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許大魚

1946年,日本盛田昭夫創辦索尼。七年后,他游說美國電話電報公司一位89歲的高管給他寄了一份資料——貝爾實驗室編撰的兩卷本《晶體管技術》。索尼的工程師潛心研讀,于1957年發明世界第一臺袖珍晶體管收音機,一經推出便風靡全球,索尼的江湖地位就此確立。
日本的著名企業中,索尼是唯二(另一家是本田)在戰后創辦起來的。如果說半導體是20世紀中葉以來最大的風口,那么索尼就是“風口上的豬”。
新興的半導體革命引起了中國的注意。新生的共和國提出“向科學進軍”,周恩來總理掛帥制訂“十二年科學技術發展遠景規劃”,把半導體列為僅次于導彈和原子彈的重點發展領域。
1959年2月,共和國工業的長子——北京電子管廠拉出中國第一根鍺單晶。9月,又拉出中國第一根硅單晶,僅比發明半導體的美國晚一年。半個世紀后,這家“紅旗工廠”將代表中國再度出場。



1961年5月16日,韓國青年軍官樸正熙發動軍事政變,推翻李承晚的獨裁恐怖統治,入主青瓦臺。樸正熙政府認定三星創始人李秉喆為頭號非法斂財者,下達逮捕令。李秉喆“上繳全部財產”換取釋放。經此一劫,三星用條文錨定經營理念:實業報國,合理追求。
八年后的1969年,東山再起的李秉喆在水原郊區買下200多畝地,進軍半導體。習慣了生產白糖、西服和化肥的部下目瞪口呆,難以置信。李秉喆指著一片荒蕪的土地說:“難道你們看不到未來這里將是規模宏大的電子產業基地嗎?難道你們看不到將來養活我們國民的高科技產業藍圖嗎?”
在20世紀中葉鳴槍的世界半導體工業競賽中,中國一個漂亮的起跑,緊隨美國和日本,把韓國甩在了身后。
1

韓國人為遲到付出了代價。三星電子產業基地落成后,相當長一段時間只能為日本企業代工。
從1970年至1985年,日本半導體工業高歌猛進,晶體管收音機、晶體管電視機等暢銷全球,成為繼汽車之后為日本賺取外匯的又一得力干將。
日本的半導體產品中,最具統治力的是生產電腦不可或缺的DRAM存儲芯片,到1980年代初,日本占據世界市場份額的80%,世界前十的企業中,日本占六席,包攬前三名。
三星在為日本企業代工的過程中想偷師技術,但日本人絕對保密,但凡談到技術話題,就會請韓國人靠邊站。三星員工很惱火,李秉喆卻很坦然。他勸導手下,日本人越防備,自己就越要爭口氣。
這口氣一憋就是15年。
爆發于1973年和1978年的兩次石油危機,令西方工業國在1980年代初陷入急劇的經濟衰退,電腦需求放緩,存儲芯片產業不振。隨著冷戰威脅變弱,美國對日本的長期政策也發生了變化。加上美日貿易逆差,美國對日本工業由支援變為抑制,對日本存儲芯片頻頻提出反傾銷訴訟。
多重不利因素疊加,令日本存儲芯片產業陷入衰退。1983年,日本美光公司斷臂求生, 對外出售64KB DRAM存儲芯片業務。對半導體核心技術覬覦已久的李秉喆喜出望外,這個機會,他等了15年。三星押上天量資金將美光業務并入麾下——這是韓國半導體工業的歷史轉折點。

