狡猾的性犯罪

曹怡

2020年1月6日，一場被全世界密切關注的強奸案審判開始了。好萊塢大亨哈維·韋恩斯坦將面臨五項性犯罪指控。

數十名女性指控他利用職務之便對她們下手。2017年，她們的證詞引發了“我也是（Me Too）”運動。如果被判有罪，韋恩斯坦可能會面臨數十年的牢獄之災。

對韋恩斯坦的指控引發人們對性犯罪在全球范圍的討論，因為很多女性都經歷過類似的事情?？杀氖?，很多強奸案未被公開報道，而大多數被報道的強奸案都沒有經過審判。

2018年以來，美國警方報告的強奸案數量增加了近兩倍，但根據美國聯邦調查局的數據，美國警方僅成功地完成33%的強奸調查（包括解雇），這是自20世紀60年代以來最低的破案率。強奸在美國成為僅次于搶劫的破案率最低的暴力犯罪。

狡猾之一：多重刻板“因素”阻撓真相

強奸罪是最難起訴的罪行之一。強奸往往伴隨著謀殺。前不久我國告破的一起23年前的高校殺人案，當事人麻某便是害怕東窗事發而采取殺人滅口的極端做法。而“先奸后殺”的行為極有可能導致沒有物證。通常，犯罪發生的唯一證據就是受害者的陳詞，而被告則對此斷然否認。當原告與被告的供詞相反時，就很難判斷原告與被告誰在撒謊。

除了引用實例，筆者還將使用一個虛構的案例研究來權衡“他說她說”證據比對的難度。文中采用“簡”和“喬”的化名。

簡24歲，是辦公室助理。她說，兩年前，她的同事喬強奸了她。他們下班后去喝酒，她沒趕上回家的火車。于是，簡跟著喬回到了他的公寓。她說，他們一到那里，他就把她按住并強奸了她，盡管她一再說“不”。喬是一位40歲的銀行家。他說，在那個晚上，他們接吻，然后發生了兩情相悅的性行為。第二天早上，她在他醒來之前離開了，兩人一直保持友好關系。他說：“那晚她完全投入其中。她現在明顯在撒謊?！?/p>

許多人面對這兩套說辭會傾向于相信喬。人們通常認為，簡在描述中明顯缺失“強奸”的“刻板元素”：一個進攻型的陌生人、一件用來威脅或傷害他人的武器、一個僻靜的地方以及一個急于報告罪行的受害者。法醫精神病學家芭芭拉·齊夫（Barbara Ziv） 說：“關于性侵犯有很多‘不可思議的常識，比如約80%的強奸案是由受害者認識的人犯下的;性侵犯通常既不涉及武器，也不涉及可見的傷害。”2017年英格蘭和威爾士的犯罪調查發現，最常見的地方是受害者的家（39%），第二常見的地方是罪犯的家（24%）。只有10%發生在公園或街道等公共場所。近三分之一聲稱是強奸受害者的人說她們沒有告訴任何人;一半以上的人告訴了一個熟人;不到五分之一的人選擇報警。

哈維·韋恩斯坦

受害者可能因為一些原因而不向外界說出她們的苦難經歷，比如覺得尷尬羞愧或認為這對自己沒有好處。她們甚至可能會因為工作的原因而不得不與攻擊者繼續保持聯系。她們可能還會和加害人調情或再次發生性關系。

“正義從來不會缺席，只會遲到?！边@是美國大法官休尼特（Hornet）的名言。但對于強奸罪的審判，正義的遲到顯得尤為突出。

韋恩斯坦被指控的消息浮出水面后不久，兩個《紐約時報》記者透露了韋恩斯坦先生的律師——麗莎·布魯姆（Lisa Bloom）曾如何試圖安撫他所在公司的董事會成員，她說：“在哈維被指控行為不檢后，幾名指控者與哈維擺出非常友好姿勢的照片將很快被公布。此外，‘沒有武器‘丟失的、不精確的或錯誤的記憶‘延遲報告‘之前認識‘同意發生關系的聲明等證詞，都可能使哈維強奸他人的控訴被駁回?！?/p>

