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昌齡與《文選》關系初探
——以《吟窗雜錄》本《詩格》為視角

范雪飛

（長春師范大學文學院，吉林長春130032）

王昌齡的詩論作品《詩格》分兩部分，一為日籍《文鏡秘府論》所引部分，近代方傳回國內，內容可靠；一為國內流傳的《吟窗雜錄》本《詩格》，真偽混雜。①《文鏡秘府論》本《詩格》的撰寫是以《文選》作為參考書的。［1］《吟窗雜錄》本《詩格》所引67首先唐詩中，66首都見于《文選》，這說明該本《詩格》與《文選》的關系也很密切，而前人對此發現不多，可能與學界對該本《詩格》真偽混雜的定性有關。

目前學界判定《吟窗雜錄》本《詩格》的真偽，多是以《文鏡秘府論》本《詩格》②為據，兩相比較，同者為真，異者真假難斷。而王昌齡的詩歌創作與《詩格》的聯系則沒有被注意到。筆者不揣鄙陋，以王昌齡詩歌創作對《詩格》中引詩的接受為出發點，為“《吟窗雜錄》本《詩格》的真偽考證”進一法，并在此基礎上探析該本《詩格》與《文選》的關系，就教方家。

一、為“《吟窗雜錄》本《詩格》的真偽考證”進一法

《詩格》共十三篇，包括：詩有三境、詩有三思、詩有三不、起首入興體十四、常用體十四、落句體七、詩有三宗旨、詩有五趣問、詩有語勢三、勢對例五、詩有六式、詩有六貴例、詩有五用例。《詩格》基本體例是舉詩例以明詩論，且很多情況下省去了論詩語而直接以詩例闡釋詩論，故而《詩格》中大量引用詩例。王昌齡的詩歌創作對《詩格》中引詩的接受現象明顯，試舉諸例：

1.“起首入興體十四”之“先敘事后衣帶入興五”引古詩：相去萬余里（《古詩十九首》其一）。［2］151王昌齡詩：相去萬余里（《江上聞笛》）。［3］113

2.“詩有六貴例”之“杰起一”引鮑照《出自薊北門行》詩。③王昌齡詩：角弓持弦急（《從軍行二首》其二）。④

按：《出自薊北門行》見于《文選》，李善注引《韋曜集》⑤：角弓持急弦。［4］511

3.“詩有五趣問”之“幽深四”引謝靈運詩：山水含清輝（《石壁精舍還湖中作》）。“詩有六式”之“飽腹四”亦引此詩。王昌齡詩：山水清暉遠（《武陵田太守席送司馬盧溪》）、神超物無違（《獨游》）、寒獸相因依（《途中作》）。

按：謝詩中又有“慮澹物自輕，意愜理無違”“蒲稗相因依”等句。

4.“落句體七”之“言志一”引陶淵明《辛丑歲七月赴假還江陵夜行涂口作》詩。王昌齡詩：感激未能寐，中宵時慨慷。（《秋山寄陳讜言》）

按：陶詩中有“懷役不遑寐，中宵尚孤征”句。

5.“起首入興體十四”之“怨調入興十四”引阮籍《詠懷八十二首》其十七。“詩有六式”之“淵雅一”引阮籍詩：中夜不能寐，起坐彈鳴琴（《詠懷八十二首》其一）。王昌齡詩：感激未能寐，中宵時慨慷（《秋山寄陳讜言》）、寒獸相因依（《途中作》）。

按：阮籍《詠懷》組詩其八有“寒鳥相因依”句。

6.“起首入興體十四”之“直入比興七”引左思《詠史八首》其二。“常用體十四”之“因小用大體十二”引左思《詠史八首》其五。王昌齡詩：貂蟬七葉貴（《留別岑參兄弟》）、棄之如塵埃（《為張僨贈閻使臣》）。

按：左思《詠史》組詩其二有“七葉珥漢貂”句，其六有“視之若埃塵”句。

7.“詩有三宗旨”之“興寄三”引王粲《七哀詩二首》其二。王昌齡詩：感激未能寐（《秋山寄陳讜言》）、羈旅悲壯發（《途中作》）。

按：粲詩有“獨夜不能寐”“羈旅無終極，憂思壯難任”句。

8.“落句體七”之“含思四”引陳子昂《西遷至散關答喬補闕知之》詩。王昌齡詩：嘆此霜露下，復聞鴻雁飛（《途中作》）、清江不可涉（《越女》）。

按：陳詩有“嘆此南歸日，猶聞北戍邊”“代水不可涉”句。

以上所舉諸例，可以明顯地看出王昌齡的詩歌創作對《詩格》引詩的接受。這說明王昌齡對于《詩格》所引之詩是十分熟悉的，這種熟悉既體現在本人的詩歌創作中，又體現在《詩格》撰寫過程中。這就為“《吟窗雜錄》本《詩格》有一定的真實性”提供了一個佐證。

二、王昌齡《詩格》與《文選》的關系

《詩格》論詩時，王昌齡常引詩例以說明詩論，如“起首入興體十四”之“直入比興七”條：“左太沖詩：郁郁澗下松，離離山上苗。以彼徑寸莖，蔭此百尺條。此詩頭兩句比入興也。”這些詩例、詩論，均顯示出王昌齡與《文選》的關系。

