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臣”糾錯

劉秉軍

東漢初年，苦于國庫不豐的漢明帝得到一筆“意外之財”，于是馬上遍賞群臣。沒想到，有一位官員竟然“拒受”，令皇帝和滿朝文武頗為尷尬。

事情的起因是交趾太守張恢因犯貪贓千金之罪，被召回京伏法。其所貪之金銀珠寶“簿入大司農(nóng)”。漢明帝下詔將這些金銀珠寶遍賞群臣。交趾是產(chǎn)珠璣之地，貪贓者自是近水樓臺，貪得珠璣不可勝數(shù)。碰到這樣的“好事”，文武官員皆喜不自勝，無不叩頭跪拜。但在尚書鐘離意的眼中，這些不是珠璣珍寶，而是“污穢之物”，他“悉以委地而不拜賜”。此舉顯然大煞風(fēng)景。史書載“帝怪而問其故”。鐘離意回答：“臣聞孔子忍渴于盜泉之水，曾參回車于勝母之閭，惡其名也。此臧穢之寶，誠不敢拜?！?/p>

鐘離意在這件事上有三點值得稱道：一是不貪財。這是送到手上的珠寶，并非巧取豪奪，也無權(quán)錢交易，但他仍堅辭不受;二是不從眾。別的官員都叩頭跪拜，他的“另類”將別人置于難堪境地;三是不唯上。鐘離意用自己的行動給漢明帝糾錯。懲處貪官固然是對的，且國庫不豐，皇帝驟得財寶急于施賞在情理之中。但是，以贓物遍賞群臣不會收到良好的激勵效果。先收歸國庫再論功行賞才是正途。

漢明帝是明智的，他懂得鐘離意之意。于是，“上乃止”。后來，漢明帝以庫錢三十萬賞賜鐘離意，并稱他為“清平尚書”。鐘離意的操守值得肯定。以史家之說，“一代直臣，明帝時獨敢諫爭者”。

像鐘離意這樣的“直臣”，行事建言能夠堅持原則，從不認(rèn)為多數(shù)人贊同的就是對的，也不認(rèn)為上級認(rèn)定的就是對的。

在武則天時期也有一位這樣的“直臣”——徐有功。他長期在朝廷的司法系統(tǒng)中主事，屢次公然給武則天糾錯。武則天令諸酷吏“捕將相，俾相鉤逮”，致使“朝野震恐，莫敢正言”。徐有功則站在了酷吏的對立面。

武則天對“謀反”類案件特別敏感，凡是牽涉到謀反的，都必須深挖徹查。所以酷吏們往往把非謀反的案件往謀反上牽扯。博州刺史李沖起兵反對武則天，一個叫顏余慶的縣令糊里糊涂被牽扯進來。李沖很快就被鎮(zhèn)壓，與其父李貞都被殺。事發(fā)時恰逢永昌改元，朝廷發(fā)布赦令，赦免主犯之外的人死刑。顏余慶正是在赦令發(fā)布后被人舉報的。

武則天命來俊臣審理顏余慶案。來俊臣揣摩武則天心思，極力主張將顏余慶視為主謀處斬。在朝堂公議此案時，絕大多數(shù)大臣都支持來俊臣。只有徐有功力主將顏余慶流放，因為顏余慶是從犯，應(yīng)按永昌赦令免死。他說：“永昌年間的赦令寫著：魁首已處死刑，尚未直接參與行動的從犯給予赦免。顏余慶在頒發(fā)赦令之后被告發(fā)，是從犯。如果把從犯當(dāng)作魁首，就是把不該判死刑的人推向死亡?！?/p>

武則天聽后怒問：“什么叫作魁首？”徐有功挺直了腰板回答：“魁，就是主帥;首，就是主謀?！蔽鋭t天問：“顏余慶怎么不算魁首？”徐有功反問：“魁首是李貞父子，已被處死。顏余慶現(xiàn)在才被追究，不是從犯是什么？”武則天冷靜考慮后，聽從了徐有功的意見，免去顏余慶死罪。

徐有功三次被罷官，最危險的一次被押到刑場，他對前來送行的朋友說：“不要哭，難道這世上只有我一個人會死嗎？權(quán)不能大于法。我為執(zhí)法、護法而死，死何足惜！”在最后一刻，武則天改變主意，赦免了他?！缎绿茣份d徐有功“將死，泰然不憂;赦之，亦不喜”。他一生卓然守法，時人贊之“聽訟惟明，持法惟平”。唐中宗、唐玄宗都曾為其追授官職。唐武宗下詔追贈其謚號“忠正”。

編輯：姚志剛 winter-yao@163.com