅不顧輿論壓力，任命曹國出任韓國法務部部長，主持司法改革。黃教安此時抓住這一“絕佳”機會，聯合其他保守派人士發動數十萬人參加游行示威抗議集會，要求文在寅下臺、曹國辭職。10月14日，重壓之下的曹國僅上任35天就宣布辭去法務部部長職務，但辭職之前，他還是向文在寅提交了最新修改的法案，此時文在寅支持率跌至就任以來的最低點39%。形勢對他越來越不利，他需要將改革步入正軌，為此他請出了61歲的資深政治家秋美愛任法務部部長，繼續司法改革。秋美愛在發表就職演說時直言，“檢察改革已經成為任何人都無法抗拒的時代要求”，還說“法務部作為檢察機關改革的主管部門，為完成歷史性改革，必須以特別的姿態和態度對待。”

黃教安集團馬上作出反應。11月20日，在沒有其他保守黨派人士的支持下，黃教安獨自在青瓦臺等地開啟絕食抗議。他提出了三大政治訴求：維持韓日《軍事情報保護協定》、反對設立高級公職人員犯罪調查處、撤回“公職選舉”。而他的訴求均沒有得到回應。《公職選舉法》修正案在國會一致通過，自由韓國黨的國會議席將大幅減小。《關于設立高層公職人員犯罪調查處的法案》也在自由韓國黨缺席的情況下，于12月30日順利通過，預示著韓國將從制度上制衡壟斷公訴權的檢察機關。文在寅政府兌現了一部分司法改革的競選承諾，但勝利遠遠沒有到來。

黃教安圍繞著曹國事件發起一波又一波“反文在寅大游行”，并對文在寅政府和曹國發起輿論攻擊。2020年1月份時光華門依舊有幾萬人的游行，此時文在寅的支持率只能勉強在40%上下維持。文在寅在任這幾年外交成績出色，但經濟成效并不好，其執政期間的經濟表現比過去三屆政府都要差，韓國的產業結構跟中國高度重合，經濟下行是未來不可避免的歷史趨勢，曹國是借口，民眾們將經濟慘淡發泄在文在寅身上，其實是上街游行的深層原因。

而黃教安2022年總統支持率一直遙遙領先，2019年3月份時黃教安的支持率達到21.2%，遠超文在寅接班人、現任總理李洛淵的14.9%，到12月，雙方差距越來越大，黃教安支持率突破30%，領跑所有總統候選人，幾乎鎖定了2022年的總統選舉。就在文在寅支持率越來越低，民眾對其經濟效果越來越不滿，黃教安也鎖定2022年總統大位之時，改變歷史進程的時刻突然出現。2020年，全球新冠肺炎疫情爆發了。

面對疫情，文在寅政府及時將死亡率控制在1～2%，就在短短的幾星期內，民眾對文在寅政府的執行力好感倍增，到3月底，文在寅支持率到達52.5%，到4月時，已上升到64.5%。而黃教安卻在疫情大亂的時刻，為了拉票聯合韓國基督教會會長全光勛，全光勛在爆發疫情時，不顧民眾生死，聚集信徒高喊“主能治愈病毒”，引發國民爭議，黃教安在國會即將大選的關鍵時刻掉了鏈子。在4月份韓國國會大選中，文在寅所在的共同民主黨大獲全勝，成為韓國的超級政黨，而黃教安不僅自己所在的政黨大敗，連自己個人與李洛淵在首爾鐘路選區的競爭都失敗了，黃教安只能辭去黨首職務，以示承擔責任，而這意味著文在寅將有更多的時間，讓他極有可能完成韓國的司法改革。

黃教安獨自在青瓦臺等地開啟絕食抗議

在韓國政壇，文在寅一直被稱為“盧武鉉之影”，這是因為他和盧武鉉有著共同的政治抱負和政治手段。文在寅曾形容他和盧武鉉的關系就像兩股溪水，相識于小小的支流，一起流過了艱險的漫漫長路，途中經歷很多激流險灘，但是在精神上、價值觀上一直在一條河流里靜靜流淌。

文在寅在自傳里寫到：“不論何時，我們都不能一味沉湎于過去。我們要把所有的情感都深藏在心中的一個角落里，然后冷靜地著手處理我們應做的事情。我認為這才是讓盧武鉉從‘時代重負’中解脫出來的辦法——以積極的心態接過他曾經承載的重擔，然后扛到自己身上——這才是最美的離別。”文在寅后來參選總統，再次進入讓他既害怕又厭惡的政治生活，必然是抱了這種“走上一條不歸路”的心態。

不放棄的文在寅，不僅完成了為盧武鉉“復仇”的使命，還在動蕩的韓國政壇上推進了財閥改革和司法改革的歷程，又因為一場疫情，上演了不可思議的大翻盤。在未來，文在寅的改革之路是否會一帆風順？亦或會有新一輪政治風暴？用文在寅自己的話來說，一切都是命運，命運讓他在盧武鉉留下的課題中小心前行，讓他繼續堅持著他們的政治理想，就像他在自傳的后記里寫的那樣：“愿為江水，與君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