李秉喆
三星員工卻為此憂心忡忡:半導體工業投資強度極大,技術變化極快,盈利周期極長,市場風險極高,三星搞得定嗎?聽說李秉喆的決定后,半導體行業祖師爺英特爾譏諷其為“自大的妄想家”。
更令三星員工擔憂的是,李秉喆選擇以64KB DRAM存儲芯片作為進軍半導體工業的切入口。這個領域強手如云,而且供過于求,市場陷入低谷。員工認為,李秉喆的決定是一場豪賭,一旦失敗,三星將萬劫不復。事實也在印證三星員工的觀點。1984年三星推出64KB DRAM時,存儲芯片價格從每片4美元暴跌至每片30美分,而三星生產成本是每片1.3美元。每賣出一片,凈虧一美元。
為減少虧損,索尼、東芝、NEC等日本企業大幅減產。美國企業更慘,英特爾從1985年至1986年連續虧損六個季度,瀕臨破產,被迫退出存儲芯片領域。
而三星卻像想要扳本的賭徒一樣瘋狂加碼,不斷上馬新產能。到1986年底,三星半導體累計虧損3億美元,股本完全虧空。三星上下心急如焚。一個高管勸說李秉喆:“自從半導體生產線運行以來,三星集團連續三年虧損,赤字金額高達數千億韓元。再繼續下去的話,過不了多久就會破產。”三星董事會也勸李秉喆:趁還沒有完全賠光,干脆撤出來吧。但李秉喆孤注一擲:“我們要做的依然是擴大工廠規模,并加強技術開發。”三星模仿“索尼大學”,斥巨資組建“龍仁研修院”,培養尖端創新人才。
2
在三星命懸一線的關鍵時刻,韓國政府扮演了“白衣騎士”——1983年—1987年,韓國實施“半導體工業振興計劃”,提出實現半導體生產的本土化目標。政府為此投入3.46億美元貸款,并激發了20億美元的私人投資。
韓國推進“政府+大財團”模式,將大型的航空、鋼鐵等巨頭企業私有化,分配給大財團,并向大財團提供被稱為“特惠”的措施。為支持三星發展存儲芯片產業,韓國政府甚至不惜動用建交過程中日本向韓國提供的戰爭賠款。
一念之間,地獄天堂。撐過谷底的三星出現命運轉折——1987年日美半導體協議簽署后,內存價格回升,三星迅速盈利。
李秉喆的“豪賭”大獲成功,1992年三星一舉超越日本,成為世界第一大存儲芯片生產商。在三星的擠壓之下,日本企業要么破產,要么退出,如今日本連一家存儲芯片企業都沒有了。
“反周期定律”也從此演化為三星的商業模式——價格低迷時,擴張產能擊垮對手,再利用壟斷地位,抬高價格獲取暴利。
嘗到甜頭的韓國,隨后又瞄準了LCD液晶顯示工業——這又是一個由日本企業主宰的世界市場,但韓國人從日本人的成功上再一次看到了即將騰飛的工業,他們把它稱為繼存儲芯片之后韓國半導體工業的第二頓饕餮大餐。
像是歷史的詛咒,在1995年—1996年的液晶產業衰退期里,三星、現代和LG依靠兇猛的投資戰略,并忍受多年的巨大虧損,到2002年又一次把日本趕出了LCD工業,三星的市場占有率登頂世界第一。
2003年,索尼為了維持電視機生產,不得不與昔日的小弟三星成立LCD合資公司。但主次關系時移世易,三星占股51%,索尼占股49%,CFO由索尼派人擔任,主持全面工作的CEO則是三星人。
3

在韓國彎道超車時,漂亮起跑的中國卻在半導體競賽的起跑線不遠處原地踏步。
一個令人驚愕的事實是,作為中國最大、最強的電子元器件廠,北京電子管廠第一個十年(1956—1965)的平均年利潤為4300萬元,第二個十年(1966—1975)的平均年利潤降為3700萬元,第三個十年(1976—1985)的平均年利潤降為1800萬元。
原因很簡單——在生產成本和人員負擔不斷膨脹的同時,工廠的生產能力基本沒變,從1956年建成投產到改革開放之初,唯一的基建是1958年建成的802廠房。
1992年底,北京市任命35歲的王東升為廠長,希望年輕人沖一沖,帶領企業“活下來”。在王東升的折騰下,1997年6月,企業在深圳證交所上市,取名“東方電子”(后改名“京東方”)。王東升在當年的集團年中工作會上提出了奮斗目標:用10年至15年,把京東方建成中國的三星。但這只是一個抽象的目標,因為京東方沒有支撐目標的主營業務。經過三年的摸索,2000年京東方把LCD液晶顯示器確定為進入目標。
當時,液晶顯示器正處在替代傳統顯像管的前夜。僅僅幾年之后,這個替代就像風暴一樣席卷中國,咸陽彩虹、河南安彩等赫赫有名的顯像管企業一個個轟然倒地。中國花了20年時間發展起來的顯像管工業被一掃而空,而龐大的中國彩電工業也突然回到必須依靠進口顯示器才能生產的地步。液晶顯示器屢遭“卡脖子”,使其重要性被國內各方所認識。
一旦決定進入之后,主要問題就是怎么進入。那時LCD已經進入大規模產業化階段,率先進入的日韓企業已經形成先發優勢,專利和技術壁壘一大堆,靠國內從基礎開始自主研發速度太慢。
2001年,機會出現了:韓國現代集團的液晶業務要出售。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后,現代因為過度擴張陷入困境,它牽頭的朝韓交流合作項目——朝鮮金剛山觀光、開城工業園區、朝韓鐵路和公路等一直虧損,不得不“舍棄式經營”。
京東方抓住機會,斥資3.5億美元并購現代項目,進入了“朝思暮想”的LCD工業。
雖然王東升做了充足的心理準備,但他仍然低估了這個工業競爭的難度。液晶周期從2003年初開始進入上升階段,15英寸顯示屏的價格一度飆升到每片230美元,京東方那年的營業收入達到破紀錄的111.8億元,比上年猛增133.7%。4.03億元的凈利潤更是比上年暴增386.2%。一時間,企業洋溢著一片喜悅氣氛。
但好景只持續了一年多,液晶從2004年下半年開始進入衰退周期,15英寸顯示屏一路下跌到每片145美元,京東方在韓國的全資子公司開始虧損。
不僅如此,當京東方在國內自主建設的第一條線——北京5代線于2005年10月開始量產時,正好趕上這個低谷期。這條線的主打產品是17英寸顯示屏,市場價格在動工時還是每片300美元,但到建成量產時,卻跌到150美元。2005年京東方虧損近16億元,這是自1993年扭虧以后的第一次年度虧損。
5代線剛一量產就虧損,讓給京東方貸款的各大銀行臉色十分難看,抱怨被京東方騙了。銀行拒絕再給任何貸款,而且把京東方的信用等級由良好下調為次級。一旦有一個銀行這樣做,其他所有的銀行都不會提供貸款。
進入2006年,京東方面臨的壓力越來越大,市場回暖無期,產品價格繼續下降,那年的虧損超過17億元。
連續兩年巨虧讓京東方戴上了ST(指境內上市公司被進行特別處理的股票,也是退市風險警示)帽子,面臨退市。證監會為此對京東方進行了調查,懷疑京東方內部有利潤調節行為才導致價格波動如此之大。但最后京東方被“無罪釋放”了。因為查了三年之后,他們發現這個行業確實就是這個樣子。
即使在這樣的困難階段,京東方仍然在尋求任何可能的擴張機會,推動6代線建設。進入這個工業就像騎上虎背,騎著不舒服,下來卻更危險,只能繼續擴張。
4