（一）《文選》是王昌齡撰寫《詩格》的主要參考書

《詩格》所引67首先唐詩中，66首見于《文選》。《詩格》共引詩73首，包括67首先唐詩、4首唐人詩（王昌齡2首，陳子昂、張說各1首）和2首作年作者都不可考的古詩（遙聞木葉落、竹聲先知秋）。其中，67首先唐詩，除1首謝脁詩不見于《文選》外，其他66首都被《文選》收錄。僅這一數據就足以說明：王昌齡撰寫《詩格》時是以《文選》作為主要參考書的。那么，王昌齡對于《文選》的讀習，自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文選》選錄一些詩人的詩作較多，如陸機、謝靈運、曹植等（見表1），那么《詩格》引用他們的詩作都見于《文選》似乎還不足以說明問題。值得注意的是，一些詩人現存詩數較多而《文選》選錄詩作較少，《詩格》引用他們的詩卻都見于《文選》。以陶淵明最具代表性，《文選》僅選錄了陶淵明現存124首詩中的8首，而《詩格》引用的3首卻都見于《文選》。再如阮籍《詠懷》組詩共82首，《文選》僅選錄17首，《詩格》所引2首也都見于《文選》。這都說明，《文選》是王昌齡撰寫《詩格》時的主要參考書。

表1 《詩格》引詩人詩數及其現存詩數、《文選》選詩數舉隅

（二）王昌齡與蕭統的詩歌史觀相似

宏觀上看，《詩格》引詩幾乎都見于《文選》。細致分析，《詩格》引不同時代的詩作數量和代表詩人都顯示出與《文選》的契合（見表2），這說明王昌齡與蕭統的詩歌史觀相似。

從不同時代選（引）詩數量看，《文選》選錄西晉詩最多，其次南朝宋齊梁，再次建安，而正始與東晉詩相對較少。《詩格》引詩也是以西晉、建安、南朝宋齊梁這幾個時代為多，只是因為引詩總數遠少于《文選》選詩數，所以這幾個時代間引詩數差異不像《文選》那么大。

從不同時代代表詩人看，《詩格》與《文選》完全相同。建安時期重曹植、王粲、劉楨，正始重阮籍，西晉重陸機，東晉重陶淵明，南朝宋重謝靈運，齊梁時重江淹、謝朓。這種相同，自然包含有時代的共識。如鐘嶸《詩品序》云：

故知陳思為建安之杰，公干、仲宣為輔。陸機為太康之英，安仁、景陽為輔。謝客為元嘉之雄，顏延年為輔：斯皆五言之冠冕，文詞之命世也。［5］34

雖然有時代共識的影響，但《文選》對王昌齡的影響仍然可見。這尤其體現在對東晉詩人陶淵明的重視上。蕭統重視陶淵明，親自為他編集作傳，《文選》又選陶淵明詩數為東晉詩人之最；王昌齡《詩格》中提到的東晉詩人僅陶淵明一人，詩作3首全部見于《文選》。可見王昌齡對不同時代代表詩人的判定，除受時代共識影響外，亦受到《文選》的影響。另外，《詩格》中還引用了6首《古詩十九首》，引用次數達10次之多。蕭統所編《文選》最早收錄這19首詩，因“不知時代又失姓氏”［4］519，故稱“古詩”。《古詩十九首》賴《文選》才得以保存，《詩格》中多次引用，亦可見《文選》對王昌齡的影響。

表2 《詩格》與《文選》引（選）不同時代詩作數量及代表詩人

（三）王昌齡與蕭統詩歌審美的契合

《詩格》所引先唐詩幾乎都見于《文選》，《文選》詩類下又細分為23子目，考察《詩格》引《文選》詩在這些子目中的分布情況，可以發現王昌齡與蕭統詩歌審美的契合。

《詩格》引詩多分布于《文選》選錄詩歌數目較多的子目中（見表3）。《文選》23類子目，以選詩數在8首的游仙、祖餞類為界，《詩格》所引詩幾乎全部出自選詩數多于這兩類的子目，惟軍戎類2首不合。又雜詩、贈答、雜擬、行旅4類，既是《文選》選錄詩歌數目最多的幾類，也是《詩格》引詩數最多的幾類，這種趨同性正可以說明王昌齡與蕭統詩歌審美的契合。

王昌齡與蕭統詩歌審美的契合也體現在樂府詩和行旅詩兩種子目詩上。《文選》選錄樂府詩較多而《詩格》引用較少，但王昌齡并非不重視樂府詩，《文鏡秘府論》本《詩格》提到七種子目詩，其中便有樂府詩，云：

（詩有）樂府者，選其清調合律，唱入管弦，所奏即入之樂府聚之。如《塘上行》《怨詩行》《長歌行》《短歌行》之類是也。［2］145

又史籍記載王昌齡作有樂府解題一類的書，⑦他的現存詩作中也有不少樂府詩題，這都說明王昌齡和蕭統一樣重視樂府詩。《詩格》很少引樂府詩，或許是因與其詩論不相合。至于《詩格》引用最多的行旅詩，在《文選》選詩中，數量雖相對較少，但也排在23種子目詩的第五位，也是比較受蕭統重視的。