發生強奸案后，法律要求原告應“立即大聲疾呼”，如果不這樣，人們會傾向認為原告在撒謊。伊利諾伊州西北大學的法學教授黛博拉（Deborah）認為，美國的司法程序仍然低估了原告的可信度。原告的先行行為和性格經常受到審查。

美國有部分刑事司法學者認為，強奸犯和受害者之間的社會階層或權力差距越大，他越有可能逃脫懲罰。如果受害者是性工作者、吸毒分子或青少年，陪審員可能特別不相信這些人。當老板騷擾一個不能承受失去工作的清潔工時，清潔工不太可能舉報他。如果清潔工這么做了，在陪審員的心中，老板的高社會地位可能會為他否認自己的錯誤行為增加可信度。杰弗里·愛普斯坦（Jeffrey Epstein）是一名富有的強奸犯，喜歡挑家庭有問題的未成年女孩下手。當愛普斯坦第一次面臨性犯罪指控時，他的律師非常容易說服調查人員去相信原告的說辭不可信。

狡猾之二：虛假指控與真實受害邊界模糊

值得注意的是，虛假的指控比真實的指控可能看起來更像強奸。如提到暴力、陌生人和黑暗的小巷，這一類關鍵字和場所造成的刻板印象會讓虛假的指控看上去是真的。

讓我們再回到簡與喬的故事中。

調查人員開始深入調查簡的指控。她的故事中有幾處漏洞。她不記得自己是怎樣到喬的公寓的，也不記得后來她是怎樣回到家里的。鄰居們說他們沒有聽到爭斗的聲音;但是簡說她沒有掙扎，她說她當時呆住了。

調查中沒有實物證據。簡聲稱自己的身體沒有受到傷害，她沒有去醫院。

電話記錄顯示，簡在第二天早上給她的朋友薩莉發了短信：“方便通個電話？”莎莉的日記證實簡告訴她，她被強奸了。在相遇后的幾周里，簡還給喬發了兩條信息，分別是“我感到無聊”和“你要去參加夏天的聚會嗎？”喬對上述兩條信息都沒有答復。在簡給莎莉發短信的那天，他給一個朋友發了一條短信，說他“把那個小妞打暈了”。

除了證詞證據，強奸調查通常集中在三件事：受害者的記憶，她的身體和她的數字記錄。大腦記憶和遺忘攻擊的方式可能對原告不利。酒精會增加驗證的困難程度。在英格蘭和威爾士，超過三分之一的自述強奸受害者說她們在受到攻擊時已經喝過酒。過量飲酒會導致昏厥，也會使人喪失部分記憶。數字記錄是獲得潛在證據的新來源，但在大多數司法管轄區，警方和檢察官無法對原告的電話記錄進行適當的調查，并向辯方披露這些記錄，因此會導致大量強奸案的敗訴。如果控方簽署一份聲明文件，警方和檢察官就可以查閱大量與她有關的數字記錄，但這也會嚴重侵害她的隱私，這類數字入侵會導致受害者停止接受調查，進而使自己的控訴處于不利的位置。

2月24日，韋恩斯坦的強奸和性侵罪名成立，長達29年的刑期可能會讓他在監獄中郁郁終老。數周以來，一系列指控者在法庭上講述了令人痛心的生動證詞，他們講述了一系列難以啟齒的經歷，判決就是在聽取這些證詞后做出的。檢察官在判決后說：“韋恩斯坦利用他的資源、律師和公關人員竭盡所能地操縱受害者保持沉默?！彼蛘境鰜淼呐灾戮?，稱她們“改變了打擊性暴力犯罪的歷史進程，把我們的司法系統推進到21世紀”。

韋恩斯坦案件看似蓋棺定論了，然而這起案件不過是強奸罪行中的冰山一角。而且是否就如這一案件的檢察官萬斯所言，案件改變了歷史進程，推動了司法進步，筆者認為仍是言之過早。強奸案的定論難問題，似乎是各國司法的普遍現象，不論是英美法系還是大陸法系，均在這一問題上乏善可陳。然而，在這一類案件上社會上充斥著的往往都是極端的兩面評論。如何認定“自愿”的意愿，認定為“受害者”的角色，如何保留“有效力的證據”，如何在完全不同的兩套陳詞中找出關鍵點來認定強奸罪行是否成立都是爭論不休的。

編輯：夏春暉 386753207@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