越虧損,越擴張,對三星“反周期定律”的模仿,讓京東方陷入了三星當年同樣的困境。
盡管京東方是共和國工業的長子,但一開始并沒有獲得像韓國政府支持三星一樣的支持。2007年,北京市政府為京東方的虧損專門開過一次會,會上領導明確表示:市政府無力相救。
禍不單行,市場不景氣,京東方產品又出了質量問題,國際大公司的訂單劇減,致使5代線開工率不足70%。
財務危機搞得人心惶惶,一些骨干員工陸續離職,競爭對手甚至把招聘廣告貼到了京東方門口。王東升承受著巨大質疑:進入LCD行業是否正確?
從2007年4月開始,液晶面板市場突然好轉,價格開始反彈,并呈現出快速增長的態勢。京東方在艱難困頓中堅持擴產的決策得到回報,從5月份開始扭虧為盈。2007年全年實現凈利潤近7億元,京東方在這個階段迅速還清了大部分余下債務。
進入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爆發。剛剛回暖的液晶面板市場又一次進入衰退周期。
2008年上半年,19寸液晶屏價格為每片120美元,到2009年1月已經掉到50美元,京東方2008年虧損8億多元。日本、韓國、中國臺灣面板廠商紛紛收縮戰線過冬。好不容易喘過氣來的京東方又一次瀕臨窒息。
就在此時,“白衣騎士”從天而降——中國政府出臺4萬億刺激計劃,振興包括電子信息產業在內的十大產業。政府成為“合伙人”后,京東方“化市場低谷為成長機會”的反周期逆旅啟程了:

王東升
2008年3月,第二條生產線(4.5代線)在成都開工,生產應用于手機和平板電腦的小尺寸液晶顯示器。總投資34億元,成都市政府出18億元,國家開發銀行貸款16億元。
2009年4月,第三條生產線(6代線)在合肥動工。總投資175億元。合肥市政府承諾保底出資90億元,這一承諾起到了“信用擔保”作用,私人投資者認購踴躍,合肥市最后只出了30億元。合肥項目也為京東方確立了一條成熟的資金來源結構:1/3來自政府,1/3來自機構投資者,1/3來自純市場的錢。
2009年10月,第四條生產線(8.5代線)在北京亦莊破土。總投資280億元,北京市投資85億元。
2011年8月,第五條生產線(5.5代AM-OLED線)在鄂爾多斯建設。總投資220億元,鄂爾多斯以10億噸煤的探礦權作為置換。
2012年8月,第六條生產線(8.5代線)落戶合肥。總投資285億元,合肥市政府占90%股份,京東方以技術入股占10%。
2012年12月, 第七條生產線( 8.5代線) 落戶重慶。 總投資328億元,重慶市政府出資108億元。生產觸摸屏以及電視機面板等。
京東方在2004年—2013年的10年間,投資建設7條生產線后,經歷了6年的主營業務虧損。特別是2008年京東方開始擴張后,在嚴重虧損的情況下連續投資成為京東方的一個顯著特征,被形容為“分紅不多,融資不少”“虧損不斷,圈錢不休”。
外界的質疑鋪天蓋地。一篇報道稱:盡管一直得到國家的扶持,但是阿斗京東方在過去的數年中始終處于“越虧越投,越投越虧”的怪圈。沉重的財務壓力,讓王東升在企業內部成為一意孤行的“孤家寡人”。龐大的輿論壓力,則讓王東升成背負了“騙子”的罵名。
但進入2013年后,液晶周期走出低谷,京東方用巨大的盈利回應了所有攻擊。這一年,京東方實現23.5億元的凈利潤,比上一年增長800%。從生產規模講,京東方已經躋身全球前五。
2019年,在京東方和中國另一大LCD巨頭華星光電的共同擠壓下,韓國雙雄三星和LG大幅減產,中國市場份額占世界一半以上,超越韓國躋身LCD工業世界第一寶座,京東方也成長為世界第一大半導體顯示企業。
這不僅意味著王東升的揚眉吐氣,也不僅意味著京東方的咸魚翻身,更標志著自1950年代半導體革命以來,中國在世界半導體工業舞臺終于占據了一個重要領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