刖人守囿車：兩千多年前貴族的趣味玩具

鳴歌

1989年的一天，時任山西省聞喜縣上郭村周代古墓葬發掘工地負責人的張崇寧，帶著前一天剛剛出土的一件精巧別致的青銅六輪車，匆匆踏上駛往太原的火車，以防這件重要文物在防范措施較差的挖掘現場丟失。

張崇寧當時發掘出的那件青銅器，后來被叫作“刖人守囿車”，一現世便引起了學界的震動，后被認定為國寶級文物，如今是山西博物院珍藏的十大國寶中最有趣的一件。說它有趣，是因為這件裝飾著20多個動物造型，極為精巧的青銅器，只是一件2 000多年前古代貴族把玩的機械玩具。

聞喜出土青銅奇器

聞喜縣上郭村屬晉國古曲沃地域。周成王的弟弟叔虞被封到唐地，叔虞的兒子燮父把都城建于晉水之陽，改稱“晉”，又稱“故絳”。當時的“絳”指的是今天的山西省曲沃縣。20世紀60年代至今，翼城和曲沃交界處的“天馬—曲村遺址”發掘出了9組19座晉侯及夫人墓，即“晉侯墓地”，出土文物上萬件，從而確認了西周時期從燮父至晉文侯的9代晉侯，證實了這里是晉國早期都城所在。

從1974年開始，考古工作人員對聞喜縣上郭村一帶的周代古墓葬進行了多次考古發掘工作，但這一帶未發現大型墓葬，而較大的墓葬也大多在古代時就被盜過了。出土文物中，沒有禮器，也沒有帶有銘文能夠說明墓主人身份的青銅器。

1989年，山西省考古研究所研究員張崇寧主持發掘的聞喜縣上郭村墓葬群中的戰國墓葬，最令人驚嘆的發現是出土的一件青銅奇器。張崇寧回憶，墓內一棺一槨，墓壁坍塌，人骨架已朽盡。隨葬器物中，一輛倒扣在棺內的小銅車引起了他的注意。剛剛出土時，這件小車上的一只小鳥和一個輪子已經掉了下來，但仍能看出這件青銅廂式六輪車的精巧，車廂周身裝飾的各種伏獸形態各異，栩栩如生，與眾不同。

送文物路遇便衣警察

發掘出刖人守囿車當天，正巧山西省考古研究所的一位領導出差路過聞喜，便來上郭村找到張崇寧，看看發掘現場的進展情況。兩位多年從事考古研究的專家一見這件青銅小車，便意識到這是一件不可多得的珍品，當即決定由張崇寧帶上文物，第二天就送到太原妥善保管。

在聞喜縣，自從考古隊進駐上郭村以來，文物販子、盜墓者們也紛紛盯上了這里，連村民們也每天打聽，看考古隊到底挖出了什么好東西。因此，這件刖人守囿車出土后，張崇寧非常謹慎，連村里的干部都沒有通知。但是第二天，工作人員都去了工地，如果把這件重要文物放在村民家里非常不安全。

回憶起當時的情景，張崇寧笑著講述起來。當時，他們已經在發掘現場工作了幾個月，現在要送文物回太原，可自己的工作證、國家文物局批的發掘證卻怎么也找不到了。如果帶著這么重要的文物，又沒有任何證件，怎么證明文物的來歷呢？如果被懷疑是文物販子，那可真是百口莫辯。這可如何是好？大家犯了愁。

那位路過聞喜的領導突然想出個主意，他讓張崇寧一上火車，就去找乘警“自首”，讓乘警妥善保管文物，把自己“銬”起來，等火車到了太原，再給單位打電話，讓考古所派人去接，說明情況。

最終，張崇寧沒有被“銬”在火車上，因為他的工作證后來找到了。他說，自己當時的職務是不能大白天坐臥鋪的，但這次情況不同，帶著文物按規定是可以坐軟臥的。他上火車后，便拿著工作證找列車長說明情況，但當時車上已經沒有軟臥了，列車長給他補了一張硬臥。當他剛剛坐定，周圍的幾個人便和他閑聊起來，不知怎么，話題慢慢轉到了他送往太原的文物上。最后他才知道，原來這幾位都是便衣警察。他笑了，“如果當時說不清楚這件青銅器的發掘過程，麻煩可就大了！”

為何取名為“刖人守囿車”

這件器物為什么取名為“刖人守囿車”？據《周禮·秋官·掌戮》記載，當時有五種刑戮，其中“刖人”是指受到鋸足刑戮的人，“囿”指專門為王侯貴族飼養各種珍禽異獸的苑囿，“刖人守囿”即被砍了左腳的人守護貴族的“私家動物園”。

這件精巧的青銅廂式六輪車，車身通高9.1厘米，長13.7厘米，寬11.3厘米，一個成年人的手掌可以輕松地將它托起。然而，就是在這樣小的器件上，工匠們裝飾了猴、虎、鳥等20多個動物形象，采用了陰線雕刻、淺浮雕、高浮雕、圓雕、透雕等多種技法。除底紋、浮雕動物圖案外，只專門鑲嵌的立體動物形象就有14個。車廂四角有四只回首左顧右盼的熊羆，兩側中部臥伏一對小虎。共有六個車輪，前有兩只臥伏的虎，抱著四個小車輪，后為一對大輪子。

經過修復后，這件已有2 000多年歷史的青銅器，全車可活動的部位竟多達15處。除了六個車輪外，車廂兩扇頂蓋可以開啟，蓋頂有一只神氣活現的蹲猴，用手把猴身提動，便可以打開廂蓋。車廂前面的兩扇大門也可以任意開閉，門扉上嵌著一個失去左腳的人，即受了“刖刑”的人。刖人右臂腋下挾著門栓，門栓也能左右穿插，控制門扉的開閉。

最令人叫絕的是車廂蓋上的四只尖喙小鳥，用手一撥就輕巧地轉動起來，有的甚至輕輕吹一口氣就能轉動起來。在修理的過程中，專家們發現鳥身內部有頂針裝置，能轉動但不能取下小鳥。小鳥肚內灌鉛，使重心下墜，上輕下重，所以旋轉起來非常靈活。當年，刖人守囿車制造之初，完全可以因風自轉。這四只鳥應該是我國“相風烏”即“侯風儀”的原型。因此，這件青銅器除了藝術價值外，在我國科技史上也是一件極其重要的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