表3 《詩格》引詩在《文選》中的分布表

《詩格》引詩幾乎都見于《文選》，這足以說明《文選》是王昌齡撰寫《詩格》時的主要參考書；《詩格》引不同時代的詩歌數量、代表詩人都與《文選》一致，這說明王昌齡與蕭統的詩歌史觀相似；《詩格》引詩在《文選》中的分布則顯示了王昌齡與蕭統詩歌審美的契合。

三、王昌齡與蕭統文學觀及文學思想的契合

《詩格》是詩論作品，部分論詩語反映了王昌齡的文學觀和文學思想，并且顯示出與《文選》編者蕭統的契合，這主要體現在反對綺麗文風、追求文質并重的文學觀上。

蕭統在《文選序》中說：

若夫椎輪為大輅之始，大輅寧有椎輪之質？增冰為積水所成，積水曾微增冰之凜，何哉？蓋踵其事而增華，變其本而加厲。物既有之，文亦宜然。隨時變改，難可詳悉。［4］2

他認識到了文學“踵事增華”“變本加厲”的新變特性，但又不認同一味華麗而乏質樸的文章，他在《答湘東王求文集及詩苑英華書》中說：

夫文典則累野，麗亦傷浮，能麗而不浮，典而不野，文質彬彬，有君子之致。［6］155

《論語?雍也》云：“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后君子。”［7］61蕭統服膺于儒家中庸思想，［1］體現在文學觀上，他雖然肯定文學的新變，但又主張“文質彬彬”。王昌齡與蕭統的文學觀相契合。《詩格》“詩有三不”言：

一曰不深則不精，二曰不奇則不新，三曰不正則不雅。

王昌齡認為好詩的標準應當是“精”“新”“雅”，欲達此標準，須“深”、須“奇”、須“正”。他既強調新奇，又不離乎雅正，正是文質并重文學觀的體現。又《詩格》“起首入興體十四”之“怨調入興”：

阮籍詩：“獨坐空堂上，誰可與歡者。”曹植詩：“端坐苦愁思，攬衣起西游。”此體哀而不傷也。

“哀而不傷”，語出《論語?八佾》：“子曰：‘《關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7］30王昌齡也是服膺儒家思想的。［1］又《詩格》“詩有六貴例”之“貴直意”曰：

劉公干詩：“豈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又詩：“方塘含白水，中有鳧與雁。”此高手也。謝玄暉詩：“余霞散成綺，澄江靜如練。”此綺手也。

“高手”“綺手”對舉，抑揚態度可見。

王昌齡提倡新奇而不失乎雅正，反對綺艷，與蕭統“文質彬彬”的文學觀一致。兩人又都服膺于儒家思想。蕭統的文學觀、文學思想自然會體現在他親自編撰的《文選》中，王昌齡與蕭統在文學觀及文學思想上的契合是他重視《文選》的重要原因。

［注釋］

①參考羅根澤《中國文學批評史》；王利器《文鏡秘府論校注》；李珍華、傅璇琮《談王昌齡的<詩格>——一部有爭議的書》；王運熙、楊明《隋唐五代文學批評史》；張伯偉《全唐五代詩格校考》等。

②文中《吟窗雜錄》本《詩格》多簡稱為《詩格》，《文鏡秘府論》本《詩格》引全稱。

③以下所引《詩格》內容，無特殊說明時，均據張伯偉《全唐五代詩格校考》，不再出注。

④以下所引王昌齡詩均據胡問濤、羅琴《王昌齡集編年校注》，不再出注。

⑤本文在探討王昌齡《詩格》與《文選》的關系前，引鮑照詩，理當引自《詩格》而非《文選》。但考慮到，一者王昌齡“角弓持弦急”一句對韋曜“角弓持急弦”的明顯接受，且韋曜詩名不著，王昌齡通過《韋曜集》學習此詩的可能性遠小于《文選》。二者《文鏡秘府論》本《詩格》亦引此詩，此本《詩格》正是以《文選》作為參考書的。請參看筆者《王昌齡與<文選>關系初探——以<文鏡秘府論>所引<詩格>為視角》一文。故有此引。

⑥以下統計詩人現存詩數時所據版本：陸機，據楊明《陸機集校箋》，含殘句，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版。謝靈運，據顧紹柏《謝靈運集校注》，含存目詩，臺北里仁書局2004年版。曹植，據王巍《曹植集校注》，不含殘句，河北教育出版社2013年版。陶淵明，據龔斌《陶淵明集校箋》，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年版。阮籍，據陳伯君《阮籍集校注》，中華書局1987年版。

⑦《新唐書?藝文志》：“郄昂《樂府古今題解》三卷，一作王昌齡”；《宋史?藝文志》記載王昌齡有：“《續樂府古解題》一卷”；《唐才子傳》記載王昌齡有：“《古樂府解題》一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